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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实验日志-13    0 ...


  •   09:17:47 02/02/202?

      隔天上午,两人在弥漫着书卷气息和海洋咸味的书房里悠闲地消磨时光。毕竟实验室的改造尚在进行中,难得的闲暇显得格外珍贵。

      维斯康蒂坐在靠窗的矮几旁,正全神贯注地拼搭着一套从外面采购回来的、结构精密的积木。从他手中已见雏形的部分来看,那是一束用无数细小红色积木块构建的玫瑰,华丽而富有机械美感。奥利弗注意到,维斯康蒂那双金色的眼眸,此刻又呈现出了那种独特的蜂窝状结构,无数细小的金色几何单元在其中缓慢流转。他想,果然,只要进入极度专注的状态,这种非人的“观察模式”就会出现。或许只是因为以前自己很少有机会见到完全沉浸在个人兴趣中的维斯康蒂,才迟迟没有发现这一点。

      奥利弗自己则翻阅着那本厚重的古生物图册,时不时拿起那片被他压平、当作书签的梧桐树叶标本,在指间轻轻转动,对着光线观察叶脉的纹理。家乡的印记透过这片叶子,带来一丝遥远的慰藉。

      然而,一个曾被忽略的、严重的问题突然击中了他——自己就这样轻率地将一片来自大陆的植物组织带到了这座与世隔绝的海岛上,会不会无意中引入外来物种,破坏这里原本脆弱或独特的生态平衡?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有些紧张。他立刻叫了维斯康蒂,将那片梧桐叶递过去,语气带着担忧:“你看看这个……我这样带过来,会不会有问题?该怎么处理比较好?”

      维斯康蒂从积木中抬起头,蜂窝状的眼眸恢复成完整的金色,他看了看那片平平无奇的叶子,随口道:“收着不就好了?”但看到奥利弗脸上明显的忧虑,他顿了顿,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奥利弗将自己的生态顾虑和盘托出。

      维斯康蒂闻言,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规则的淡然:“啊,这种担心完全没必要。”

      “为什么?”奥利弗不解。

      维斯康蒂继续手上的拼搭,将两块精心组合的花瓣结构“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一朵积木玫瑰在他指尖诞生。他一边欣赏着自己的作品,一边平静地解释:

      “我们所在的这座海岛,离你原本生活的国家大陆架并不算非常遥远。它并非一个完全独立、与世隔绝的生态孤岛。这里有随着洋流定期洄游而来的鱼群,有随着季节更替、乘着疾风远道而来的候鸟,就连你们城市港口那些聒噪的海鸥,也有不小的概率会飞越这段距离,落到这里的礁石上歇脚。”

      他拿起另一块积木,语气如同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这座海岛,我只对人类文明制造的‘信号’和‘载具’设置了限制。对于其他生物,无论是空中飞的,海里游的,还是风带来的种子……这里的大门从未关闭。它不会干扰鸟类的磁场感应,也不会阻断洋流与季风的路径,就像你观察到的,这里也有本不该在这里的鱼群。这里,依然是一个与广阔外界保持着自然交流的活的岛屿。”

      奥利弗愣住了。他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他一直想象的“绝对禁区”,原来只针对人类及其科技造物,对自然本身却是完全开放的。

      “你的考量很专业,很负责,”维斯康蒂转过头,金色的眼眸里带着清晰的赞赏,“这非常令人欣喜。”他微微歪头,像展示一个有趣的谜底,“怎么样?有没有一些惊讶?仅仅是不允许人类踏足,就能让一片海域保留如此丰饶、活跃的自然景象。”

      奥利弗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震撼之余,至少最初的担忧被彻底打消了——他无需为自己一个无心的举动而背负破坏生态的愧疚。

      书房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积木块被精准拼接时发出的、令人愉悦的“咔咔”轻响。

      但奥利弗心中的疑问并未完全平息。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那么……这里到底是如何做到精准屏蔽人类信号的呢?你用了什么……特别的科技吗?是那些天才的什么作品吗?”

