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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额外日志:物理下海?中 ……2 ...
……2025/01/08……
又是连续几天的记录。
数据依然稳定得近乎乏味。青蓝环没有扩张,没有收缩,没有异动。共生菌浓度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水平,鱼类侧线的珍珠光泽在阳光下闪烁着均匀的、令人安心的虹彩。连那些藤壶都彻底适应了生态缸,滤食触手的开合频率稳定得像节拍器。太正常了。正常到奥利弗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平静溺死,或许他该规划一个新的探索计划,外出科考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他把今天的水质参数录入系统,盯着屏幕上那条平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趋势线,沉默了很久。
“……塞拉斯。”
“嗯。”
“我好想去深海。”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存在、只是今天才被允许说出口的事实。塞拉斯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没有停下正在进行的校准操作,只是用那种惯常的、平铺直叙的语调回答:“想好啊。你要是真被他吞进去,我可捞不出你。”
他早就预料到塞拉斯会是这种反应。这个答案的形式:没有劝阻,没有警告,甚至没有他预期中那套关于“伦理”“风险”“理智”的标准话术。只是“我捞不出你”。一个关于能力的陈述,而非意愿的拒绝。
“……你不拦我?”奥利弗问。
塞拉斯终于抬起了头。他冰蓝色的眼睛从屏幕上方看过来,带着一种“你是在开玩笑吗”的轻微不耐,和一丝更深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奈。
“你想让我拦你吗?”
奥利弗张了张嘴。塞拉斯没等他的回答,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很快,像是在处理一件早已被他反复论证过、早已得出结论的公事:“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你只是希望有人替你分担那份‘明知不该去却还是想去’的内疚感,或者有人给你一个‘即使出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的心理免责声明。”
他顿了顿,垂下眼,继续敲击键盘。“但我不会拦你。我并不赞同你的决定,但我很清楚——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堵墙,而是一个人站在你身后,确认你确实看见了那堵墙、确实知道墙那边是什么、然后依然选择翻过去。”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分析一份实验数据。
“所以,下次问你的蠢问题之前,先过过脑子。”
奥利弗听着这番刻薄到近乎残忍、却又精准得令人无处遁形的话。奥利弗垂下头,盯着自己手背上因为紧张而微微凸起的青筋。然后,他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知道了。”他说。
沉默在工作室里蔓延了几秒。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海浪遥远的回响。塞拉斯没有看他,但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一些:
“所以——你准备好了吗?”
奥利弗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迟疑。
“暂时还没有。”他说,“我可能……还需要再做点心理准备。”
塞拉斯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坦诚的好奇:
“我倒是有点……想看看。”
奥利弗抬眼看他。“看看你们怎么变成‘一体’。”塞拉斯说,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永远稳定的数据曲线上,仿佛在描述一个他期待已久的实验过程,“看看那究竟是什么形态——是物理层面的融合,还是意识层面的重叠,还是某种我们现有的认知框架根本无法描述的存在状态。”
奥利弗眨了眨眼,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没有伦理可言吧。”
塞拉斯终于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正面看向他。那表情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历经无数次“不伦理”决策后沉淀下来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我们有过吗?”
奥利弗不置可否。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手指无意识地蜷进掌心。塞拉斯看着他的小动作,没有评价。他只是说:“总之,我想看看。如果你不介意。”
“……我不介意。”奥利弗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不担心排异反应吗?”奥利弗问。
“不担心。”
奥利弗愣住了。这个答案来得太快、太笃定,完全不像塞拉斯惯常那种“先论证再下结论”的风格。
“为什么?”
