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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实验日志-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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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5:13 31/01/202?
隔天清晨,他们乘坐直升机抵达城市码头,奥利弗不得不承认的是,无论多少次始终是无法适应直升机的轰鸣
一辆黑色的沃尔沃将他们接送至市中心一家气派的国际酒店。在房间安顿好部分行李后,两人便来到了楼下的商业街。或许是工作日的缘故,街上行人不多。他们尚未用早餐,决定先在街边小店解决,不远处的几个人疑似在举起手机偷偷拍照,奥利弗无法确认他们是否真的在这么做,但是这种感觉还是让人心里发毛。
他们在一家甜品店买了些面包,奥利弗觉得尚可,但维斯康蒂浅尝一口后,便微微蹙眉,显然对品质不甚满意。
步入商场,琳琅满目的商品让奥利弗有些眼花缭乱。他们首先走进一家宠物店。维斯康蒂对满店的毛茸茸玩具兴致缺缺,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奥利弗则在店主的热情推荐下,不知不觉往购物篮里放了许多东西——磨牙棒、新玩具、专用香波……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已忘了最初只是想买一个杏黄色的围兜。
“我怎么会拿了这么多……” 奥利弗有些懊恼地低语。
维斯康蒂却全然不在意,他径直上前刷卡结账,然后流畅地留下酒店地址,让店员送达。奥利弗看着这一幕,心想:这样果然很轻松。自己居然也能体验一把这种“奢侈”的便利。
市中心汇聚了世界各地的游客,不同的相貌穿着让奥利弗忍不住好奇地四下张望。他明知总盯着人不礼貌,却还是按捺不住这份久违的、观察“人间”的新奇感。相比之下,维斯康蒂对周遭大多事物显得漠不关心,只偶尔投去一瞥,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与疏离。
他们又走进一家精品店。奥利弗的目光总被那些造型奇特的丑萌摆件吸引,尤其是几个形态怪异的蜥蜴模型。维斯康蒂没有阻止,他自己则似乎在认真挑选香水,试了几款后却都没有购买,转而买了一些丙烯马克笔、造型奇特的贴纸和印章。
当两人看着合并的购物袋里那些“怪趣”战利品时,不由得相视一笑——果然,每个人都会忍不住收集一些在旁人看来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种违和感始终无法散去,是人们的双眼还是镜头?还是联想到了自己的报复性消费?
在商场中庭,维斯康蒂被一座景观喷泉吸引,伸手去触碰喷涌的水流,但很快被保安制止。他有些不悦地走回奥利弗身边。
“那样很危险的。”奥利弗笑着提醒他。
维斯康蒂没说什么,只是在一个专柜前停下,买了两支护手霜。
“为什么要买两支?”奥利弗好奇。
“无论是需要精密操作的科研工作者,”维斯康蒂自然地递给他一支,还是依赖手感敏锐的艺术家,都需要保护好双手,不是吗?”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奥利弗接过护手霜,没有再追问。他望着眼前这座充满生机的大商场,内心涌起一股久违的、单纯的购物欲。
“我们再逛逛吧?”他提议道,毕竟他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生活,甚至可能……从未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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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踏入一家休闲服饰店。店员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目标明确地走向维斯康蒂,介绍着舒适的格子衬衫。维斯康蒂对此显然不感兴趣,但他的目光转向奥利弗,示意可以为他添置几件。
奥利弗接过一件格子衫走进试衣间。当他走出来,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不禁有些失落——衣服并没有穿出模特的效果,甚至还隐约勾勒出他有些疏于管理的小肚子。虽然实用足够,但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外表,尤其是在维斯康蒂这位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视觉焦点的同伴身边,那种被对比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那些好奇和打量的目光,甚至是那些举起的镜头。
“我好像有点胖……这件不太适合我。” 奥利弗有些沮丧地说。
“那就换一件。”维斯康蒂的回答简单直接。
奥利弗担忧地追问:“你……不会觉得不好看吗?”
“衣服不好看,就换一件适合你身材的。”维斯康蒂的思路依旧停留在物品本身。
奥利弗发现他完全理解错了重点,鼓起勇气澄清:“我是说,你不会觉得我长得胖吗?”