      维斯康蒂拼搭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是在思考如何用对方能理解的语言解释。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的积木,认真地说:“这里的信号是被‘精准过滤’掉的。你依然可以正常接收手机信号、浏览新闻,还记得吗?”

      奥利弗点头。

      “你还记得你最初来到岛上的那天,在别墅里调试无线电时,听到了什么吗?”维斯康蒂提示。

      奥利弗回想了一下:“记得。是一些……深海流动的、低频的噪音,还有某种令人牙酸的、混乱的电流声。”

      “没错。”维斯康蒂重新拿起那朵拼好的积木玫瑰,轻轻旋转,检查着结构的稳定性,同时继续说道,“我的能力,你是知道的,可以通过镜面,或者任何能够反光的表面,打开一个‘通道’。”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外面的海洋:“后来,我通过学习了解到,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水分子,其表面在微观尺度上,也是可以反射光线的。尤其是海面上空,空气异常潮湿。既然水可以反光,那么这些悬浮的、微小的水分子……理论上也可以。”

      他的目光落回奥利弗脸上,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晚餐食谱:“所以,我就利用这些弥漫在岛屿周围空气中的、无数微小的‘镜面’,打开了无数微小的‘通道’。那些试图探测这里、定位这里的特定频段无线电信号,就被这些通道直接引导、送进了深海。在那里,它们要么被吸收,要么变成毫无意义的杂波。”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奥利弗,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我不确定我基于自身现象所理解、并实践的这套‘理论’是否正确、完整,但它确实……维护了这里很长时间的安宁。或许很多时候知识的存在,先于对知识的认知”

      他顿了顿,留下一个足以让奥利弗头脑空白的停顿,然后补充道:

      “你要明白,在一切合法的身份记录上,‘维斯康蒂’这个人,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亲爱的埃尔伍德博士。”

      奥利弗彻底怔住了,仿佛有冰冷的电流窜过脊背。

      他原以为是什么超越时代的高科技设备,结果……竟是维斯康蒂本体能力的延伸应用?是通过对自身非人特性的极致理解和运用,形成了一层笼罩海域的、活生生的“信息滤网”?

      也就是说,他最早那些试图探测这片海域异常的研究,那些收到的古怪信号……其实早就在和维斯康蒂无意中布下的“防御机制”打交道了?他一直在研究的“现象”,其源头正坐在他对面,优雅地拼着积木玫瑰?

      一股混合着荒谬、震撼和某种难以言喻宿命感的怅然涌上心头。奥利弗有些失神地挠了挠头,喉咙发干,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然而,维斯康蒂似乎并没有期待他立刻消化这些信息,也没有任何为难他的意思。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平常的答疑,便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中那束尚未完成的、红色的积木玫瑰。

      “咔。”
      “咔。”
      清脆的拼接声,在洒满阳光的书房里,规律地回响着。

      ---

      奥利弗看着维斯康蒂专注拼搭粉色芍药的侧影,那个关于“如何对待闯入者”的问题,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不吐不快,却又带着冰冷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干,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不自觉地轻颤:

      “这么长久以来……难道就真的没有船只,哪怕是无意中,闯入过这片海域吗?你……你是怎么‘处理’那些人的?”

      问出这句话时,奥利弗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黑暗的画面——被无形力量拖入深海的船只,沉默地消失在浓雾与波涛之中。他害怕听到一个证实他恐惧的答案。

      维斯康蒂刚好将一片精巧的花瓣积木拼接到位,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没有立刻抬头,手指又捻起另一块淡粉色的组件,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没有。因为镜面传送的目的地,并不一定非得是深海。”他调整着花瓣的角度,使其更自然,“我只需要想办法把他们连人带船,‘送’到迷雾区域的边缘就可以了。失去了无线电信号和稳定导航,在一片陌生的、刚刚‘脱困’的茫然海域,他们通常只会以为自己遭遇了罕见的强磁干扰或者极端天气导致的短暂迷失,然后庆幸地、快速地离开。绝大部分情况下,他们会选择无功而返,并将这里列为需要绕行的危险区域。”

