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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额外日志:物理下海?下 ……2 ...
……2025/01/10……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奥利弗在黑暗中睁开眼。Puppy还蜷在他脚边,发出平稳的、小小的鼾声。维斯康蒂不在床上,枕侧还残留着微微的凉意。
他没有喊他的名字。他只是安静地躺着,听着窗外隐约的海浪声,等待那扇门被推开。等待今天。等待那片他渴望了一生的深海。——等待未知。这个早晨注定与往常不同。
奥利弗一走进餐厅,就被那张长桌震慑住了。
十二人的长桌被摆得满满当当——不是精致小巧的早餐分量,是盛宴。整条烤得焦香四溢的澳洲和牛肋排,旁边簇拥着小羊排和滋滋作响的芝士肉肠;蒜香黄油涂抹过的法棍切片堆成小山;还有溏心蛋、煎羊肝、烤年糕、焦糖舒芙蕾……连Puppy的食盆旁都多放了三根特制肉干。
奥利弗站在桌边,看着这场面沉默了三秒。“……今天不是只是去深海吗?”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
维斯康蒂从厨房转出来,手里还端着一壶刚煮好的热巧克力。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宽松的珍珠白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那双修长而结构异于常人的手。粉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清晨的光线染成极浅的金色。
他把热巧克力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奥利弗面前,伸出手——非常自然地、带着一点非人生物对人类仪式感的模仿——轻轻揽住了他的腰。那个动作很轻,像深海水流裹住坠落的沙。然后他微微低下头,用一种近乎耳语的、低沉的、带着一丝笑意的气声说:
“当然是因为——”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浅而促狭的弧度。
“——怕把你一起吃掉。”
奥利弗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他下意识想推开,手腕抵在维斯康蒂胸口,却使不上力。不是因为对方的禁锢——维斯康蒂根本没有用力——是他的大脑在“这人在调情”和“这人说的是字面意思吗”之间疯狂切换,导致所有运动神经集体宕机。
“……你、你……”他语塞。
塞拉斯端着咖啡杯,站在三步开外,脸上写满了“大清早我为什么要目睹这一切”。他翻了个极其标准的、白眼球占主导地位的、能表达一万字脏话的白眼。
“他的意思是,”塞拉斯放下咖啡杯,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实验报告,“你的碳基躯体在他体内维持活性需要大量能量。尤其是进入深海低温环境后,基础代谢率会成倍上升。他不希望你的身体被当作热量来源消耗掉。”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维斯康蒂。
“如果你被消化了,就回不来了。”
奥利弗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满桌的热量炸弹——和牛、羊排、芝士、黄油——忽然理解了这场“最后的早餐”的另一种含义。这是燃料补给。
“……哦。”他说。
他和塞拉斯确实吃不下多少。尽管满桌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但那种“这可能是最后一顿”的微妙氛围压在胃部,像一枚沉甸甸的锚。他们各自勉强解决完盘中的食物,喝尽了杯中的热巧克力。维斯康蒂倒是吃了很多。他的进食姿态依然优雅从容,但桌上的菜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奥利弗看着那十三把空置的椅子——它们整齐地排列在长桌两侧,在晨光中投下细长的阴影,像某种古老绘画里反复出现的构图。
最后的晚餐。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
Puppy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当奥利弗把它领进那间特意准备的、铺了软垫、放了它最爱的玩具的房间时,这只平日里总是欢脱的大狗忽然安静了下来。它没有挣扎,没有呜呜叫,只是用它那双湿润的黑眼睛安静地望着奥利弗,尾巴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奥利弗蹲下身,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后颈。他闻到了熟悉的、阳光和狗毛混合的温暖气息。
“乖,”他轻声说,“我很快就回来。”
Puppy舔了舔他的手背。
奥利弗把笼门关上时,手指有些抖。他不敢回头看。
……
地下实验室的冷白光一如既往地稳定、无情、不带任何情绪。
塞拉斯站在操作台前,正在调整一台他从未在这里使用过的设备——一台架在三脚架上的、镜头盖还未取下的摄像机。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在黑暗中安静地闪烁着。奥利弗看着那个小小的红点,沉默了几秒。
“……有这个必要吗?”他问。
塞拉斯没有回话。他只是低着头,继续调试角度,用水平仪反复确认取景框的边缘是否与地面平行。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近乎刻意——像在拖延什么,像在为某件他并不愿意进行、却无法阻止的事争取最后几秒钟的缓冲。
奥利弗看着他那双微微颤抖的、始终没有从取景器上移开的手没有再问。
“……好吧。”