维斯康蒂看向他,浅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敷衍或安慰,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纯粹:
“你很美”
这突如其来的直球让奥利弗瞬间脸颊滚烫。
维斯康蒂继续平静地阐述,仿佛在宣读一项科学结论:
“我喜欢你的大脑,也喜欢你本身的存在。我喜欢,并想要占有……( entirety of you )。”
奥利弗几乎是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耳根通红地低吼:“在外面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被拍下来,你和我就都完蛋了”
维斯康蒂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露出了些许疑惑的表情,似乎不明白这为何“奇怪”。
午餐他们选择了快餐炸鸡。奥利弗偶尔会放纵自己沉溺于这种垃圾食品,但此刻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维斯康蒂面不改色地独自消灭了两人份的炸鸡和汉堡。
“你……肠胃不会不舒服吗?”他忍不住问。
“不知道,”维斯康蒂回答,“我没有消化食物的感觉。”
奥利弗怔住了,随即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不该用人类的标准去衡量对方。
下午在宁静祥和中度过。当太阳落山,他们坐上车返回酒店。奥利弗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灯红酒绿的城市,试探性地问:
“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来吗?”
“可以,”维斯康蒂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找时间再来。”
“真的吗?”奥利弗震惊又兴奋地转过头。
维斯康蒂眼中没什么波澜,但肯定地点了点头。
喜悦过后,一股愧疚感涌上心头。奥利弗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一直在花你的钱……能不能,让我补偿你一些?”
“为什么?”维斯康蒂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你现在的行为,不就是‘贪婪’的现象吗?这很有趣啊。”
奥利弗被这话噎住,脸红地轻推了他一下:“别说这些怪话!”
维斯康蒂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抛出一个让奥利弗更加愕然的消息:
“其实,有一部分金额是从你的工资里扣的。这样能让你的交易记录显得更正常。”
“工资?!”奥利弗失声惊呼。
“对啊,”维斯康蒂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这个月往你的银行卡里打固定数额的工资。你花超的部分,就从里面扣。”
奥利弗彻底懵了。他的生活已被照料得无微不至,对方竟然还在给他发工资?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涩与荒谬感的暖流冲击着他。
维斯康蒂继续用他那法律条文般的语气解释:“在程序上,我现在是你的雇主。雇主给雇员发工资,是天经地义的事。”
奥利弗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他只能转过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内心却已是一片翻江倒海。他感觉自己像坠入了一张无比柔软、无比精密,也无比……难以挣脱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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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前一后回到了酒店房间,厚重的房门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形成一个柔软而密闭的茧。灯被按亮,暖黄的光晕洒满房间,却照不亮奥利弗心头的阴云。一种无声的、黏着的愧疚感,像藤蔓般缠绕着他的脚踝,让他不由自主地跟随着维斯康蒂,走进了对方的私人领域。
维斯康蒂似乎对他的跟随并不意外,甚至未曾回头。他径直走到床边,背对着奥利弗,开始解他身上那件剪裁考究的外套纽扣。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他特有的、仿佛能掌控一切时间的从容。他将外套随手扔在凌乱的床铺上,然后抬手,优雅地整理着有些松散的领结,像是在完成某种私密的仪式。
这时,他才转过身,面向奥利弗。那双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语气温和得像在询问一个贪玩不肯睡觉的孩子:“不休息吗?”
奥利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总是想说些什么——为实验室那过于沉重的“恩赐”,为海面上那违背物理法则的“奇迹”,或是为此刻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近乎冒昧的跟随。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口,像一团被水浸透的乱麻,沉重而不知从何理起。他只能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像个做错了事的学生。
维斯康蒂看着他脸上那显而易见的纠结和窘迫,那双熔金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顽劣的笑意。一个小小的、捉弄人的坏主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悄然升起。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指尖拂过丝绸领结的表面,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准指向的玩味:“你是想要做什么,奥利弗?”
为什么开不了口?奥利弗自己也不明白。明明初衷只是想要补偿,为那份他无法偿还也无法拒绝的“支持”寻求一点心理上的平衡。可此刻,在这密闭的、只有他们两人的酒店房间里,空气似乎被抽走了些什么,又加入了些什么,变得粘稠而暧昧。是因为这场景吗?因为这过于私密的空间,容易催生所有不该有的、源自那些“奇怪小说”的联想?