      “他们也是美丽且珍贵的生命啊,我不能因为他们犯错就伤害他们,只需要给他们小小的指明一个方向,让他们离开就好了”

      他顿了顿,开始拼搭花萼部分:“事实上,绝大多数的正规货船和商船,基于航行安全条例和保险条款,本身就会主动避开这片标注不明的海域。商人们很精明,他们不会拿价值数千万的货物和全体船员的生命去赌一个未知。绕一点远路增加的成本,完全可以通过调整商品定价来弥补,甚至……还能成为‘经历特殊风险航线’的溢价理由。”

      奥利弗听完,紧绷的肩膀悄然松弛下来,手心的冷汗似乎也慢慢退了。这个理由冷静、现实,甚至带着一丝资本运作的冷酷精准,却无可辩驳。更重要的是,它表明维斯康蒂并没有采取他想象中的那种极端手段。还好……(他想,自己大概永远无法习惯这个非人存在的思考模式)维斯康蒂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可理喻,他只是用一种超常规但非致命的方式,维持着这片海域的“宁静”。

      他看着对方依旧专注于手中积木的模样,一时间又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片刻,那个根植于科学素养的疑惑再次冒头,驱散了之前的紧张,变成了纯粹的好奇:

      “但是……这也不太‘科学’吧?”奥利弗斟酌着词句,“为什么你,同样是生物——哪怕是非凡的生物——却能够做到打开这种……类似‘虫洞’的通道呢?这背后的物理原理到底是什么?”

      维斯康蒂终于从积木中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反而是一片坦然的困惑。他温和地,甚至带点歉意地说:“抱歉,奥利弗。这个问题,这么长时间以来,也没有任何人,或者任何我所知的‘存在’,能够为我解答。我也不确定……这到底算什么。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我无法向你解释空气的化学成分。”

      奥利弗当然知道对方给不出“科学解释”。他自己就是科学家,深知有些现象本身就可能超越现有框架。他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问了个注定无解的问题,反而让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呃……那个,”他生硬地试图转移话题,感觉自己笨拙得像块木头,“要不要……玩个游戏?”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这岔开话题的方式尴尬又愚蠢。

      但维斯康蒂似乎完全不觉得。他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微微一亮:“是什么游戏呢?”

      “你来出吧,”奥利弗松了口气,把主动权抛回去,“不能总是我提问题,对吧?”

      维斯康蒂当真放下了手中的积木,抬起头,视线望向虚空,认真地思考起来。几秒钟后,他转过头,用一种清晰而平缓的语调说:

      “如果,1等于4,2等于8,3等于12……那么,4等于多少呢?”

      奥利弗几乎是不假思索,基于最直接的线性逻辑脱口而出:“16。”

      “不对哦。”维斯康蒂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狡黠的光。

      奥利弗一愣,刚想说“这怎么可能不对?明明是简单的倍数关系……”,电光石火间,维斯康蒂最开始的那句话猛地撞回他脑海——“如果,1等于4”。

      如果前提是1=4,那么顺着这个逻辑,4自然应该等于……1。

      他瞬间愣住了,脸上浮现出被最简单陷阱捕捉到的错愕和恍然。他竟然被一道如此基础的、考验思维定势的谜题给戏耍了。

      维斯康蒂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似乎觉得很有趣。“怎么样,很有趣吧?大脑的惯性思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兴致,“不觉得这很有趣吗?这样一个简单的谜题,却能够‘戏耍’大部分人。为什么明明是个体,却会拥有如此相似的思维盲区?这又属于一种什么样的……认知现象呢?”他微微歪头,像在审视一个有趣的样本,“或许,人的大脑在某些方面,本身就过于……好预测,或者说,‘好骗’?”