塞拉斯终于放下了水平仪。他把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站直身体,面朝镜头。他看的是镜头前的那两个人——奥利弗。维斯康蒂。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被压抑到极致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他点了点头。
……
奥利弗不知道自己背后发生了什么。他只能感觉到维斯康蒂从身后贴近——不是拥抱的姿势,而是更深的、更彻底的贴合。那具微凉的、苍白的躯体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描述的方式展开,像融化,像坍缩,像海水漫过沙堡的基座。
他甚至感到一种奇异的、温凉的舒适——像在某个无比疲惫的夜晚,终于落入一张等待已久的、柔软蓬松的床铺。但他从塞拉斯急剧收缩的瞳孔里知道,那画面一定很惊悚。
塞拉斯看到了。
他看到了维斯康蒂的躯体如何像被加热的蜡一样流动,苍白泛虹彩的皮肤像融化的珍珠母贝,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包裹住奥利弗的身体。他看到了那些非人的组织结构如何渗透进人类的肌理,肋骨状的突起像某种深海捕食者的口器,轻柔地、精准地扣合——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太响了。震耳欲聋。
……
奥利弗感到自己的四肢正在消失。——感觉不到它们了。像沉入一场过于舒适的、温水漫过全身的睡眠。指尖、脚掌、膝盖、手肘……这些曾经清晰标注他身体边界的坐标点,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沉入那片温凉的、没有边际的深蓝。那不是他熟悉的体温。那是另一个存在的、非人的、却令他无比安心的温度。像深海热泉口喷涌的、孕育了无数生命的、来自地幔的古老暖流。
……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个世纪。那包裹他的温凉完全浸透了他。然后他感觉到了——地面。坚硬、冰凉、贴着某种柔软的织物——那是实验室地板。他摔倒了。或者说,“他”摔倒了。
有人的手扶住了他。是塞拉斯。他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发抖,隔着白大褂的布料,隔着紧张到几乎凝固的空气。他努力地、笨拙地睁开眼。视野里的一切都变了。
太亮了。太清晰了。
他能看到灯光振荡的频率,能看到空气里浮游的尘埃每一颗旋转的轨迹,能看到塞拉斯脸上每一根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肌肉纤维——他甚至听到了。“听到”那个层面的丰富。所有声音同时涌入——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恒温箱压缩机启动的振动,天花板通风管道里气流穿过的呼啸,更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以及那颗隔着胸膛、隔着皮肤、隔着此刻他还不熟悉的骨架——
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塞拉斯的心跳。
响到让他几乎忘记自己是谁。他低下头。他看到了一双手。苍白。修长。指节圆润而饱满。指尖泛着极淡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这双手上有的是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在特定角度下才会闪光的鳞片状纹路。
他的视野边缘有什么垂落下来。他侧过头。粉金色的长发。从他自己——不,从“这具身体”——的头皮上生长出来,散落在地面,在冷白灯光下折射出欧泊宝石般流动的虹彩。他认识这具身体。他每天都在看这具身体。这是维斯康蒂。
他张开口。喉咙干涩,声带僵硬,发声器官的构造与他习惯了二十九年的人类喉咙完全不同。他尝试着发出第一个音节——
气声。破碎的。像被海水浸泡太久的木筏。
“……我……”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不是奥利弗的声音,是维斯康蒂的。他的心跳太快了。这具非人的、经过精密设计的躯体,此刻正以远超静息状态的频率搏动着,像一只被人类灵魂惊扰的、受惊的深海生物。
——放松。
那个声音出现了。不是从外界传来的,不是通过鼓膜感知的。是直接在“意识”这个层面上被写入的。
——很好。心跳过快是正常的,别那么紧张,紧张带来的排异反应会同时杀死我们。
那声音很熟悉。不是音色的熟悉——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此刻正通过他自己的听觉神经反馈——而是某种更底层的、近乎本能的熟悉。像胎动。像回声。像站在镜前却看到镜中影像对自己眨了眼的、那一瞬间的悖论。
——看看你的手。试着抓握。放松。
奥利弗——维斯康蒂?——低下头,凝视那双苍白的、修长的、本不属于他的手掌。他试着缩紧手指。五根手指同时向掌心收拢。力道太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具身体的握力远超人类范畴,他还不习惯控制。
——轻一点。再试一次。
他再次收拢手指。
这次好一些。指尖轻轻触到掌心的软肉,温凉的触感沿着陌生的神经通路传递回来。
——很好。你做得很好。
塞拉斯看着他。看着这具属于维斯康蒂的躯体,睁开那双浅金色的、瞳孔正缓慢收缩以适应当前光照的非人眼眸。他看着那双眼睛在实验室冷白灯光下茫然地眨动,像刚刚破壳的雏鸟。他看着那双眼睛寻找他,然后聚焦。
塞拉斯看着那双眼睛——维斯康蒂的眼睛——用奥利弗从未有过、也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专注而脆弱的姿态,凝视着他。
“……你是谁?”