维斯康蒂仿佛能看透他脑中所有混乱的、羞于启齿的思绪。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奥利弗心湖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怎么,”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洞悉一切的、蛊惑般的调侃,“你是想像那些奇怪的小说里写的那样……‘补偿’我吗?”
“轰”的一下,血液仿佛全都涌上了头顶。奥利弗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都未能幸免。他还没组织好任何反驳的语言,这直白而戏谑的指控就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紧绷的神经。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带着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羞恼,伸手轻推了维斯康蒂的肩膀一把。
他没用多大力气,真的只是带着情绪化的一推。
然而,维斯康蒂却像是真的毫无防备,被他这一推,身体向后一仰,重心不稳,直接跌坐在了柔软的床垫上。他脸上那惯常的、如同精密面具般的从容出现了一丝真实的裂痕,流露出短暂的惊愕。在他倒下的瞬间,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奥利弗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一股意想不到的力量传来——奥利弗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一带,整个人也跟着向前扑倒。他低呼一声,另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撑在了维斯康蒂耳侧的床面上,才避免了彻底砸在对方身上的尴尬。
砰,砰,砰。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两人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倒在了床上,奥利弗在上,维斯康蒂在下,呼吸近在咫尺,炽热地交织在一起。壁灯的光线从一侧打来,在维斯康蒂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一道明晰的光暗交界线,让他一半面容温暖明亮,另一半则隐没在朦胧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奥利弗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本能地意识到,这姿势太危险,太逾越了。远远超过了他“补偿”的初衷,也超过了他能承受的界限。他想立刻退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环境。
但维斯康蒂抓着他小臂的手并没有松开,力道甚至紧了紧。奥利弗不解地看向对方,试图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找到戏弄或者责备。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撞进维斯康蒂瞳孔深处的那一秒钟——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感猛地攫住了他,比海面上的行走更甚,比沙发上的耳语更真。
他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身体像被无形的、冰冷的绳索捆缚,动弹不得。他看着维斯康蒂那双原本如同液态黄金般的瞳孔,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虹膜的边缘似乎微微向内凹陷,形状变得不再规整,随即,像某种具有生命的、非人的单细胞生物在进行无丝分裂一样,那金色的区域悄然分成了贴合在一起的两瓣。
紧接着,是四瓣。
分裂在无声地、迅速地继续,瞳孔的形态变得如同一个诡异而精密的蜂巢,或是一个……他曾在显微镜下观察到的、疯狂增殖的细胞形状?无数细小的、暗金色的几何结构紧密排列,以一种超越人类视觉理解的方式运作着,冷静地、剖析般地观察着他。
然后,就在奥利弗以为自己要因这超越理解的景象而窒息的时候,那分裂的景象骤然回缩,所有的异状瞬间消失,瞳孔恢复成了一个完整的、深邃的、流淌着黄金的圆。
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只是他视网膜上一场短暂的光学幻觉。
“嗬……”奥利弗的呼吸变得不可控地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碎肋骨。逃跑!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可他的四肢僵硬,被那直击灵魂的“奇观”震慑得无法行动。直觉在脑中拉响了最尖锐的警报——维斯康蒂在“观察”他,用一种绝非人类的方式,冷静地、非人地、如同研究标本般地“观察”着他!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或者这种“观察”方式过于惊世骇俗,维斯康蒂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里面只剩下些许被打扰的、恰到好处的困惑。他同时松开了抓着奥利弗小臂的手。
失去了那股牵引力,奥利弗却依然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恐惧的后遗症在四肢百骸流窜。
维斯康蒂微微蹙眉,伸手扶住奥利弗的肩膀,轻轻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让他能坐直身体。他甚至抬起手,在奥利弗失神的双眼前来回晃了晃,似乎在确认他的意识是否清醒。
“奥利弗?”