塞拉斯抿了抿嘴唇。他的目光从奥利弗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平静的青蓝。阳光透过玻璃,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几乎称得上温暖的轮廓。他沉默了几秒,像在斟酌如何把某个尖锐的事实包装得不那么刺人。然后他说:
“因为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你已经不能算是完全的人类了。”
奥利弗的手指僵在掌心里。他想反驳。他想说“我只是戴了一条项圈,只是泡在青蓝环的水里,只是体内有一些共生菌”——但话到嘴边,却发现每一个“只是”都在塞拉斯那轻描淡写的陈述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共生菌早已渗透进他的皮肤、血液、神经末梢。那条由非人神经束与鳞片制成的项圈,此刻正安静地贴在他颈侧,与他自己的体温融为一体。他可以在海面上行走,可以感知水下数米内的微弱电场变化,可以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回应维斯康蒂腕足的缠绕。他还是奥利弗·埃尔伍德。他的指纹、虹膜、DNA序列都还是他自己。但他确实,不再是上岛时的那个“纯粹的人类”了。
“……哦。”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一个字。
塞拉斯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他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屏幕上的数据曲线。“不过你要考虑好。”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像在陈述实验注意事项,“我们谁都不知道融合之后会发生什么。你能不能回来——以你现在的形态、记忆、人格——回来。会不会有不可逆的改变。会不会……”
他停顿了一下。“……会不会在那个过程里,失去你自己。”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很低:
“这些问题,我们都没有答案。毫无定数。你自己也清楚。”
奥利弗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像在等待判决。塞拉斯垂下眼,敲完了今天最后一条数据的录入。然后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给一个焦虑的实验对象开具安慰剂处方:“如果你觉得心理压力太大——就告诉自己,你是为了科学献祭自己。”
奥利弗盯着塞拉斯那张永远冷静、永远刻薄、永远不流露多余情绪的脸。
为了那个从他十八岁踏入海洋生物学教室开始,就一直在驱使着他去观察、记录、理解、追问的、简单而纯粹的欲望。
是好奇。
是他作为科学家,对未知领域最本能的、无法遏制的向往。奥利弗垂下眼,嘴角的弧度逐渐加深。
“……好吧。”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我会再考虑考虑的。”
塞拉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算是回应。
……
晚上,奥利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Puppy已经在他脚边蜷成一团毛茸茸的球,发出平稳的鼾声。维斯康蒂侧躺在他身旁,一只手搭在他腹部,指尖无意识地在睡衣布料上轻轻划着圈。奥利弗没有推开他。他只是望着天花板,在黑暗中慢慢梳理着今天和塞拉斯的每一句对话。
他眨了眨眼。——“献祭”。
塞拉斯果然连安慰人,都要选一个最像实验报告用语的词。他翻了个身,面对着维斯康蒂。对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浅金色的微光,不知是醒了,还是即使在休眠状态下依然保持着某种警觉。奥利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维斯康蒂的下颌。“再给我一点时间。”他低声说。黑暗中,那对浅金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他。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好”。
奥利弗闭上眼睛。窗外的海,依然沉默着。
---
接下来的几天,奥利弗没有碰任何科研工作。
他没有去工作室,没有碰那些采样瓶,没有登录数据终端,甚至没有打开那台记录了他无数观测笔记的笔记本电脑。塞拉斯每天早晨从他门口经过,看到的是空荡荡的椅子、熄灭的屏幕、以及角落里那台沉默的恒温箱——藤壶还在里面安静地滤食,完全不知道它们的人类照料者此刻正坐在书房的沙发上,把头靠在某个非人存在的肩膀上。
他把这几天视为自己生命中的最后几天。
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珍重——如果代价是真的成为维斯康蒂的一部分,他想好好记住此刻的自己。记住作为一个完整的、独立的、名叫奥利弗·埃尔伍德的个体,是怎样感受阳光、怎样聆听海浪、怎样被爱、怎样回馈爱。
塞拉斯这几天也难得地放慢了节奏。他依然每天出现在工作室,整理数据、校准仪器、维护那些昂贵的设备,但那些需要两个人协作的采样任务被无限期搁置了。他没有催促奥利弗,没有问“你考虑得怎么样”,甚至没有用那种惯常的、刻薄的眼神扫视他脖子上那条从未取下的项圈。
他只是沉默地、高效地处理着那些不会产生惊喜的数据,把每一天的观测报告归档得整整齐齐。仿佛也在等待什么。
