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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天 汩汩的鲜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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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蝴蝶扇动翅膀能引发一场海啸。
有时候一个小小的念头,也会导致无法挽回的结果。
郁沅想,如果她从没想过接近陈驭,那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
视线里,仿佛陈驭听到了她的呼喊,下意识往后躲了下,匕首位置发生偏移,直直插进心脏下方的肋骨处。
眼前世界变成黑白色,只有汩汩的血从刀口涌出,鲜红的瘆人。
明明只过去几秒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随着人群中爆发出的异响。
“快打120!”
一道撕裂般的沙哑声响起,董燃脖颈青筋暴起,狰狞的眼泛着血色,“谁他妈这么卑鄙!玩阴的!”
黄毛发着哆嗦,匕首被他像烫手山芋似的随手一扔。
带着一群人火速撤离逃窜。
“阿驭,你怎么样……阿驭。”董燃把人扶着,话里带着哽咽。
一群人围着陈驭:“驭哥,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半晌,耳边是磁沉的一声,气若游丝,喑着明显的沙哑:“都闭嘴,死不了。”
意识尚存,陈驭的指尖已经碰到了刀柄,指节微微收紧,像是想把那东西直接拔出来。
“不能拔刀!”
就在这时,郁沅的声音隔着一圈人传进来,清冷急促,却带着让人信服的坚定,“拔刀会失血过多危及生命的!”
她几乎是跑着冲上前去,挤开人群,扑通一下跪在陈驭身边。
下一秒,嘶啦一声,白色裙摆被她用力扯下一段。
在众人疑惑的眼光中,郁沅拿起那团布料,集中精力地、一双小手在刀柄上缠绕。
她鼻尖沁出薄汗,指尖微微颤抖着。
直到刀柄被裹得厚实,与身体紧紧固定在一起,纹丝不动。
她做这一切时,陈驭脸色苍白看着她,浑身大股大股的冷汗冒出。
他昏昏沉沉,神思早已不清明。
只是朦胧中,他看到郁沅给他包裹时的脸,认真肃然,眼神干净。
像下午给小猫包扎时那样。
心脏紧了紧,刀口越来越疼。
好困,他想睡觉了……
*
警车、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整个夜空。
黄毛那行人刚逃出去不远,便被接到报警电话赶来的警察带走。
董燃一行人也跟着去派出所做笔录。
手术室外,郁沅独自站在走廊。
她身上的裙子缺了一块,染上几片血迹,一张小脸张望着,茫然又无措。
看着医护人员不断进进出出,时而脚步顿挫,时而又安静得吓人。
直到电梯门打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被人簇拥着出来。
男人身材笔挺,步履生风,带着浑然天成的矜贵与威严。
快到手术室门口,他吩咐着,俨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宋院长,我儿子送到你们医院,我不希望有任何的闪失。”
“我明白,陈先生,我们已经安排好胸外科的权威接手您儿子的治疗,请您务必放心。”
宋院长颔首示意,带着随行的医生快步走向了手术室的方向,走廊里很快只剩下陈崇山和他随行的管家。
郁沅就安静站在一旁。
看这位“陈先生”的做派,再联想到陈驭显赫的身世,不难猜出他们的关系。
他眉眼锋利又疏离,倒真能从中看出几分陈驭的神采。
察觉到一抹视线,陈崇山也看过来,与郁沅视线对上。
他目光幽深,在她身上扫视一番,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沉冷。
“听说是你在现场处理的伤口?”
没想到他会跟她说话,郁沅反应慢了半拍,随后乖乖地应着,“嗯。”
陈崇山扬了扬眉,眼里闪过一丝欣赏:“你年纪小,遇到事情却冷静。”
听到这话,郁沅愣住了,这是她完全没想到的回答。
她见过这样的成功人士,所谓的上位者,大都是目空一切,不把一般人当人看的。
就像贺鸿远那样。
她试想,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贺鸿远,他绝不会认可半分,只会先质疑她的能力,再挖空心思揣测她接近陈驭的目的。
可眼前的这位陈先生却不这样。
他似乎是一位好父亲。
“先生,夫人来了。”身后庄管家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紧接着,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快步走来,手肘不轻不重地碰了碰身后的男孩:“崇山,阿驭怎么样了?小齐也来看他哥哥。”
郁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心里莫名一顿。
女人长相出众、气质华贵,只是眉眼那处轮廓柔和,与陈驭的冷硬锋利,竟没有半分相似的地方。
身后的男孩十岁出头,被推出来时满脸不耐,别过脸敷衍地应了一声。
陈崇山则抚了把男孩的头,语气平稳得像在谈公事:“还在抢救。”
场面有种诡异的安静。
郁沅向后退了一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好像忽然看懂了这家人的“尴尬”所在。
儿子出事,父亲安排最好的医生,母亲也带着弟弟及时赶到。
该尽的责任都尽到,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处理方案。
只是他们身上都少了样东西,那就是最简单纯粹的担心。
不像是等待儿子的手术结果,而是在处理一件不算棘手的公务。
太过冷静与自持。
这一点上,倒还不如郁沅这个外人。
墙上“手术中”几个字还亮着。
郁沅抓了抓手心,觉得这个夜似乎也太漫长。
*
不知过了多久,红灯终于灭下去。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宣布陈驭脱离生命危险。
仿佛吃下一颗定心丸,郁沅重重松了口气,胸口积压的石头在此刻终于轻了几分。
董燃几个人也早早做完笔录赶过来。
此刻他激动地爆着粗口,随机挑选一位幸运儿大力摇晃着他,“太好了,驭哥没事儿,他小子命真大!”