这声呼唤像是一根绳子,将奥利弗从冰冷的深海里猛地拽了出来。他剧烈地喘息了一下,回过神来,刚才看到的景象在脑中反复回放,带来一阵阵脊背发凉的战栗。
“你……你的眼睛……”他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我的眼睛?”维斯康蒂挑眉,语气带着浑然天成的、无辜的疑惑,“眼睛怎么了?”
奥利弗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那双此刻看起来无比正常的、金色的眼睛。他无法形容,任何描述都会让他听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没……没什么。”他声音发颤,找了个最蹩脚的借口,“或许……是累了。我想,我该回去休息了。”
维斯康蒂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神情,沉默了片刻,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难辨的情绪。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好,晚安。”
奥利弗几乎是立刻从床边弹开,像躲避什么瘟疫一样,脚步踉跄地冲向房门,甚至忘了基本的礼节,没有回头,也没有道别。他拉开门,闪身出去,再“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动作快得几乎带风。
回到自己空无一人的房间,背靠着冰冷坚硬的房门,奥利弗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板滑坐下去,瘫软在冰凉的地毯上。
他抬起仍在微微颤抖的双手,捂住脸,大口地呼吸着,试图驱散肺腑里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他不敢回想,不敢深究。
刚才在维斯康蒂眼睛里看到的……那细胞的、分裂的、非人的凝视……
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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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将他从冰冷的恐惧中稍稍拉回。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设备,屏幕上显示着来自维斯康蒂的消息:
「真抱歉,吓到你了吧。」
奥利弗盯着这行字,一股混杂着后怕和荒谬的怒气涌了上来。他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屏幕,带着情绪回道:
「当然!你的眼睛变成了那种鬼样子!任谁都会被吓到!」
消息刚发出去,维斯康蒂的回复几乎立刻就来了:
「很抱歉。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绝大部分时候不会的,我只是在很专注的时候才会流露出这样的现象。我只是想要看着你。」
“只是想要看着你”?这种轻描淡写的解释,配上那非人的景象,让奥利弗一瞬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一种极其不平衡的心情驱使着他——凭什么自己在这里被吓得魂不附体,对方却能用这种近乎无辜的口吻诉说“专注”?他快速打字,几乎是带着质问的语气:
「你作为一个非人的存在,不知道自己属于什么样的现象,这合理吗?你不觉得这不合适吗?」
这次,维斯康蒂那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持续了比以往更长的时间,仿佛在斟酌词句。过了一会儿,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抱歉,奥利弗。我从来没有见过第二个和我一样的生物。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自己,我也并非全知全能。」
看到这句话,奥利弗瞬间有些无语,但胸口那股窝火却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泄掉了大半。如果……如果对方的种族真的只有他一个,如果他本身就是孤独的未知,那他还有什么立场去责怪对方“不了解自己”?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无力。他盯着屏幕,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两个干巴巴的字:
「睡了。」
发送成功后,他心烦意乱地把手机扔到床头,将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被褥里,再用被子紧紧裹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混乱的思绪和那双烙印在脑海里的金色眼睛。
他觉得自己暂时,完全,无法处理这些信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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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睡得并不好。那双分裂的金色瞳孔在梦境碎片里不断闪烁,混合着愧疚、恐惧与一种被愚弄的愤怒,让他辗转反侧。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一片灰蓝,他甚至没看时间——大概才六点多——就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冲动,径直走到维斯康蒂门前,敲响了房门。
他需要答案,无论是发火还是询问,他必须把心中翻腾的疑问倾倒出去。
门很快被打开了。维斯康蒂站在门后,头发有些凌乱,甚至微微翘起几缕,那双平日里深邃锐利的金色眼眸此刻眯着,蒙着一层未醒的朦胧水光,完全是一副被从深层睡眠中硬生生拽出来的样子。他迷糊地眨了眨眼,看清是奥利弗后,似乎也没觉得多意外,只是侧身让开,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像是“进来”。
两人又一前一后地走进房间,与昨晚的情景诡异地相似,只是氛围截然不同。维斯康蒂显然还没完全开机,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床边,几乎是凭着本能又爬了上去,陷进柔软的枕头和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略显迷茫的眼神。
奥利弗跟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对方这副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软弱的模样,昨夜积攒的兴师问罪的气势,莫名消散了一小半。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能控制你的眼睛?”