此刻,书房里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午后的阳光被洛可可风格的雕花窗棂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毯上、书脊上、以及维斯康蒂摊开在膝头却很久没有翻页的那本海藻图鉴上。奥利弗靠在他的肩头,整个人陷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一只脚搭在Puppy温热的肚皮上——大狗睡得四仰八叉,喉咙里发出均匀的、满足的呼噜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让光线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
银色的表面反射出细碎的、温暖的光。他轻轻转动戒圈,看着光斑在指根跳跃,像某种无声的、流动的承诺。
右手上也有一枚——那是维斯康蒂在阴天海滩上为他戴上的,与项圈同一天,与那场惊心动魄的变形同一天。两枚戒指在午后的光里交相辉映,一枚是他选择的陪伴,一枚是对方选择的坦诚。
维斯康蒂安静地承受着他全部的重量。他的呼吸很轻,几乎难以察觉,但那只搭在奥利弗腰间的手始终没有移开。偶尔,他会用指尖轻轻蹭过奥利弗腰侧的布料,不是情欲的撩拨,更像是在确认——确认这个人还在,还是这个形态,还没有被任何未知的深海吞没。
Puppy在睡梦中蹬了蹬腿,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大约是梦到了追逐海鸥。奥利弗盯着戒指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几乎要被窗外的海浪声淹没:
“我想去深海。”
维斯康蒂没有回话。他的呼吸依然平稳,搭在奥利弗腰间的手也没有任何异动。但他翻开的图鉴上,那一页停留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奥利弗顿了顿。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圈安静的银光,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柔软:
“……我想和你一起去。好吗?”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Puppy的鼾声,海浪的节拍,以及午后光斑在地毯上缓慢游移的、几不可闻的窸窣。奥利弗感到自己的颊侧,被一个极轻的、温热的触感覆盖了。那是维斯康蒂的唇角。是一个缓慢的、用尽全力的、带着整个存在重量的轻触。像深海水流包裹坠落的沙砾,像章鱼腕足最尖端那枚敏感的吸盘轻轻吸附在贝壳表面。
他闭着眼睛。
那枚微笑,比奥利弗见过的任何人类笑容都更淡、更浅,却更真实。它没有弧度的夸张,没有情绪的张扬,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柔软地扬起——像海平面尽头第一道破开黑暗的、不确定是日光还是月光的、极其微弱的银线。
奥利弗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他把脸更深地埋进维斯康蒂的颈窝,闭上眼睛,让午后温热的阳光覆盖住自己潮湿的眼睫。
Puppy在脚边翻了个身,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了奥利弗的小腿上。窗外的海依然沉默着,青蓝与靛蓝的分界线在日光下几乎隐形。但他知道,那条线,很快就要被越过了。
……
塞拉斯在傍晚时分路过书房。门虚掩着,他本想敲门提醒奥利弗今天的数据还没签字——然后他透过门缝,看到了沙发上的景象。
奥利弗蜷在维斯康蒂肩头,睡着了。Puppy趴在他脚边,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地毯。维斯康蒂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手里那本海藻图鉴早已滑落到膝侧,他没有去捡,只是安静地垂着眼,看着怀里人睡梦中微微颤动的睫毛。
夕阳透过窗棂,在他们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的光。塞拉斯站在门口,看了十几秒钟。然后他轻轻地、无声地,把那扇虚掩的门带上了。
他在门外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他转身,向着地下实验室的方向走去。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脚步声,很稳。
清晨七点,滨海城市的阳光已经被厚重的遮光窗帘过滤成一道模糊的金线,懒洋洋地躺在床尾。奥利弗把自己整个人缩进羽绒被里,只露出一撮睡得乱糟糟的棕色头发,完全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维斯康蒂也没有。他侧躺着,一只手还搭在奥利弗腰间,呼吸平稳而绵长。粉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珍珠母贝似的微光。他的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几乎像个真正的人类——一个正在享受假日赖床、毫无防备的人类。
昨晚他们从海岛飞到这座滨海城市时已经很晚了。奥利弗记得自己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陌生的灯火和海平线,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纯粹为了“玩”而出门。
摩天轮。上次在海岛附近的小型游乐场,维斯康蒂站在那架豪华的观景舱里,隔着玻璃望向海面时说过的话:“那……下次还来坐这个。”奥利弗当时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自己面对表白也有敷衍的成分。毕竟对于能够行走于水面、本体长达十几米的非人存在来说,一个高度不足百米的人力摩天轮能有什么吸引力?同时回想起来了,仅仅是自己说下次就开心的不成样子的维斯康蒂
维斯康蒂喜欢那种“在一起做普通人类会做的事情”的感觉。就像穿那身可笑的小碎花泳衣在沙滩上蹦跳,像在厨房里研究甜品配方,像此刻赖在床上、完全不顾酒店规定的退房时间。