      奥利弗被他说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内心深处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从非人视角提出的观察确实尖锐。人类的很多思维模式,尤其是面对看似有规律信息时的下意识推导,确实存在着高度可预测的共性。

      “或许……是的吧。”他最终有些无奈地承认,然后忍不住白了对方一眼,“但是你也太狡猾了。”

      维斯康蒂笑了起来,那笑容纯粹而明亮,仿佛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多谢夸奖。”他指了指茶几上还散落着的几大盒未拆封的积木,包装上印着向日葵和风信子的华丽图案,“不过,如果你现在感觉很闲,又有余力思考复杂问题的话……不如帮我把剩下的这些也拼完?”

      奥利弗看着那堆看起来就工程浩大的积木,无奈地笑了笑,但一种奇异的放松感却弥漫开来。他认命地拿起其中一份向日葵的图纸,摊在膝上,目光在图纸上复杂的结构图和桌上成百上千块微小积木之间来回逡巡,开始认真思考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是该先花时间把所有零件按颜色和形状分类呢,还是干脆边看图纸边在零件海里摸索,走一步算一步?

      ---

      书房里一片安宁,只有积木块被精准扣合时发出的、规律而轻微的“咔嗒”声,如同某种奇特的、构筑宁静的白噪音。Puppy蜷缩在铺着软垫的角落,睡得正香,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对这片静谧中的“建造”活动充耳不闻。

      奥利弗沉浸在将无数细小零件组合成复杂花朵的过程中,指尖感受着塑料的微凉触感和严丝合扣的成就感。然而,在这种无需言语的协同劳作里,一种罕见的倾诉欲却悄然滋生。在他过往的生活中,极少有人能像此刻坐在对面的人一样,既允许这种舒适的沉默,又能接住任何跳跃性的、甚至涉及“非人”领域的话题。

      他的思绪飘到了那闪亮的、非自然的细节上。

      “你牙齿上的那四颗锆石,”奥利弗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手中一片淡黄色的“向日葵花瓣”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是怎么弄上去的?如果是直接镶嵌在牙齿上……不会很痛吗?”

      维斯康蒂正将一束“风信子”的最后几块花穗拼好,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回答道:“是粘上去的。原理和你们人类做牙齿矫正时,将托槽粘在牙面上的技术类似,用的也是牙科专用的粘接材料。”他语气平常,仿佛在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手工艺。

      奥利弗点点头,这解释合理且符合现代牙科技术,虽然动机依然成谜。他内心一直觉得这种装饰带着十分甚至九分的怪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猎奇色彩。未曾想,这种通常出现在时尚杂志边缘或小众文化中的“人体改造”范例,其践行者之一,此刻就坐在他身边,安静地拼着积木。他心想,自己果然还是被过于“常规”的科研思维束缚了,对于这种更具装饰性和象征性的“身体艺术”,接受度有限。

      他顿了顿,换了一个更偏生物学的角度:“我看你的牙齿形态……很像海豹的梳状齿。”

      维斯康蒂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对这个比较感到新奇:“是吗?我还没有近距离观察过海豹的牙齿。”

      “是啊,很像,”奥利弗终于拼好了那片花瓣,将它小心地安放到主体结构上,“不过,也可能是因为类似的齿形被‘压缩’到了人类牙齿的大小尺度内,视觉上那种紧密排列的研磨结构感就更强了,所以显得特别像。”

      维斯康蒂若有所思地发出了一个拉长的“嗯……”声,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没有聚焦在具体某处,像是穿透了时间和深海:“或许……是因为来自深海的东西,在形态上总会保留一些更古老的特征?你们古人类的牙齿,也会有类似这样的结构吗?”