维斯康蒂缓慢地眨了下眼,似乎在处理这个问题,然后才慢半拍地回答,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不能。”他顿了顿,补充道,逻辑竟意外地清晰,“就跟人类一样……我无法控制我的瞳孔收缩放大。它……自己会变。”
这个答案让奥利弗有些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他蹙起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追问:“那你为什么要模仿人类呢?”
维斯康蒂闻言,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毫不作伪的困惑。他微微撑起一点身子,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像两块未经打磨的琥珀。“模仿?”他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不解,“我没有模仿。我只是觉得……我和你长得很像。五官,四肢……所以,或许我也是你们其中的一员呢?”
“我们需要依靠对方才能认识自己,需要自己的镜像,需要你眼中的我,我们都需要别人才能够确认自己的定位,我只是觉得我和周围的大家长得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差别,但是哪里又好像不太一样?”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思索:“后来我发现不是。但是……我也没见过和我一样的生物,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和人类这种现象有着微妙的差异”他抬起眼,看向奥利弗,那眼神纯粹得让人心头发紧,“我最开始的时候……觉得我应该是人类。”
这一刻,奥利弗胸中所有的不满和怒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彻底泄掉了。
如果对方的一切行为,并非出于戏弄或居高临下的观察,而是一个孤独的、不知自身为何物的存在,在笨拙地学习和尝试理解一个他以为属于自己的群体……如果他的“模仿”,本质上是“学习成为一个人”的努力……那么自己刚才的咄咄逼人,岂不是在指责一个学步的孩子走路姿势不够优雅?
一股复杂的愧疚感涌上心头,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他觉得自己刚才似乎确实过分了。
他生硬地转开了话题,试图找回一些主动权,声音也缓和了不少:“那你……除了观察的时候,还有什么时候会露出那样的眼睛?”
维斯康蒂顺从地跟着新问题陷入了思考,他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记忆库中检索。“站在高台上看海的时候,”他慢慢地说,“我想看清水底的珊瑚,每一道缝隙……或者,艺术创作的时候?全神贯注地调配颜色,思考结构……”他顿了顿,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奥利弗脸上,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轻声说,“或者……有的时候,只是看着你的时候。”
这话让奥利弗愣了一下。高台观海,艺术创作,还有……看着他。这些场合似乎都符合“专注”的定义。他无法再从逻辑上批判或质疑对方,最终,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无可调和的物种差异——他们的“正常”,本就不同。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他不再说话,身体向后一倒,直接躺在了维斯康蒂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感觉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复杂的情绪同时涌了上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维斯康蒂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与条理,仿佛刚才的迷茫只是奥利弗的错觉:
“待会我会给你现金,你可以去和你的家人朋友们聚会。晚上10点回来就可以了。”
奥利弗望着天花板,轻轻点了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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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并未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仅仅用“物种不同”来解释这一切,似乎太过轻描淡写。他总觉得,还应该再确认点什么,那双分裂的金色眼睛背后,必然隐藏着更多非人的真相。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干涩:“你……还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维斯康蒂看着他专注打量自己的目光,像是理解了某种无声的请求。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偏过头,对着奥利弗的方向,嘴唇轻轻向后咧开,露出了一个类似“龇牙”的表情。
奥利弗愣住了。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那四颗过于尖锐的虎牙,与其说是牙齿,不如说是小巧而精致的獠牙。更令人震惊的是,那四颗獠牙的牙尖上,竟然各自镶嵌着一颗极其微小的、色彩各异的宝石,在窗外透进的朦胧晨光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非自然的微光。
而因为他偏头的动作,奥利弗的视线得以深入,看到了对方侧后方的槽牙。那绝非人类的牙齿!它们排列得如同梳子一般,呈现出一种海洋生物才有的、用于过滤或研磨的结构。但又不完全像某些鱼类那样密集可怖,其形态……倒有几分像是海豹或某些鲸类的梳状齿,带着一种原始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生理特征。
好奇心与求证欲瞬间压过了礼节。奥利弗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向前,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抬起了维斯康蒂的上嘴唇,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维斯康蒂没有任何反抗或不适的反应,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只是安静地任由奥利弗探查,仿佛自己只是一件等待被研究的标本。
借着愈发清晰的晨光,奥利弗终于看清了——那并非纯粹的梳状齿。仔细看去,每一颗臼齿的结构更像是一种古老的三结节齿,但因为整体尺寸被压缩在人类牙齿的大小范围内,使得这些结节和沟壑排列得异常紧密,乍看之下,便形成了那种令人不安的梳状外观。
一种混合着震惊与“果然如此”的战栗感窜上奥利弗的脊背。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
果然……对方确实是海洋生物。或者说,是一种源自深海的、披着人类拟态的、他无法理解的古老存在。那些宝石镶嵌的獠牙,那适应于海洋摄食的梳状齿……这一切都在无声地陈述着一个事实:维斯康蒂的“人形”,只是一层精巧而脆弱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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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斯康蒂没有立刻收起那非人的齿列,反而就着这个略显危险的姿态,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低沉的嗡鸣:“这个宝石钉,好看吗?”