奥利弗轻轻翻了个身,侧过脸看向枕边人。Puppy安静地趴在不远处的狗窝里,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前爪上,黑亮的眼睛半睁半阖。它似乎察觉到了奥利弗的目光,耳朵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从小就是这样。当父母因为他执意报考海洋生物学而冷战时;当他拖着行李箱第一次离家远行时,他自己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的通情达理或者说听话,但也不能说得上是最叛逆的孩子
但今天,奥利弗想最后叛逆一次。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更紧地靠进维斯康蒂的肩窝。然后,他举起手机,打开相机。
镜头里,维斯康蒂似乎有所察觉。他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恰好被快门捕捉——那个侧脸,逆着窗帘缝隙透入的晨光,柔和得像一尊被晨光唤醒的、古老而温柔的雕塑。
奥利弗看着预览图,自己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他犹豫了十几秒。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屏幕的光映在他微微垂下的眼眸里。
——他知道这张照片意味着什么。这是一张邀请,一张坦白。凌晨七点,酒店床上,枕边人。所有他们之间那些父母可以假装不知道、不去问、不承认的东西,全都被这张光线温柔、氛围亲密的照片撕开了包装纸。
他想起上一次和母亲通话。那头的语速很快,从“你什么时候回来过年”一路滑向“你那个海岛到底有什么好待的”,最后在他含糊的“有项目要跟”中愤愤挂断。他知道他们始终没有真正接受他的选择——离开安稳的科研岗位,去一个他们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坐标的小岛,“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搞什么“私人海域生态监测”。
奥利弗垂下眼,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按下发送键。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他立刻想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仿佛只要不看,那枚“深水炸弹”的冲击波就不会反馈到他身上。
但手机比他更快。
几乎是发送成功的同一秒,屏幕亮起,震动嗡鸣。“妈妈”两个大字。奥利弗差点把手机甩到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把听筒贴到耳边,那头已经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通暴风骤雨:
“奥利弗!你是不是疯了!大清早给我发这种照片!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你知不知道你发的什么!你跟那个老男人躺在一张床上!还拍脸!还笑得那么开心!你是不是被他灌了迷魂汤!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这种长太好看的男人靠不住!你看他那个头发那个眼睛,简直跟妖精一样!你还靠在他肩膀上!你(英格兰地道粗口)(鸟语花香)”
语速太快,吐字太密集,像一梭子子弹扫射过来。奥利弗甚至没听清母亲具体骂了些什么,只捕捉到几个高频关键词:老男人、妖精、不检点、迷魂汤。
然后,他笑了。尴尬的笑,一种极其突兀的、完全不合时宜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轻笑。维斯康蒂被他的笑声还有电话里的语速惊醒,睫毛颤了颤,睁开一条缝,浅金色的眼眸带着刚醒的迷蒙望向他。
奥利弗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努力压下声音里的笑意,用一种他很久没有对母亲用过的、温和耐心的语调说:
“妈,先别急。那是……那也是我男朋友。你也是见过的,维斯康蒂。他不是什么老男人,也没给我灌迷魂汤。我们在一起两年了,他对我真的很好。照片是我刚拍的,我们在这边旅游,今天打算去坐摩天轮。我之前答应过他。”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过得很好,很开心。”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两秒。然后“嘟”的一声,挂断了。奥利弗举着手机,听着忙音,眨了眨眼。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嘴角还挂着那抹尚未褪去的笑意。
——他知道母亲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气到不想再听他任何辩解。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没有搬出七大姑八大姨来做说客。
只是挂断了电话。这已经是一种进步了。
奥利弗垂下眼,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抱歉,妈。照片发得太突然了,没考虑你的感受。」
同时,他还发了个小狗的表情包,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尽管他知道他妈妈大概率是不会买账的,消息发送。他正想把手机放到一边,屏幕又亮了。
「是是是,年轻人怎么能为爱情道歉。」
奥利弗盯着这行字,愣了足足五秒。
——这是……变相的、扭曲的、极其不情愿的……承认?