      奥利弗被他这个问题带得一愣,下意识回想刚刚看过的图册内容。“有倒是有一些古老物种的牙齿化石呈现出多结节或复杂的研磨面,”他斟酌着词句,“但像这样高度特化、同时又……兼具人类牙齿基本排列的‘梳状齿’,在已知的人类演化谱系里,好像没有直接的对应记录。”他感觉这个问题有点超出他当下的知识储备和闲聊范畴了。

      维斯康蒂似乎也并不强求答案,只是平静地接道:“我也不是很懂这些。但如果你将来有机会查证,或者觉得这是个有趣的研究方向……或许也是件好事。”

      奥利弗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其实并没有真的想去“查证”什么,至少此刻没有。他更多的,只是想在这种宁静的氛围里,说说话,分享一些观察,感受那种思维被接住、被延展的微妙愉悦。验证与否,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两人便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零碎的话题,从牙齿形态偶尔跳到某个积木部件的巧妙设计,又或者感叹一下Puppy睡得真香。对话如同溪流,时断时续,却始终滋润着这片共处的时光。

      直到最后一块积木被归位,桌面上绽放出红色玫瑰、粉色芍药、金黄向日葵与蓝紫色风信子构成的、静止而绚烂的“花园”。他们才同时停下动作,看着眼前的成果,共享着一片无言的、满足的静谧。

      ---

      奥利弗睡了一会儿,意识在深沉的疲惫和莫名的躁动间浮沉。他醒过来时,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隐约透进些许黯淡的星光。他困倦地在枕边摸索手机,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屏幕,一个不慎,手机“啪”地一声滑落,掉在了厚实的地毯上。

      这轻微的响动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却如同惊雷,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他连忙探身捡起,庆幸手机有保护壳缓冲,屏幕安然无恙。解锁一看,时间赫然显示着 3:44。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醒了?他有些懊恼。睡意被这一摔搅得七零八落,再躺回去也只能盯着天花板发呆。他索性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决定起来走走。别墅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他跟着夜间巡逻的机器人管家,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画室门口。

      画室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未干颜料的特殊气味。奥利弗一眼就看到,维斯康蒂正蜷在那张宽大的天鹅绒沙发上睡着,身上随意盖着一张看起来就价值不菲、毛茸茸的皮草毯子。他睡得很沉,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深色的织物上,呼吸均匀,面容在昏暗光线下褪去了清醒时的疏离与锐利,显得异常安详,甚至有些……柔软。

      奥利弗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境。他想靠近些看看,却在挪动时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矮几上搁着的、一个半开的颜料罐。罐子摇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沙发上的身影几乎是瞬间惊醒,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眸在初醒的刹那没有聚焦,充满了真实的迷茫和未褪的睡意,直直地看向声音来源——奥利弗的方向。

      奥利弗顿时有些尴尬,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他走上前,在沙发边缘小心翼翼地坐下,低声道歉:“吵醒你了?”

      维斯康蒂似乎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抽离,他眨了眨眼,看清是奥利弗后,眼中的警惕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迷糊的困倦。他没有说话,只是无意识地将原本蜷着的腿往沙发内侧收了收,给奥利弗让出更多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如同一种本能。

      奥利弗接受了这份无声的邀请,坐稳了些,看着对方依旧半阖的眼帘,柔声问道:“怎么不回床上睡?”

      “……颜料,”维斯康蒂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词句像是从柔软的云朵里飘出来的,“还没干透……要看着……”他顿了顿,才仿佛想起反问,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你不睡觉吗?”

      他甚至还发出了一点模糊的、带着鼻音的轻笑,那笑声听起来遥远而放松,像微醺之人的呓语:“你知道吗,埃尔伍德博士……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当你晚上没有睡着的时候……你其实,是醒着的……”

      这话语里的逻辑带着梦境的荒诞,奥利弗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能不能说点……大家不知道的?”他的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宠溺的调侃。

      维斯康蒂没有回应,只是闭着眼,从喉咙里发出了几个含糊的、表示赞同或仅仅是无意识的“嗯……”声,仿佛思维还在温暖的睡乡边缘徘徊,无法完全登陆现实海岸。

      奥利弗看着他这副毫不设防、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迷糊模样,心底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他知道打扰对方睡眠很不应该,但一种强烈的、想要把他从梦境边缘拉回来一点点、陪伴自己片刻的冲动,却盖过了理智。

      他换了个话题,试图用兴趣来唤醒对方:“我有点……想尝试一下油画。”他说得很轻,带着试探。

      这句话似乎比之前任何响动都更有效地穿透了睡意。维斯康蒂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融化的琥珀。“……真的吗?”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几分真实的兴趣,“你恐怕……得先学一下素描?”