奥利弗的思绪还缠绕在那奇异的梳状齿上,被这突兀的审美问题问得一怔。他老实回答:“这样子把视觉焦点聚集在犬齿上,不是会看起来更危险吗?”
维斯康蒂低笑起来,终于合上了嘴唇,将那惊悚与华丽并存的景象隐藏其后。“我平时不会把牙齿露出来的。”他解释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领带配色,“这只是四颗锆石钉。或许……我觉得这样更符合意义上的反差感?”——就像他本身,优雅人形下包裹着不可名状的深海本质。
奥利弗没想到对方的理解居然是基于美学。不过,他确实看清了对方的牙齿,一个属于生物学家的、更实际的好奇心冒了出来,他忍不住追问:“你的牙齿……会脱落吗?”
“不会吧?”维斯康蒂回答得有些不确定,仿佛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也不是很清楚。人类的食物被处理得很精致,我没有因为这个掉过牙齿。”
奥利弗思考了一下,好像也是这么回事。虽然他早在心里、在经历中无数次确认了对方根本不属人类范畴(事实上,在更早的时候,那些超常的迹象就已显露无疑),但亲眼见到如此具象的、无法辩驳的生理特征,还是让他感到一种源于认知根基的惊愕。
他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让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他知道自己暂时无法消化更多了,于是决定不再打扰维斯康蒂。他起身道别,同时从对方那里拿取了一部分现金,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换上外出的衣服,奥利弗站在窗前犹豫了一下。最终,他决定先下楼买杯咖啡,用熟悉的咖啡因和糖分武装自己。他查了查导航,发现酒店离他之前的研究机构相当远,便招呼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停在熟悉的机构大楼外,奥利弗看着这既熟悉又莫名陌生的场景,心中五味杂陈。他保留着自己的ID卡,跟保安做过登记后,“嘀”的一声,刷开了那道他曾每日穿梭的门禁。
他回到自己曾经的实验小组。这里添了些新面孔,而他原本关系不错的兄弟——现在是他暗恋女孩的男朋友——热情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奥利弗喉咙有些发紧,不太想说话,只是勉强点了点头。紧接着,他暗恋的那个女孩也走了过来,微笑着向他问好。一股强烈的想要逃跑的冲动攫住了他,但多年的礼貌教养让他僵在原地,完成了这场表面寒暄。
他看向自己曾经的工位,上面空无一物,暂时被堆放了一些公用实验器材——毕竟,他所有的个人物品和研究资料,早已被维斯康蒂一丝不苟地搬到了海岛上那座别墅里。
这时,他的上司背着手踱步过来巡查,看到他,重重地拍了几下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腔调:“奥利弗!听说你现在可是被一位了不得的大客户雇佣了?啧啧,不少人羡慕得很呐!在‘教父’手底下工作的感觉不错吧?小报上可是一直都在说你们俩有一同出行呐”
奥利弗有些不舒服地点了点头。他听得出对方话语里的试探和并非纯粹的祝贺。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和不适感包裹了他。明明在他“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人真正寻找过他(尽管这得益于维斯康蒂周密的“税务和工资”操作),让他得以在社会层面上“隐形”。可现在他回来了,大家却以一种看似热情、实则隔阂的方式对待他,仿佛他只是一个突然跳槽、攀了高枝的普通同事。
这一刻,他站在熟悉的实验室里,被曾经的同僚环绕,却感到比在孤岛上面对非人存在时更深的孤独。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怪罪这个冷漠而健忘的环境,还是该怪罪那个将他从这平庸中连根拔起、给予他极致支持却也带来无尽困惑的维斯康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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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觉得自己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实验室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那些探究的、羡慕的、乃至带着一丝酸意的目光,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他几乎是有些灰溜溜地逃离了那栋大楼,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当然,他也没完全白跑一趟。他绕去古生物科那边,买了几本关于远古海洋生物和牙齿进化方面的图册——这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研究冲动了。他还顺手买了一个他们实验室的小纪念品,一个做工精致的太平洋蓝枪鱼造型金属书签,想着或许可以带回去,夹在维斯康蒂那满架子的艺术书籍里,或者就摆在自己的临时书桌上,也算是个不错的点缀。