“……我是奥利弗。”
塞拉斯感到自己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紧,指节发白。他感到眼眶发热,但他不允许自己眨眼。
“……嗯。”他听到自己说。他把自己所有的情绪——恐惧、释然、骄傲、嫉妒、还有那个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关于“七年”的遗憾——全部压进了这一个音节里。然后他移开视线,低头看向摄像机的取景器。红色的录制灯还在闪烁。
画面里,维斯康蒂的躯体正笨拙地、缓慢地学习如何站立。他的手臂撑在实验台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粉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冷光中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他在试着站起来。
……
——休息一下。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模糊了自我和他者的界线,仿佛就是自己给自己下达的指令
——我们准备出发吧。
奥利弗感到自己——或者说,他们——的呼吸节奏逐渐平稳下来。“我把颅脑的控制让给你。你需要熟悉这具身体的表层神经通路,必要的时候,我会帮你。我在你心脏旁边”奥利弗垂下眼。他把手——维斯康蒂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轻轻覆上自己的胸膛。他能感觉到。在那片温热的、此刻正以稳定节奏搏动的肌肉下方,在某根肋骨庇护的阴影里,大脑,巨大的沟回里仍然在进行着机械的运作,进行精密的计算
像心脏的第二重奏鸣。塞拉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怎么了吗?”
奥利弗抬起头。他发现自己——维斯康蒂的这具躯体——微笑的时候,嘴角会先向左侧扬起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然后整个表情才慢慢展开。这是一个他从未在维斯康蒂脸上见过的、陌生的笑容被这张非人的、完美到近乎神性的脸,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临摹出来。
“他说……”奥利弗顿了顿,还在适应这具身体过于敏锐的听觉反馈,“他在我的心脏旁边。会帮我。如果我在深海里太紧张的话。”塞拉斯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奥利弗——维斯康蒂?——那张依然带着青涩临摹痕迹的笑脸。“……挺好的。”他最终说,声音很轻,“防止你在深海太过紧张。”他顿了顿。“休息好了就准备出去吧。”说罢他转过身,开始收拾摄像机的三脚架。
“我送你们下去。”
……
清晨七点十五分。青蓝环的海面平静如镜,塞拉斯站在码头边,看着那艘小船缓缓离岸。船上坐着维斯康蒂的躯体,和一条用项圈行走于水面的、即将沉入深海的灵魂。他看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在即将消散的晨雾中最后一次回望岸边。
那双眼睛微微弯起,是奥利弗在对他笑。塞拉斯没有挥手,他只是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海风吹乱了他的黑发。远处,船头已经抵近那条青蓝与靛蓝的分界线。船舷轻轻一倾。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消失在海水温柔的褶皱里。
塞拉斯依然没有动。他只是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第一手数据。”他站在船只上,眼里是化不开的阴郁
---
深度一百一十米。阳光已经退成一种暧昧的、蓝黑色的记忆。维斯康蒂的身体无声地滑过温跃层。奥利弗感觉到那层边界——像穿过一道由水流织成的纱帘,上层的暖被剥离,深海的凉从四面八方拥上来。
然后侧线轻轻一颤。是密度。有什么东西正在前方改变水流的方向,数量极多,排列极有规律,像一首正在被演奏的、极慢极慢的乐曲。“往右偏七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颅骨里——这样说。维斯康蒂照做了。