      奥利弗笑了笑,其实他并不真的介意从素描开始,或许他提议的初衷,也并非纯粹为了学画,更像是一种象征——想要尝试打破最近这段过于平和、以至于让他隐隐感到不安的舒适区,想要主动碰触一点属于对方世界的东西。

      维斯康蒂似乎对他这个提议感到了一丝愉悦,他轻轻动了动,将身上温暖的皮草毯子拉开了一点,然后……伸手,在身旁空出的沙发位置上,轻轻拍了拍。

      这个动作简单至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邀请和接纳。奥利弗看着那只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的手,以及那个被拍出的、仿佛带着温度的凹陷,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下意识地伸手,将维斯康蒂拉开的皮草毯子又往上拉了拉,重新盖到对方肩膀,仿佛要掩盖什么,又或者只是出于一种莫名的、想要维护对方此刻这种脆弱睡姿的冲动。

      维斯康蒂对他的举动似乎有些不解,但他太困了,并没有深究,只是顺从地让毯子重新包裹住自己,眼皮又沉沉地合上了。

      奥利弗坐在那里,看着对方呼吸逐渐恢复平稳,睡颜在皮草的簇拥下显得格外恬静。他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和脸红,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拍沙发的动作。

      他独自在沙发边又坐了一会儿,听着对方均匀的呼吸,目光描摹着那在睡梦中柔和下来的眉眼轮廓,思绪像夜雾一样飘散开去。

      他忍不住想:自己这样深夜贸然闯入,这样试图打扰,甚至因为对方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而心绪不宁……

      是不是,有些太逾矩了?

      ---

      奥利弗在沙发边呆坐了一会儿,目光流连在那张恬静的睡颜上,直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根都隐隐发烫,才恍然回神。他轻轻起身,像做贼一样溜出了画室,回到自己凉冰冰的床上。被窝里的寒意让他蜷缩了一下,但心头的热度却迟迟不退。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看了多久,只知道最后是带着一种微醺般的恍惚重新躺下的。

      很显然,他成功地(或者说,心神不宁地)睡过了头。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相当明亮,一看时间,竟然已经九点多。他又一次错过了规律的早餐和闹钟。机器人管家贴心地为他准备了一些小点心和热饮,而别墅里异常安静——维斯康蒂似乎仍在休息。

      奥利弗先去临时实验室查看了那条黄高旗刺尾鱼的状态,小家伙游动得更加有力了,这让他心情稍安。到了午饭时间,餐厅依旧空无一人,维斯康蒂不见踪影。他只能先陪着Puppy在花园里玩了一会儿丢球游戏,心中却隐隐有些茫然和……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以为维斯康蒂总该回卧室补眠了,便又下意识地踱步到画室门口。轻轻推开门,昏暗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窗帘被严严实实地拉上了。适应了黑暗后,他才看到,那个身影依然蜷在沙发上,只不过这次把脸深深埋进了沙发的靠垫缝隙里,只露出散乱的金发和一小部分侧脸,仿佛在躲避任何可能的光线干扰,寻求更深沉的黑暗来安眠。

      奥利弗的心软了一下。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沙发边,在昨天坐过的位置再次轻轻坐下,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对方的深度睡眠。维斯康蒂的呼吸规律而绵长,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显然已经沉入了不易唤醒的深层休息。

      既然来了,又不想离开,奥利弗决定找点事做。他托机器人管家取来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了那个连载中的小说文档。之前他尝试性地将一些观察到的、属于“维斯康蒂视角”的奇异感受写了进去(当然做了模糊和文学化处理),没想到读者反响意外地热烈。此刻,他盯着闪烁的光标,指尖在键盘上犹豫——接下来该怎么写呢?继续描绘那双能看透现象的眼睛,还是写写那专注时奇异的蜂窝状瞳孔?