他轻轻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那笑意里带着抱歉,带着释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盈。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融合之后,这个叫“奥利弗·埃尔伍德”的个体还能否以现在的形态给父母发消息、报平安、说“我过得很好”。
虽然她依然不喜欢这个“他”。虽然她依然觉得他是个妖精、是老男人、是不检点的诱惑。奥利弗打开银行App,将一笔数额不大不小——足够体面、又不至于引起警觉——的钱转入了父母的共同账户。备注栏里只有简短的四个字:「过年加餐。」
转账成功提示跳出的下一秒,母亲的微信消息如约而至:
「就这样!你从他手里多套点钱!」
奥利弗盯着这条消息,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维斯康蒂完全醒了。他微微撑起身,长发滑落肩头,浅金色的眼眸带着探询望向奥利弗,又看向他手里那台仿佛承载了某种小型战役的手机。
“……你妈妈?”他问,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嗯。”奥利弗放下手机,重新靠回他肩头,把脸埋进那微凉柔滑的发丝里,声音有些含混,“她说你是老男人,妖精,让我离你远点。”
维斯康蒂沉默了两秒。“……老男人?”他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非人生物对人类年龄概念的本能困惑。“嗯。”奥利弗闷闷地笑,“你的脸长得太完美了,她觉得你不像好人。”
维斯康蒂又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可是我的脸是照着希莱特做的。”奥利弗愣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维斯康蒂那双认真的、没有任何反讽意味的浅金色眼眸。“……是的,”他说,“他是好人,你也是。”
维斯康蒂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不再追问“老男人”和“妖精”的定义,只是重新躺回去,让奥利弗继续靠在他肩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半张侧脸。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Puppy在狗窝里伸了个懒腰,尾巴轻轻扫过地毯。
奥利弗闭着眼睛,听着维斯康蒂平稳的呼吸,还有窗外隐约的、陌生城市的晨间喧嚣。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上大学时,父母送他到机场。母亲一路都在碎碎念,从“衣服带够了吗”到“不要和乱七八糟的人交往”,最后在安检口,她忽然不说话了,用力抱了他一下。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离别的不舍。现在他知道,那也是一个母亲,在她能力范围内,给出的最接近“祝福”的东西。——她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快乐,希望他选的路不要走得太辛苦。只是她从来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今天去哪?”他问,声音平稳。
维斯康蒂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点了点,像在检索一份无形的行程单。“摩天轮。”他说,“还有那家你之前查过的、在码头边的海鲜餐厅。下午可以去老城区的美术馆,你上次说那里的洛可可藏品不错。晚上……”
他顿了顿。“晚上可以再坐一次摩天轮。夜景。”奥利弗听着他一件件罗列,忍不住又笑了。“……你这行程排得比塞拉斯采样还密。”
“是你说想好好玩一天的。”维斯康蒂的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我只是遵从指令”的理所当然。奥利弗没有反驳。他更紧地靠进那个微凉而坚实的怀抱里,闭上眼睛,在这片陌生的、洒满晨光的寂静中,再赖一小会儿床。
手机屏幕安静地暗下去。
……
二十分钟后,Puppy终于忍不住,从狗窝里站起来,小步跑到床边,把湿漉漉的黑鼻子拱进奥利弗垂在床沿的手心里。
它饿了。
奥利弗睁开眼,对上那双圆溜溜的、充满期盼的狗眼睛,叹了口气。
“……维斯康蒂。”
“嗯。”
“起床吧。再赖下去,这只狗要把酒店地毯挠穿了。”
维斯康蒂睁开眼,看了看床边尾巴已经摇成螺旋桨的Puppy,又看了看蓬头垢面、依然靠在他肩头没有真正起身的奥利弗。他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没有动。奥利弗也没有动。
Puppy继续用力摇尾巴。窗帘缝隙的那道金线,又往前挪了几寸。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苏醒了。摩天轮在码头边静静地等待着,巨大的钢架反射着上午九点的日光。他们还有一整天。不急。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奥利弗贴着观景舱的玻璃,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表面晕开一小片白雾,又很快消散。他能看到码头边游艇俱乐部星星点点的灯光,能看到远处跨海大桥上流动的车河,能看到更远的、沉入夜色的海平面——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岛。
维斯康蒂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他的长裙是淡粉色的,层层叠叠的纱在观景舱狭窄的空间里轻轻摇曳,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海葵。收腰的设计勾勒出他非人的纤细腰线,肩带是两缕半透明的细纱,露出大片苍白的、泛着珍珠光泽的肩背。他难得地没有披散长发,而是将它们松松地绾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舱体的微微晃动而轻轻扫过锁骨。
奥利弗不敢看他。
是太喜欢了,喜欢到每一次目光扫过那片裸露的肩背、那条修长的脖颈、那副被粉色纱裙衬托得愈发不似凡人的轮廓,他的心跳就会漏跳一拍,然后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窗外的夜景格外迷人。
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明明已经在一起快两年了,明明连对方非人形态的腕足都习惯了,明明那张脸每天都在枕边,可维斯康蒂只要换一身新衣服、换一个新发型、换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姿态出现,他依然会像第一次见到他那样,被那种非人的、超越人类审美的“美”冲击得手足无措。
维斯康蒂显然察觉到了他的闪躲。他微微侧过头,浅金色的眼眸在摩天轮观景舱昏暗的灯光里闪烁着促狭的光。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带着那种奥利弗熟悉的、非人生物对人类社交规则一知半解却偏要尝试的“贱兮兮”:
“不喜欢吗?”
