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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实验日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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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6:21 01/02/202?
三人吃完饭后,母亲显得有些不耐,表示想先回家休息,便独自离开了。留下奥利弗和父亲,两人默契地没有马上道别,而是转向附近那个有着一池清水的小公园散步。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在平静的池面上洒下碎金。奥利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维斯康蒂的消息。
「制作希腊菜可能要用到牛至、薄荷、俄勒冈,还有莳萝和一些其他的香料。你有对什么过敏吗?」
奥利弗看着这一行细致到有些好笑的“采购清单”,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一下。他思考片刻,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过敏史,便简短的回了消息:「没有过敏史。」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可爱的、像素风的小狗点头表情包,然后便没有再发消息过来,似乎真的立刻去筹备香料了。奥利弗关闭了手机界面,心中掠过一丝奇异的暖流,混杂着对那非人存在行动力的无奈。
他和父亲在种满梧桐树的公园小径上慢慢走着,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奥利弗弯腰,从地上捡起几片还带着些许水分、未被完全风干的、形状完好的梧桐叶,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那本刚买的古生物学图册里。这个动作带着某种无意识的仪式感——或许,这样子就能将属于家乡这片土地的一点什么,带到那个遥远而奇异的海岛上去?
父亲似乎并未留意他的小动作,只是出神地望着远处聚集又飞散的鸽群,不知在思考些什么。一切都是如此的宁静、祥和,时间仿佛在这里被拉长了,缓慢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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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乃至世界艺术圈的焦点之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维斯康蒂正行走在一家顶尖艺术馆前的红毯上。他脸上戴着的并非寻常面具,而是一副由无数细小镜面拼接而成的、没有五官的奇异头饰。镜面折射着周围的闪光灯、人群、建筑和天空,使他整个人仿佛一个行走的、破碎的万花筒,吞噬并扭曲着周遭的一切景象。
无数摄像机对准了他,狂热的粉丝和收藏家挤在护栏后,争抢着想要得到一个签名。几名大胆的记者冲破安保的微弱阻力,将话筒几乎戳到他的面具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尊敬的维斯康蒂先生!关于您那幅引起轰动的‘结构色与样本’,外界解读众说纷纭。您能否亲自告诉我们,它究竟象征什么?您想表达的核心理念是什么?”
戴着镜面面具的维斯康蒂微微偏了偏头——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在“看”提问者。一个平稳、清晰、透过面具带着一丝奇异金属共振质感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现场,并通过直播信号传向更远处:
“因为我想要成为你们的崩坏。”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现场在短暂的死寂后,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尖叫和更疯狂的骚动!人群像被这句话点燃,更加拼命地向前涌去。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那个镜面身影,所有的闪光灯都为他而亮。这句话本身,连同他此刻非人的装扮,迅速被提炼、传播,成为新一轮艺术现象与舆论风暴的核心。
新闻的传播速度远比任何人想象得更快。
不久,正与父亲在宁静公园里散步的奥利弗,手机再次震动。他划开屏幕,推送的正是关于这场采访的爆炸性新闻,标题极尽夸张之能事。奥利弗看着屏幕上那张镜面面具的特写照片,以及下面那句被加粗放大的宣言,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心中五味杂陈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家伙……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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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刚过晚上七点。但算上返回市中心酒店的路程,大概需要四十多分钟。他决定不再逗留,便与父亲道了别,在街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子驶入霓虹渐亮的市中心。路过酒店附近时,街角一家精品店的橱窗里,几个造型奇特、丑得有点可爱的毛绒玩具吸引了奥利弗的目光。他鬼使神差地让司机稍等,下车走进店里,片刻后,提着一个印有品牌logo的纸袋出来了。
重新坐回车上,他端详着袋子里那个价格不菲、形状古怪的毛绒玩具,心里嘀咕:这玩意儿到底是因为设计独特,还是纯粹卖个牌子?他平淡地摇摇头,转念一想,幸好维斯康蒂给钱大方,没让他在这种无谓的消费上感到拮据。看着手中这个丑萌又带着点讽刺意味的小东西,他心想,这种潮流不知能持续多久。不过,带回去当个纪念品,或者就扔在别墅的某个角落,似乎也不错。
提着玩具袋,另一只手抱着那几本厚重的古生物图册,奥利弗回到了酒店。前台的服务生看到他,温和地提醒了一句,并主动为他刷新了房卡的时效,以免他进不了门。奥利弗道了谢,乘电梯上楼。
回到房间,他将新买的玩具、夹着梧桐叶的书,以及一些零碎物品,仔细地收纳进行李箱。一切收拾妥当后,他拍了拍身上可能沾到的灰尘,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时间接近八点,距离十点返回海岛,还有一段空档。
他决定先去找维斯康蒂。走到对方房门前,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维斯康蒂已经换下了那身引人注目的行头,穿着舒适的居家服。奥利弗一眼瞥见房间内的小餐桌上,摆着一盘看似刚用过的意面,旁边还有一块切了几口的肉排,酱汁浓郁。
“才吃饭?”奥利弗随口问道,在维斯康蒂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嗯,处理完一些联络,刚有空。”维斯康蒂的语气很平常,他姿态依然优雅,慢条斯理地享用着最后的食物,仿佛白天在艺术馆前掀起风暴的并非同一个人。
奥利弗看着他平静进食的样子,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今天白天说的……‘想要成为人们的崩坏’,是什么意思?”