被晃的那个人连着咳嗽几声:“驭哥没事儿大家都高兴,但您别晃我成吗……晃得我好像快死了。”
一群人互相推攘着,一齐笑了起来。
瞧着这幅景象,郁沅唇瓣抿了抿,终于也浅浅笑出了声。
这时候,一直候在一边的庄管家开口:“既然少爷已经脱离险境,我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先生和夫人,多谢各位对我家少爷的关心。”
“知道了。”董燃在一旁摆摆手,不满地嘀咕着:“驭哥这父母当的可真好,派个管家守着,自己倒是回去一家三口团聚了。”
另一个人神色慌了慌,劝他:“你小声些。”
“算了算了。”董燃懒得再评价什么,转头看到独自站在角落的郁沅。
“小女神,你也还没走啊。”
又一看她身上的裙子,破烂不堪又染着血迹,他神色收了收,显得异常认真:“今天真谢谢你了,要不是你,驭哥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快回家吧。”
这时,一旁有人起哄:“诶,这美女谁啊,跟驭哥什么关系,这么上心。”
“驭哥命就是好,身边妹子不断。”几个人唏嘘着。
看大家眼神越来越暧昧,郁沅脸上是深深的自责,她连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我,陈驭才得罪今天那些混混的。”
听见这话,包括董燃在内的所有人神色一怔,继而染上一抹讶异。
可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郁沅的手机响了起来。
姜宁又在催了。
她急急道了个别,从医院离开。
*
夜色深了,贺家别墅。
客厅里,姜宁见到郁沅的时候,简直被她那副模样吓了一跳。
她漂亮的脸吓得惨白,却也极力控制好音量:“郁沅,你怎么回事,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不接,就给自己搞成这幅鬼样子?”
见郁沅唇紧抿着,不说话,她又问:“受伤了没有?”
郁沅摇了摇头。
“沅沅,妈妈跟你说,妈妈带你来江北,是给你提供好的资源和环境学习的,不是让你在外面那些台球厅打工,跟地痞流氓混在一起。”
姜宁难得的语重心长,纤长手指放在郁沅肩膀轻轻摩挲:“妈妈工作一天已经很累了,你快去洗个澡把衣服换掉,别再让人担心了,好吗?”
郁沅听着,突然一股热意涌上眼眶,她多想扑进妈妈怀里大哭一场。
因为她的阴暗和卑劣,有无辜的人受了重伤。
她甚至不敢想象,如果陈驭今天没有被救回来,她该怎样带着愧疚自处。
这种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上来,啃噬着她的心脏。
可她不能表露出来。
她牙关打着颤,死死咬住嘴唇,将那些呜咽尽数吞下去,颤抖着声线说道:“知道了,晚安妈妈。”
姜宁这才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快去吧,别让你贺叔叔看见了。”
……
轻手轻脚洗完澡,为了减少噪音,郁沅没用吹风机吹头,毛巾一下下把滴水的发梢拧干。
大床上,她疲惫地沉进被子里,小小的身躯蜷缩着,对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很久也睡不着,她蓦地想起姜宁的话。
不是她非要去台球厅打工,而是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不想在假期里日日跟贺林骁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不想总是伸手向姜宁要钱。
她不知道姜宁给她的钱,有多少来自于贺家。
只是想着,能少用就少用些吧。
总归有那么一天,她会尽数还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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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病房内。
陈驭是在一阵钝痛里醒来的。
他记不清经历了什么,只觉得意识浮沉,身体像是浸泡在茫茫无边的大海里。
画面急促闪回,紧接着一把利刃刺进胸膛,鼻腔是浓重不堪的血腥味。
意识快要消亡之际,是一双小手牵住他的,柔软却有力量,清甜的声音唤着他,带着颤抖:“陈驭,你醒醒……你不要睡着好不好。”
下一秒,他猛地睁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一片白,接着是医院的天花板。
“阿驭,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耳边是庄叔带着担忧的问候,一向沉稳的他此刻也急切起来,“我去叫医生过来。”
陈驭听着,嘴唇动了动,实在没力气发出声音。
紧接着是董燃的鬼哭狼嚎声,“啊啊啊,驭哥,你可算醒了。”
他从床尾的沙发上冲到床边,拖着哭腔,一把鼻涕一把泪,“驭哥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以后再也不给你惹事了,你吓死我了。”
“吵。”
半晌,陈驭终于缓缓吐出一个字,艰涩的,带着浓重的沙哑。
“郁沅呢。”他又问。
听到这话,董燃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真新鲜,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陈驭醒过来第一句就问人,还是个女生,尤其还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愣了片刻,接着心里一酸,泪水更止不住了。
“驭哥,你说那小郁沅怎么就那么勇敢……看着小小一个,弱不禁风的,见到那样瘆人的刀口都不带害怕的。”
他断断续续地说,“你是没看到,我们都还懵在原地呢,她唰一下就把裙子撕开,跪在旁边给你固定刀刃。”
“要不是她刚好在……”说到这儿,他抽噎的更厉害了,“恐怕以后再也见不着你了。”
陈驭属实是没见过这场面,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窝在他床边,啜啜泣泣,哭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不对,小姑娘都没他哭的厉害。
他又想起郁沅。
柔柔弱弱的小身板,长着一副任人拿捏的样子。
运动会那天任由着贺林骁一伙人欺负,怂的不能再怂。
可后来再见到她,却是少女纤细手腕握住碎啤酒瓶,与面前三个混混对峙的场面。
这么想着,陈驭眉峰一动。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总觉得她的眼睛特别了——怯生生的,却透着股倔强不服输的劲儿。
像石缝里的杂草,只要留其根茎,给点阳光就能连了整座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