带鱼群。
他曾在论文的配图里见过它们。博物馆福尔马林浸泡的标本,僵直,灰白,像被遗弃的旧缎带。教科书上说:竖着游。背鳍与身体呈垂直姿态,以减少水流阻力。他背过,考过,甚至给同学和后辈讲过。
但他从未见过它们这样游。数千条银色的、修长的身体,在墨蓝的水层中静止成一片。不是完全不动——它们在微微起伏,像风穿过麦田时的波浪,只是那风极慢,极温柔。每一条都竖立着,长背鳍如羽纱,从吻端一直披拂到尾尖。
奥利弗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尽管这具身体根本不需要用口鼻呼吸。维斯康蒂停了下来,悬浮在距离鱼群二十米处,没有靠近。这是奥利弗无意识下达的指令。不要惊扰它们。
他看见一条较小的带鱼从队列中缓缓逸出,侧身滑过一条较大的同伴。它们的身体在交错的瞬间轻轻相触,银色鳞片反射出极淡的、来自未知深源的生物荧光,像月光在海面碎裂成的齑粉。然后它归队。队列重新闭合,严丝合缝。
奥利弗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第一次在海族馆的触摸池边蹲了一整个下午。父亲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看水母吃饭。那时候他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工作就是每天坐在池边看这些。
二十一年过去了。他终于坐在了池子里。带鱼群还没有完全穿过。队列依然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维斯康蒂悬停在水层中,十三节的巡航速度已经归零。他没有动。然后奥利弗感觉到颅骨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扰动——不是语言,更像某种意识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过来,碰了碰他的思维边缘。
“……这些。”那个声音很慢。像第一次开口学说话的人。“是什么。”
奥利弗愣了一下。他花了一秒钟意识到:维斯康蒂在问他。这具诞生于深渊的、完美到近乎神性的躯体,这个拥有巨大沟回、心脏旁边住着另一颗大脑的非人之物——他大概并不知晓学名和真实的形态。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奥利弗忍不住想笑。在水下,在这四百二十米深、压强足以压扁任何潜水器的水层里,他裹着一具可以掠食者的身体,却要担任自然科普向导。
“带鱼。”他在颅骨里说。像他九岁那年,第一次在海边给表妹解释寄居蟹为什么要换壳。“硬骨鱼纲,月鱼目,带鱼科。学名……你要学名吗?”“……形态。” 维斯康蒂没有回答要不要。他的感知侧线正在描摹那些银色的、飘带般的身形,但显然,视觉信息与分类学知识之间隔着一整片海沟。
奥利弗想了想。“你看它们的身体。”他试着用侧线的语言来描述——这很难,他还在适应这具身体的感知方式,“特别长,特别扁,像……像丝带?赤督古人叫它们‘海带’,因为从侧面看,真的像漂在水里的绸缎。”
“但它们是竖着游的。你发现了吗?整个身体垂直于水面。这样阻力最小,适合它们捕猎的方式——从下方突袭,咬住猎物后快速后退。”“有趣,我们也捕猎他们,至少在餐桌上,他们很好吃。” 维斯康蒂捕捉到这个词,奥利弗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带鱼都很好吃。他的侧线轻轻一动,重新扫过那群看似毫无防备的、在洋流中缓慢起伏的银色队列。
“它们捕猎什么?”
“小鱼,磷虾,乌贼。”奥利弗说,“白天待在一百到四百米,晚上垂直迁徙到上层。很聪明的猎手。”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看见那条小的了吗?游出队列又回去那条。”
“……看见了。”
“那是幼鱼。它可能饿了,想试着去浅一点的水层找吃的,但最后没去。或者去了,没追上。也可能只是——想游一下。”他没有继续说。他只是看着那条小带鱼,此刻已经归队,紧紧贴着一条较大的成鱼,背鳍几乎碰在一起。
侧线里带鱼群的密度开始逐渐稀疏,它们正在往更深的水层迁徙,而维斯康蒂依然悬停原地,像一尊沉入深海的雕像。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它们会认识彼此吗。好奇这种集群行为的鱼有没有社会意识呢?”