奥利弗的耳尖不受控制地热了。
“没有。”他硬邦邦地回答,视线固执地黏在窗外那片流动的车河上。
“那为什么不看我呢?”
维斯康蒂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认真求知的困惑。他向前迈了半步,裙摆轻轻扫过奥利弗的小腿。他的气息更近了,带着酒店沐浴露清淡的草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自身的洁净海盐味。
“这次是专门穿给你看的。”他说,语气里没有委屈,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
奥利弗握着观景舱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头。
然后他看到了维斯康蒂的眼睛。在那片由城市灯火和观景舱暖光共同织成的光影里,他的浅金色瞳孔倒映着无数细碎的光斑,像深海夜潜时,手电扫过突然惊起的、成群的银色小鱼。
“……好看。”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散那片游弋在对方瞳孔里的银色鱼群,“……裙子。还有你。”
维斯康蒂眨了眨眼。那游弋的鱼群顿了顿,然后更欢快地四散开去。他走近了最后那半步,让自己的肩膀轻轻贴上奥利弗的手臂,然后顺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向窗外那片铺展的、流动的、沉睡的城市灯火。
“你看。”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指向远处那片最密集的光源,“像珊瑚礁。”
奥利弗愣了一下。
“珊瑚礁?”
“嗯。”维斯康蒂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今天终于找到机会说出口的发现,“中间最亮的地方是核心,光照最强,竞争也最激烈。往外扩散,灯光越来越稀疏,像珊瑚礁的边缘带。再往外……”他的手指移向那片沉入黑暗的海平线,“是深海。”
他顿了顿。
“就像青蓝环。”
奥利弗顺着他的指尖望向那片黑暗。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时他还不知道维斯康蒂的真身,不知道希莱特,不知道那些藤壶和青蟹记忆里的饥饿与恐惧——他们在那座破旧游乐场的摩天轮上,维斯康蒂指着夜幕中的海岛灯火,用同样的语气说:
“你看,这些城市就像自己带的珊瑚礁。我心昏暗,周围有一圈亮亮的光圈。何等的相似。”
在城市与深海、灯火与黑暗、人类与非人之间,维斯康蒂永远在寻找那些可以被归入同一个集合的东西。珊瑚礁和城市,青蓝环和摩天轮下的光影,希莱特和奥利弗,恐惧和饥饿,还有——
他收回思绪。
因为维斯康蒂从他那件淡粉色纱裙的某个隐蔽褶皱里,摸出了一个小盒子。酒心巧克力。黑色的哑光纸盒,系着暗红色的细缎带,包装精致得像某家老字号手工作坊的节日限定款。维斯康蒂把它放在两人之间的观景舱座椅上,缎带的末端还垂着一枚小小的、烫金的可可豆图案。
奥利弗盯着那枚可可豆看了三秒。
“……不会像上次一样,又把我放倒吧。”他说,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但尾音不受控制地上扬。
维斯康蒂微微偏过头,浅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无辜的困惑。
“怎么会?”他说,“这一盒是在外面买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郑重得像在做产品质量说明:
“每颗独立包装。酒精含量标注清晰。可以只吃半颗。”
奥利弗盯着他看了五秒钟。没忍住,笑了出来。“行。”他伸手解开缎带,打开盒盖。十二颗圆润饱满的巧克力整齐地嵌在绒布衬垫里,深褐色的外壳在观景舱暖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拿起一颗,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咬,只是举到灯光下端详。
他把那颗巧克力递到维斯康蒂唇边。维斯康蒂低头,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下一半。奥利弗把剩下的一半放进自己嘴里。酒心在唇齿间化开。是朗姆,带着微苦的焦糖香,和黑巧的醇厚在舌尖缠绕、融合、彼此渗透。
摩天轮转到了最低点,又开始缓慢攀升。远处那片“珊瑚礁”依然亮着,近处这片小小的观景舱里,只剩下两个人分享同一颗巧克力的、轻微的呼吸声。
窗外的夜景一圈圈流转。维斯康蒂靠在他肩头,裙摆铺满了观景舱的座椅,长发散落时蹭过奥利弗的手背,痒痒的,像某种深海生物触须轻柔的、试探性的触碰。
Puppy在摩天轮入口的宠物寄存处睡着了。工作人员说它很乖,给了一碗水,它喝完就趴下了,尾巴偶尔扫一下,可能是梦到了追海鸥。塞拉斯此刻大概还在岛上。他会独自完成今晚的水质采样,然后在日志里冷冰冰地记一笔“埃尔伍德休假,数据采集效率下降17%”,再给自己泡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对着那些永远不会出现惊喜的数据曲线发一会儿呆。
父母那边,母亲在发完“从他手里多套点钱”之后,再也没有发来新消息。但也没有撤回那条。奥利弗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某种默许。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带着维斯康蒂——以“男朋友”这个身份——真正地、正式地、坐在父母家那张老旧的餐桌前,吃一顿尴尬又温暖的年夜饭。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此刻在这座摩天轮的最高点,在这盒还剩十一颗的酒心巧克力旁边,在那个微凉的、柔软的、带着洁净海盐气息的肩膀上
“……维斯康蒂。”
“嗯?”