维斯康蒂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起那双此刻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睛,回答得异常直接:“字面意思呀。”看到奥利弗微蹙的眉头,他随即补充,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规则的淡然,“不过,那更多是给他们一个想要的‘爆点’。我并不打算真的去做什么。他们只是想要头条,想要话题,想要一个可以引爆流量的‘宣言’。而我,恰好顺着这种社会现象,说出了他们期待中‘惊世骇俗’的话而已。仅此而已。”
奥利弗揉了揉额角,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新闻媒体追逐爆点,公众情绪容易被耸动言辞牵引,即便没有维斯康蒂这种拥有非常规能力的存在,光是信息时代的舆论操纵和认知局限,就足以让许多人陷入无谓的恐慌或狂热。他觉得自己似乎又窥见了这个社会运行中某种荒谬的机理。
“这个社会……还真是复杂又简单得可笑。”他低声总结道。
“很有趣的现象,不是吗?”维斯康蒂不置可否,将话题拉回眼前,“待会我们就要准备回去了。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当然,已经妥当了。”奥利弗回答。
维斯康蒂点点头:“那就休息一会儿吧。夜晚乘坐直升机回去,你可以俯瞰城市的夜景,灯光会很漂亮,可以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
奥利弗应了一声,思绪却飘向了远方海岛上的别墅。puppy还好吗?机器人管家有没有按时喂它、陪它玩?医疗缸里那条黄高旗刺尾鱼,有没有好得更快些?……他忽然想起,自己竟然忘了把鱼开始有进食意愿的好消息告诉维斯康蒂。
“对了,”他连忙说,“在我们出来之前,那条鱼似乎就已经有了吃东西的意向,状态在好转。”
维斯康蒂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愉悦,点了点头:“这是个好方向。希望我们回去时,它能游得更稳些。”
两人又聊了些关于海岛、实验设备进度之类的轻松话题,气氛平静,仿佛白天的惊涛骇浪和傍晚的家庭琐碎都已远去。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等待那个约定的时刻,等待直升机桨叶划破夜空,将他们带回那片被蔚蓝环绕的、既宁静又充满未知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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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一辆低调的专车如约而至,将他们从酒店接往码头,路线与来时别无二致。车窗外,城市的流光溢彩无声地向后退去。奥利弗望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明白,只要他提出来,维斯康蒂多半会同意他再次回来“探望”或“游玩”,可一种说不清的、细微的留恋感,还是在他心头悄然滋生,让他忍不住一再回望。
直升机在码头专用的停机坪上等候,桨叶已经开始缓缓旋转。两人登机后,直升机平稳升空,脚下的城市迅速缩小,变成一幅由无数光点勾勒出的、动态的画卷。很快,他们攀升到更高的夜空,底下的城市脉络在黑暗中清晰显现,那些由道路灯光串联起的网络,让奥利弗莫名联想到他在显微镜下观察过的黏菌——以一种高效、奇特而又充满生命感的方式蔓延、联结。灯火通明,像大地上的反向星河,有一种冰冷又繁盛、非自然的壮丽之美。
奥利弗被这景象吸引,忍不住拿出手机,对着舷窗外试图拍照。然而,手机镜头在高速和暗光环境下力不从心,拍出来的画面模糊不清,远不及亲眼所见的震撼。他有些失落地撇撇嘴,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手机的像素。
就在这时,一个此前被忽略的疑问猛地撞进他的脑海:那片海域不是有“静默区”吗?屏蔽信号,干扰设备。那这架直升机进去怎么会没事?而且,如果外界发现有直升机可以自由出入那片神秘海域,岂不是会引起轩然大波?难道不会招来无数好奇的探险者吗?
带着这个强烈的疑问,他下意识地转向驾驶舱方向,看向那位一路沉默的驾驶员。舱内灯光映出驾驶员线条硬朗的侧影——那并非人类,而是维斯康蒂麾下那种高度仿真的机器人。
一瞬间,奥利弗恍然大悟。
是了,这片海域是维斯康蒂的“私人领域”。能在此自由通行的,恐怕也只有完全听命于他、不受常规信号干扰的机器人造物。所谓的“静默区”,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阻隔外界,更是一种精准的过滤机制,一道只为他(以及他的所有物)开启的、无形的门禁。
想通了这一点,奥利弗心中反而涌起一股更复杂的情绪。这一切……究竟算是什么呢?一个超自然存在用超越时代的技术为自己打造的、与世隔绝的伊甸园?还是一个……无比奢华、服务周到的、以兴趣为锁的笼子?
未等他想出答案,直升机已经开始下降。熟悉的岛屿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别墅的灯光如同温柔的灯塔。机器人管家熟练地将直升机停稳。两人踏上坚实的地面,夜风带着海洋特有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还没等他们走进别墅大门,一道棕白相间的毛茸茸身影就像炮弹一样从里面冲了出来,直扑到两人腿上。是Puppy!它兴奋得尾巴摇成了螺旋桨,整个身子都在激动地扭动,嘴里发出委屈又狂喜的“嘤嘤”声,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控诉:“你们这两天到底去哪里了!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们!”