      他断断续续地敲了几段,总觉得词不达意,气氛微妙。正当他皱眉思索时,一种被注视的强烈感觉让他脖颈后的汗毛悄然竖起。他猛地一转头——

      维斯康蒂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端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恢复了清明、带着初醒水光的金色眼眸,正一眨不眨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屏幕上的文字。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奥利弗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想要合上笔记本,却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久前,”维斯康蒂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揉了揉眼睛,“一直听到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持续地、有节奏地敲击着什么。原来是键盘。”他看起来并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是纯粹的好奇。

      奥利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抱歉,没想到会吵醒你。”

      维斯康蒂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掀开皮草毯子坐直身体,奥利弗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的还是那身丝质睡衣,只是袖口和衣襟处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几点干涸的颜料污渍。他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手臂和躯干在舒展时发出轻微的、令人联想到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惬意的骨骼轻响,甚至带着一丝生长般的细微颤抖。奥利弗默默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活动开身体后,维斯康蒂转过头,看向仍旧抱着电脑、有些局促的奥利弗,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似乎想起了什么的笑意:“你不是说……想学吗?”他指了指画室中央,“要不要,现在就来试试看?”

      说完,他也不等奥利弗回应,便自顾自地走到一处空着的画架前。机器人管家默契地搬来一块绷好的画布、一个简易画架,以及一盒炭笔和橡皮。维斯康蒂则随手从静物架上取了几样东西——一块素灰色的衬布、一个造型简洁的玻璃瓶、还有一个基础的几何石膏体(圆锥结合立方体)。他将它们随意但富有美感地组合在铺着衬布的台面上。

      “好了,一组非常经典且友好的新手组合。”他拍了拍手,看向奥利弗。

      奥利弗看着那摆好的静物,又看看画布和炭笔,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不用……先学点什么理论知识吗?比如光影原理、透视、结构、黑白灰关系……或者色彩理论?你之前提到的‘结构色’和‘绘画逻辑’那些,都不用先了解一下吗?”他试图用自己有限的、从教科书里得来的艺术认知来武装自己。

      维斯康蒂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转过身,面对着他,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顽皮的光芒:“你把素描想得太复杂了,亲爱的博士。”

      看到奥利弗更加不解的表情,他走近几步,用炭笔在空白的画布边缘随手划了几下,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线条。

      “素描,本质上只需要关注三样东西。”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形状(form),明暗交界线(terminator),以及高光和反光(highlight & reflected light)。就这么多。”

      奥利弗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就这么……简单?”

      “是啊,”维斯康蒂将炭笔递给他,眼神带着鼓励,“形状,决定了物体的结构、图案和外部轮廓——它是什么。明暗交界线,定义了物体的重量和体积感——它有多厚、多重。而高光和反光,则揭示了它的质感——它是光滑的还是粗糙的,是金属还是玻璃,是柔软还是坚硬。”

      他顿了顿,让奥利弗消化一下,然后总结道:“这三者,足以让你在二维平面上,构建并表现出几乎所有三维物体的基本视觉真相。不是吗?”

      奥利弗顺着他的思路简单回想了一下自己观察世界的经验,似乎……确实是这么回事。视觉认知的核心,好像真的可以归结为这几样最基本的元素。

      “可……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好像还是很难理解。”奥利弗老实承认。

      维斯康蒂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柔和:“所以,有时候先实践会更好一些。过多的理论知识,在最初反而可能成为束缚你直觉和观察力的阻碍。”他指了指那组静物,又指了指画布,“换句话来说,你看到什么,就尝试去画什么。信任你的眼睛,而不是你脑中关于‘应该怎么画’的条条框框。亲爱的博士,或许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听课,而是……上手实操一下?”