“巧克力好吃吗?”
“……嗯。”
“下次还来坐摩天轮吗?”
“……好。”
摩天轮继续缓缓转动。一圈,又一圈。
像一条河流,不急于奔赴入海口,只是在此刻的河道里,慢慢地、安稳地流淌。而河的两岸,是今晚他不想告别的、所有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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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了别墅,奥利弗早早的就睡下了,抱着他的大狗,白天尽情的玩耍消耗了他的精力,塞拉斯似乎有些事情找维斯康蒂,于是这尊金发美人就出现在了二楼的观景台
二楼观景台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咸涩,吹动维斯康蒂睡衣的下摆。那是一件灰蓝色的真丝睡袍,领口松松垮垮,粉金色的长发被风撩起几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辉。塞拉斯站在他身侧,白大褂已经换成了平日少见的黑色薄针织衫,双手插在裤兜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的黑发被风吹乱了几丝,却没有伸手去理,只是垂着眼,望向远处那片在夜色中几乎与天融为一体的海平面。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塞拉斯几乎以为今晚的对话不会开始。
“……他已经准备好了吗?”他最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那份惯常的冷淡依然稳固地嵌在每个音节里。维斯康蒂没有转头。他依然望着海。
“嗯。”
塞拉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出了那个从奥利弗第一次说“我想去深海”那天起,就卡在他喉咙里的问题:
“所以他不会再回来了?”
维斯康蒂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终于转过头,浅金色的眼眸对上塞拉斯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冽的冰蓝色瞳孔。
“……我会尽量,”他说,声音很慢,像在选择每一个词的重量,“把他还回来的。”
塞拉斯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那双非人的、倒映着月光与海色的浅金色瞳孔,试图从里面找到某种可以被人类逻辑捕捉的信号——谎言的闪烁、安慰的虚浮、承诺的不确定性。
他什么都没找到。只有一片平静的、深邃的、毫无波澜的水面。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这句话。
这两个词之间的张力,足以把一切关于“把握”的想象撕成碎片。他太熟悉维斯康蒂的说话方式了——他不说“一定能”,不说“我保证”。他只说“我会尽量”。这是这个非人存在能给出的、最接近于承诺的表达。而这份诚实,此刻比任何谎言都更令人不安。
塞拉斯移开了视线。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把他还回来’。你是在说你会把一具完整的、没有损伤的躯体还给我?还是说你会把一团无法辨认的物质重新捏成他的形状?还是说,‘回来’只是指他的记忆被整合进你的神经网络之后,偶尔能以某种形式被调用——像希莱特那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怕。”维斯康蒂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任凭夜风穿过他们之间的沉默。“……所以,”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非人生物对人类情感逻辑一知半解、却依然试图去触碰的、笨拙的柔软,“这算是……成全我们吗?”