奥利弗眨了眨眼——维斯康蒂的眼睑,浅金色的睫毛在水流中轻轻浮动。“会的。”他说。“带鱼有集群行为。它们会跟随同类,会保持队形,受伤的时候会被同伴环绕……有研究说它们能识别个体。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带鱼群彻底游远了。最后一抹银色在深蓝中消散,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洇开成看不见的雾。维斯康蒂重新启动。十三节,平稳,精确。
深度六百二十米,维斯康蒂停下来了。是急停;十八节到零,一瞬之间,奥利弗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然后他感觉到了颅骨深处那道意识触须猛地绷紧。不是询问。是饥饿。
“很多。”维斯康蒂的声音。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一个词。但现在奥利弗听懂了。那不是陈述。那是某种原始的本能在颅骨里撞响的回声。侧线传来的感知:心率从巡航状态的每分钟二十八跃升到五十二。不是紧张。是掠食者进入攻击范围前的生理准备。
“等等——”
太晚了,维斯康蒂已经动了。他的身体没有加速,完全不需要。他就悬浮在磷虾层的边缘,那些半透明的、巴掌大的小东西正从他指缝间无知无觉地穿过——然后他收手,手指像深海垂下的一张金色的网。
十七只
奥利弗感觉到了它们——在维斯康蒂掌心里疯狂弹跳,步足刮过皮肤,复眼折射出破碎的偏振光。零碎的电信号像细小的烟花在侧线里炸开。恐惧。疼痛。死亡正在靠近。
维斯康蒂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十七只磷虾。以及无数从他指缝漏掉的、已经四散逃离的、正在用最原始的神经节感知到“这里有掠食者”的更多磷虾。
“……为什么停。”这不是质问。是单纯的疑惑。奥利弗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是一名海洋生物学家。他见过鲸落,见过鲨鱼捕食海豹,见过虎鲸把一只海狮像皮球一样在空中抛接。他从不觉得那是残忍。那是自然。维斯康蒂也是自然。他是深渊里长出来的东西。是掠食者,是应该在这片水域里吃他想吃的任何东西的存在。
奥利弗只是在人类的概念里活了二十八年,他有什么资格让一个掠食者不要捕食?“……你想要吃掉它们吗?” 他想
“有一些,但是你我品尝到的味觉差异,或许会有些大?” 他承认。他没有松开手,那十几只磷虾还在他掌心里弹跳。每秒数十次的尾扇拍击,试图在不可能中存在一线逃脱的可能。奥利弗能感觉到维斯康蒂的触觉神经末梢正在逐帧记录这些信号。“可以不吃,毕竟或许你很心疼这些小东西?”维斯康蒂想
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躯体。维斯康蒂的躯体。修长的、指节分明的、金发如海藻般在水中飘荡的人类形态。捕食的本能是沉睡在他神经通路深处的、亿万年不曾被唤醒的古老回声。
“……好吧?”不确定的回答缓解了水压带来的窒息感维斯康蒂的语速没有变化。但奥利弗感觉到那只手正在慢慢、慢慢地松开。十七只磷虾从指缝间逸出,带着残留的、被掠食者体温焐热的水流,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四散逃回那片巨量的、蠕动的生物地层。
维斯康蒂看着它们离开。
“……他们。” 他说“会知道这里有掠食者吗,下次再下来,我们可能就见不到他们了?毕竟我们好像吓到了他们。”奥利弗愣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维斯康蒂在问什么。他在问那些逃走的磷虾。“会”奥利弗说。“磷虾有化学感受器。你手接触过的那片水,会有你的信息素残留,它们不会再靠近。”
“……多久?”“几个小时,也可能几天。”奥利弗想了想,“取决于洋流”
维斯康蒂没有再说话。但他仍然悬浮在原地。看着那片被他驱散、又正在缓慢重新聚拢的磷虾层。“继续下潜吧。” 奥利弗说。维斯康蒂重新启动。