他的家离实验机构并不算很远,大概几公里的样子。他没有选择乘车,而是将书抱在怀里,有些悠闲地漫步在回去的路上。路两边的梧桐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铺了一地。有些地方的树根过于粗壮,将人行道的地砖撑得凹凸不平,崎岖难行。奥利弗小心翼翼地走着,看着这熟悉又有些杂乱的光景,忽然回想起以前为了赶打卡,总是边啃着三明治边匆匆跑过这条路的场景。那样为了生计奔波的、略显狼狈的回忆,此刻隔着一段距离望去,竟也蒙上了一层温暖的滤镜。
阳光努力穿透已显稀疏的梧桐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一阵微凉的秋风吹过,带走几片枯叶,也似乎吹散了些许他心头的阴霾。奥利弗深吸了一口带着落叶清冽气息的空气,忽然觉得,这个他一度觉得冷漠遗忘他的世界,或许……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他回到了自己租住的那栋旧公寓楼。房东太太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奥利弗上前打招呼,房东太太告诉他,他那间房已经租给一个新来的上班族了。奥利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跟房东寒暄了几句。这位房东一直很照顾他,他特意去买了一条厚实柔软的羊毛围巾作为感谢。
房东太太接过围巾,眼眶有些湿润,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奥利弗啊,一个人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些。给那些有钱人打工,还是得防着点!那帮人脑子跟我们想的不一样,情绪也阴晴不定的,你可千万别触了霉头,保重自身最重要……”
这质朴而真切的关心,像一股暖流猛地撞进奥利弗心里,让他鼻子瞬间一酸。他用力点了点头,郑重地谢过了房东。两人聊得兴起,索性一起走到街角那个熟悉的热狗摊,奥利弗请客,买了两份加足了酱料和酸黄瓜的热狗。
他们就站在路边,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食物,一边聊着些琐碎的日常。奥利弗说起自己现在在一片热带海域附近做研究,那里的生物多么丰富奇特。房东太太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只是慈祥地看着他,说:“你喜欢那个实验环境就好。别管在哪儿,都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奥利弗点头应着,温热美味的食物充盈着口腔。就在这一片暖意中,一个之前从未清晰浮现过的问题,悄然在他心中升起:自己喜欢维斯康蒂的那个海岛吗?
这个问题过于复杂,答案似乎被层层的恐惧、好奇、震撼与那超乎想象的“支持”包裹着。还没等他细想,味蕾上浓郁的味道和房东太太的唠叨,便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他的父母就住在这条街区道路的尽头。奥利弗吃完最后一口热狗,想着,待会儿……或许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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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顺着熟悉的街区一路往前走,很快就站在了家门前。看着那扇漆色有些剥落的门,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些勇气,才抬手敲响了它。
开门的是他的父亲。他看到奥利弗,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坐,奥利弗。”他说着,从厨房端出一块苹果派,“吃过午饭了吗?”