塞拉斯猛地转过头。他看着维斯康蒂那张在月光下愈发显得不似凡人的侧脸,看着那双依然平静、却似乎带着某种等待意味的浅金色眼眸。他张了张嘴,想用刻薄的话把这个问题怼回去——成全?谁稀罕你的成全?我从未向你征求过任何许可。 ——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塞拉斯垂下眼。风更凉了,灌进他单薄的针织衫领口,他却没有任何瑟缩。“……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某个他反复论证了许多遍、却始终没能得出结论的命题,“总之……我要失去奥利弗了。”
他顿了顿。
“以如此魔幻的方式。尽管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方式。”
维斯康蒂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凭海风吹动他的长发和衣摆。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近乎透明的、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夜色中的剪影。
沉默又蔓延了一会儿。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塞拉斯问。
“今天,现在已经凌晨了”塞拉斯的心跳在那个音节落下的瞬间,漏了半拍。他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你想来看看吗?”
维斯康蒂转过头,浅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闪烁。
“当然。”塞拉斯说,语气恢复了他惯常的那种、对任何科学观测都一视同仁的冷静,“我不会错过第一手的数据。”
维斯康蒂似乎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们又沉默了。像两座并肩伫立在崖边的灯塔,在彼此静默的光束里确认着同一片海域的坐标。
直到维斯康蒂开口。
“塞拉斯。”
“……嗯。”
“你嫉妒吗?”
塞拉斯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没有转头,没有回话。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夜色中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维斯康蒂没有得到回答,却似乎并不意外。他只是转过身,面对塞拉斯。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塞拉斯环在了自己和观景台的栏杆之间——一个柔软的、带着非人生物特有的亲昵与侵略性的、近乎拥抱的姿态。
月光从侧面落下来,照亮了他的脸。他依然穿着那件灰蓝色的真丝睡袍,领口在夜风中被吹得更开,露出锁骨下方那片苍白的、泛着珍珠光泽的皮肤。他的长发垂落在塞拉斯肩侧,像某种深海植物柔软而粘腻的触须。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一丝怀念的弧度。
“我得意的学生啊。”他的声音很轻,像来自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塞拉斯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捧着数据板、用尽全力想要证明自己的年轻人。“不要为知识感到难过,好吗?”
他伸出手,用那修长的、指节异于常人的手指,轻轻地、极其自然地,推了推塞拉斯鼻梁上那副他其实并不需要、却从未摘下过的平光眼镜。镜架被推回鼻梁正中的那一瞬,塞拉斯感到自己的耳尖烫得像被烙铁灼过。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凉的栏杆。
“我才不跟你们三人行!”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他自己都没能压下去的、少年人才有的慌乱:
“你再这样——我就告诉奥利弗你出轨!”
他瞪着维斯康蒂,胸膛微微起伏,月光照亮了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和紧紧抿起的嘴唇。那份威胁听起来色厉内荏,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杀伤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维斯康蒂根本没有“出轨”这个概念。他只是在用他能用的、最激烈的方式,抵抗这个非人存在轻易就能掀开他所有防线的那种、令人恼火的温柔。
维斯康蒂看着他这副模样,他只是微微勾起嘴角,然后顺从地、退开了那半步距离。
“……当然。”他说,回应的是塞拉斯更早的那个问题。
塞拉斯愣了一下。“把握?”维斯康蒂的声音恢复了他惯常的那种平稳,“当然。”他没有解释“当然”意味着什么,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论证的公理。
风更凉了,远处海平线的尽头,已经隐约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青灰色的光。
“……明天几点?”他最终问。
“日出时分。”
“……我去采样点等你们。”塞拉斯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正好测一下边界在……你们融合时的电磁参数变化。”
他的视线固执地落向那片已经开始褪去夜色的海平面。但他的手指,在没有人看到的角度,轻轻地、几乎是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鼻梁上那副被推正过的眼镜。镜架还残留着那微凉指尖的温度。维斯康蒂已经转身走向楼梯。他的睡袍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像一片即将消失在晨曦中的、灰蓝色的雾。
观景台上只剩下塞拉斯一个人。
海风继续吹,远处的天光越来越亮。他独自站在栏杆边,看着那片即将迎来日出的海平面,看着那个方向——今天,会有一艘小船划破青蓝色的水面,载着他唯二的两位同事,驶向那条他永远无法逾越的分界线。
他没有动。他的手指依然搭在眼镜边缘。那里早已凉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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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的OC,后面标了学名可以进行查阅,但是仅限动物名和理论,之外的人物,公司,组织,国家都是虚构的,但请不要过度带入,也请不要去模仿和实践这些操作,以免造成影响或者困扰。 我会把小说里的技术和虚构论文整理在番外里,仅供娱乐,纯属增加代入感,但是不要实践或者应用。 此外,感谢你的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