奥利弗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他大笑着蹲下身,将热情过头的伯恩山犬抱了个满怀,感受着它温暖的身体和柔软的毛发,顺着它的脊背轻轻抚摸。他心想,果然,给这样的大狗狗配上杏黄色的围兜,一定会可爱加倍。
维斯康蒂则直接将手中的行李递给了迎上来的机器人管家,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了那个安置着医疗缸的临时实验室。
他站在缸前,静静地看着。那条黄高旗刺尾鱼的状态明显好转,它正试探性地、一下下轻啄着自动喂食器的出口,尽管动作还有些小心翼翼。尾巴上被塑料环勒出的伤口处,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新鳞片,虽然距离完全愈合尚需时日,但比起之前奄奄一息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不一会儿,奥利弗也安抚好了Puppy,走了过来。他仔细查看了鱼的伤势,又检查了水质和数据,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恢复得比预期快,”他对身边的维斯康蒂说,“照这个趋势,可能再有一周左右,就可以考虑把它放归附近的安全海域了。这小家伙,比我们想象的更顽强。”
维斯康蒂点了点头,目光在那条努力求生的小鱼身上又停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了实验室,回了自己的房间。
奥利弗也回到自己的卧室。他看着桌上那堆被Puppy的“思念”啃得乱七八糟、但明显华而不实的狗零食玩具,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下次绝不能再被那些花哨的广告欺骗了。
接着,他开始整理带回来的“纪念品”。他将那个丑萌的毛绒玩具、那个在古生物科顺便买的、造型奇特的蜥蜴化石模型,还有其他一些小物件,一样样摆在了书架和窗台上。房间似乎因为这些带着“外面世界”气息的小东西,多了几分生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厚厚的古生物图册上,里面还夹着几片来自家乡公园的梧桐叶。他拿起书,指尖摩挲着封面,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要不要……拿给维斯康蒂看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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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海风带来凉意,但两人似乎都没有什么睡意。于是,他们来到了别墅旁的花园,借着庭院灯柔和的光,陪着精力充沛的Puppy玩耍。
在维斯康蒂耐心而精准的指令下,Puppy很快就明白了“巡回”的游戏规则。维斯康蒂拿起那个奥利弗带回来的、丑萌的毛绒玩具,手臂一扬,玩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Puppy立刻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冲出去,精准地叼住,再摇着尾巴飞快地跑回来,将玩具放在维斯康蒂脚边,仰着头,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开心,但是显然没有要还回去的意思。
“如果是飞盘的话,”维斯康蒂接过玩具,掂了掂,“可能要等Puppy骨骼再发育得结实一些才可以玩,现在容易受伤。不过牧牛犬应该不太玩寻回?”
奥利弗点点头,他放松地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包从城市带回来的、被健康饮食指南列为“垃圾食品”的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咸香的油脂和碳水化合物的满足感让他惬意地眯起眼,心想:果然,有些东西就算知道不健康,但偶尔放纵一下,身心都会感到无比的舒适和“真实”。
维斯康蒂再次将玩具扔出去,看着Puppy欢快奔跑的背影,忽然开口问道:“为什么Puppy会这么想念我们呢?仅仅两天而已。”
奥利弗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想了想,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回答:“因为我们是它的家人呀。它的世界很小很小,可能就只有这栋别墅,这片花园,还有我们。突然发现最重要的两部分‘不见了’,它当然会焦急,会害怕,会拼命想念。”
维斯康蒂没有立刻接话,他接住Puppy叼回来的玩具,却没有马上扔出去,而是轻轻抚摸着狗狗毛茸茸的脑袋,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深邃,似乎在仔细品味“家人”和“小世界”这两个词的分量。
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将玩具抛向远处,声音平稳地传来:“我还以为,是某种源于狼群习性、对‘群体’和‘领袖’的依赖本能。”
奥利弗思考了一下,将一片薯片送入口中,含糊地应道:“嗯……从行为学上看,也不是不可以这么理解。毕竟狼群也会担心走失的同伴,或者……配偶。”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类比有点微妙,好在夜色掩藏了他脸上可能泛起的一点热度。
维斯康蒂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他醒着的时间似乎比人类更长,精力也更为充沛,看起来还能陪着Puppy玩上好一阵子。奥利弗却觉得困意逐渐上涌,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食物碎屑。
“我先回去洗漱休息了。”他说。
维斯康蒂没有阻拦,只是转过头,在庭院灯暖黄的光晕中对他点了点头,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好,好好休息。”
然后,他便继续专注于眼前的游戏,再次将玩具掷出,看着那个棕白相间的毛茸身影快乐地追逐而去。奥利弗最后看了一眼花园中这幅宁静的画面——非人的存在与纯粹的动物玩在一起,竟有种奇异而温馨的和谐——然后转身,踏着月光和草木的清香,走向了别墅内温暖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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