奥利弗在熟悉的旧沙发上坐下,摇了摇头:“刚和房东太太在路边吃了点东西。”他的父亲没再多问,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语气带着惯常的、略显沉闷的关心:“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奥利弗斟酌着词句,简单提了提在热带海岛上做研究的事。话音未落,父亲便接过话头,带着一种“我早就说过”的神情:“我早跟你讲过,在外面奔波很辛苦的。你应该去考个机械工程师,或者当个程序员,安安稳稳待在城市里,不用这样到处跑。”
这种重复了无数次的对话让奥利弗感到一丝疲惫,他笑了笑,没有争辩,只是说:“我现在待遇也很不错。”
父亲似乎也意识到多说无益,便不再言语,只是叹了口气:“总之,照顾好自己身体。在外工作,总有一天会吃不消的,你的时间还很长,要多做些长远的考虑。”奥利弗默默点了点头。
这时,母亲从卧室里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她看到奥利弗,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你是个成年人了。如果回来是有什么事,父母帮不了你的。”
父亲有些尴尬地打断她:“亲爱的,奥利弗才刚回来,他只是来探望我们。”
母亲白了两人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又回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父亲搓了搓手,对奥利弗解释道:“你妈妈最近……压力有些大。体谅她一下吧。”他试图缓和气氛,转移了话题,“待会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这附近新开了一家希腊菜馆,听说味道很不错。我们可以去尝尝?”
奥利弗看着父亲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点了点头。他拿出维斯康蒂给的那叠现金,抽出一部分递给父亲。
父亲愣了一下,有些惊讶:“这是做什么?”
“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就像你告诉我的那样,你们也还有很长的时间。”奥利弗轻声说。
父亲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接过钱,点了点头,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查询餐厅的位置并预约。
三人来到餐厅,一路上只有奥利弗和父亲偶尔交谈几句,母亲沉默地跟在后面。餐厅装修得颇有地中海风情,蓝白相间,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橄榄油的气息。坐下后,服务员热情地递上菜单和一碟金黄酥脆的炸西葫芦球作为开胃小食,同时上了一瓶深红色的葡萄汁。另一位服务员则在旁边安静地摆放着餐具。
对着没有图片、满是陌生菜名的菜单,三人都有些没头绪。最终,他们决定点招牌菜——招牌穆萨卡和一份烤肉拼盘。
奥利弗小口喝着酸甜的葡萄汁,好奇地问父亲:“您来过这家吗?”
父亲摇摇头:“第一次,听同事推荐的。”
等待了大约十多分钟,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上来了。那个名叫“穆萨卡”的菜品,外观竟像一个方形的、烤得焦黄喷香的千层派。奥利弗小心翼翼地用餐具将其中一块盛到自己盘中,仔细观察。他用叉子取下一角送入口中——底层是吸饱了肉汁、变得无比软糯的茄子片,中层是调味浓郁、汁水丰盈的碎肉,顶层则是奶香浓郁、带着特殊香料风味的芝士白酱。丰富的层次和浓郁的风味在口中炸开,奥利弗愣住了,这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吃得多。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拿出手机,对着这盘令人惊喜的穆萨卡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维斯康蒂。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那边就有了回复。「你喜欢希腊菜式吗?喜欢的话,我下次可以给你准备。」
奥利弗看着这行字,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眼底也染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光彩。
一直沉默用餐的母亲没什么反应,但坐在对面的父亲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打趣的愉快神情,压低声音问道:“奥利弗,你……是恋爱了吗?”
奥利弗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泛红,有些慌乱地否认:“怎么会?爸爸你别瞎猜。”
父亲露出了一个“我都懂”的洞察表情,笑着用叉子指了指他的手机:“你刚才发消息时的那个笑容,可不像是对着一般朋友或者同事会露出来的。”
奥利弗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埋进盘子里,小声嘟囔着:“都说了不是……快吃你的吧。”
恰在这时,香气四溢的烤肉拼盘也上桌了,里面是各种腌制过的烤肉和烤香肠,滋滋作响。话题被美食自然地打断,一家人开始分享着盘中的食物,边吃边聊些琐碎的家常。在异国食物的香气和葡萄汁的甜润中,刚才的尴尬与疏离似乎暂时被熨平了,餐桌上弥漫着一种久违的、略显生涩却真实存在的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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