      奥利弗看着他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那组看似简单却仿佛蕴含着无限可能的静物,心中的忐忑渐渐被一丝跃跃欲试的好奇取代。他点了点头,接过炭笔,觉得对方的建议并非不妥。毕竟,他只是想感受一下,或许并没有什么需要达到的苛刻标准。

      他在画架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拿起炭笔,目光在眼前的玻璃瓶、石膏体和灰布之间来回移动。他用一种极其生疏、甚至有些颤抖的线条,尝试在空白的画布上勾勒出那些物体的形状和大致明暗。每一笔都小心翼翼,充满不确定性。

      同时,一种新的担忧悄悄冒了出来——这一切笨拙的尝试,都被身后那位真正的、堪称大师级的存在看在眼里。

      维斯康蒂……会不会觉得他很笨?

      ---

      不知是因为心理上的紧张,还是对自己在新领域毫无天赋的客观预判,奥利弗握着炭笔的手指有些僵硬。他总忍不住想:自己能否像掌握海洋学知识那样,稍微“精通”一点眼前的绘画?哪怕只是画出个像样的形状?

      在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态下,尽管他努力观察、尝试对比、小心地下笔,最终呈现在画布上的,也仅仅是一个勉强能辨认出是“瓶子、石膏和衬布”的粗略雏形,以及一些生硬、犹豫的简单阴影。谈不上传神,甚至有些笨拙,但好歹……形状和基本关系算是抓住了。对于一个从未受过训练、第一次拿起炭笔的人来说,这已算是不错的开始。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维斯康蒂,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对方似乎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他这稚嫩的习作上。维斯康蒂正专注于他自己的那幅油画。画布上呈现的是一个极其精巧、细节繁复的古典室内环境,光线从高窗透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画中央,一位衣着华美、姿态优雅的人物手持一把造型古旧的火枪,枪口处还氤氲着一缕淡蓝灰色的、尚未散尽的烟雾,仿佛刚刚击发。古典的静谧与火药的动态、优雅的仪态与暴力的工具,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充满张力的对比。

      奥利弗看不太懂其中更深的隐喻,但那种精湛的技艺和独特的构思让他暗自惊叹。见维斯康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反而放松了一些——至少对方没有一直盯着自己这不堪入目的初尝试,这让他压力骤减。

      然而,奥利弗并不知道的是,维斯康蒂对周遭环境的感知方式远非常人可比。当他进入创作状态时,那双看似只聚焦于画布的眼睛,实则以一种近乎全景式的、非人的敏锐,将整个画室的细微动静都“尽收眼底”。奥利弗的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擦改、甚至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和偶尔泄气的轻叹,都未曾逃过那隐性的观察。只是这种观察如同空气,存在却不带来压迫感。

      于是,画室里只剩下炭笔划过粗粝纸面的沙沙声,以及油画笔蘸取颜料、涂抹在画布上时而厚重时而轻快的细微声响。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共享着一片由松节油、陈旧纸张和静谧海风混合而成的独特空气。这是一种奇妙的共处,无需言语,却比许多交谈更显得默契。

      不知过了多久,维斯康蒂的动作率先停了下来。他放下画笔,轻轻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看了一眼自己画中那缕烟雾的形态,似乎还不甚满意,但身体传达出了需要休息的信号。

      “有点困难,”他低声自语般说道,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看来……得先补充点能量,然后回去睡一会儿。”他指的是那缕烟雾的质感和动态,想要捕捉那种转瞬即逝、虚实交融的感觉,确实极其耗费心神。

      奥利弗闻声也停了下来,手中的炭笔悬在半空。他看到维斯康蒂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疲惫(或者说,因高度专注后产生的能量空乏),以及对方打算暂时离开的意图。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也不必一直这么“认真”地、绷紧神经地画下去。艺术本就不是他的领域,这只是一次尝试,一次感受。太过执着于结果,反而违背了最初“只是想试试”的轻松初衷。

      一个更实际、也更让他牵挂的念头适时冒了出来:那条正在康复的黄高旗刺尾鱼,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温柔的绳子,将他从略显局促的艺术尝试中轻轻拉了出来。

      他看着维斯康蒂收拾画笔的背影,心中那份因“画得不好”而产生的细微焦虑,悄然消散在午后慵懒的光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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