深度九百八十米。压力已经足够把人类的肺压成两张纸。但维斯康蒂只是调整了一下眼球的形态——奥利弗感觉到那双浅金色的瞳孔在颅骨里分裂、重组,从圆形裂成蜂窝状的无数六边形,偏振视野重新对焦。
这里的光只剩一种来源,生物发光。“安静,一点动静都没有,有的话,我们很快就会发现的” 维斯康蒂说。奥利弗被他脑内堪称有些话唠的消息弄得有些想笑。是真的安静,但是也不是绝对无声,是声音的密度被海水压成了另一种东西,磷虾层的喧嚣已经留在六七百米之上,这里是另一个国度。
“往下。” 奥利弗说。
---
深度一千一百米,奥利弗先感觉到了。侧线边缘传来的一阵极其微弱的扰动——频率很低,振幅很大,来自某个非常、非常远的方向。
“那是什么?”“……吃的。” 维斯康蒂停顿了极长的半秒。“在动。”这样的回答让奥利弗哑然失笑,气泡从嘴里漏出奥利弗把意识沉进侧线。顺着那阵扰动的方向铺开——然后他“看见”了。是侧线在替维斯康蒂描摹,那道扰动正在画出一个轮廓:修长,纺锤形,末端渐细……长度无法估算,因为距离太远,侧线只能抓到它穿过水层时推开的洋流。
但奥利弗认得这个形态。“……大王乌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巨型鱿鱼。学名Architeuthis dux。”
“感觉比我的体格更大一些” 维斯康蒂说,这是陈述;奥利弗没有反驳,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事实,如果以章鱼的形态来讲的话。
他读过文献。成年大王乌贼的体长记录——算上那两条长长的触腕——可以超过十三米。但文献里的十三米是死去的标本,僵直,苍白,触腕像被抽去骨头的旧水管。他从没想过十三米是活的。
侧线传来的扰动越来越大。那个生物正在朝他们的方向移动。不是捕猎,不是侦察,只是路过,然后它进入了维斯康蒂的偏振视野。奥利弗忘记了呼吸,那双眼。直径超过三十厘米,比人类的头颅还大。黑,极黑,像两枚被海水打磨了亿万年的曜石。在那片均匀的、没有一丝光污染的深海里,它们是他见过的最黑的东西。
眼球周围是巨大的、流动的躯体。橙红,暗褐,在偏振光里折射出类似熔岩冷却后的纹理。八条腕足,两条触腕,每一条都比他——比维斯康蒂——更长。它游得很慢,慢到近乎庄严。那些腕足在身后缓缓飘荡,像某种古老宗教里的法衣下摆,拖曳过无尽的水层,没有惊起任何一道多余的涟漪。
维斯康蒂没有动,奥利弗感觉到颅骨深处那道意识触须完全收束起来了,像怕惊动什么。没有询问,没有陈述,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思考”的电信号。
只有注视。大王乌贼从他们身侧约五十米处经过,它没有转头。
那双巨大的、人类头颅大小的眼睛,平静地望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有它要去的地方,有它在这片深度持续了亿万年的、不为任何观察者存在的巡游。它不需要知道有两个意识裹在一具人形的躯壳里,悬浮在五十米外,屏住呼吸看它经过。奥利弗忽然想起自己读过的、某篇很老的论文。作者说,大王乌贼的眼睛演化成如此巨大的尺寸,不是为了看见猎物,是为了看见掠食者。让他觉得很奇妙,这些海洋生物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独特一些。
抹香鲸是它们唯一的天敌。也是在这片深度唯一需要提前五十米发现的死亡。
所以这双眼睛被设计成如此黑、如此大、如此能够捕捉最微弱的光子。它们在亿万年的军备竞赛里被磨成两枚最精密的深空望远镜,只为了在抹香鲸下潜的阴影笼罩自己之前,提前半秒逃离。
但此刻没有抹香鲸。只有这双眼睛,望向没有抹香鲸的远方。
“……它在找”维斯康蒂的声音。
“……找什么”奥利弗问,他知道答案。
“我?”维斯康蒂说。
大王乌贼完全游过去了。那巨大的、橙红与暗褐交织的躯体,那八条飘荡如法衣下摆的腕足,那双头颅大小的、黑曜石般的眼睛——全部沉入更深的蓝。
---
那两枚曜石般的巨眼平静地望向远方,橙红的躯体拖曳着八条飘荡的腕足,像一座沉睡了亿万年的神像正在巡游自己的领地。它的触腕末端轻轻抽搐了一下。极其微小。如果不是维斯康蒂的侧线正在以四百赫兹的频率扫描周围水层,这阵扰动会被当作洋流的一丝喘息,消失在深海无尽的背景噪音里。
但维斯康蒂捕捉到了,奥利弗也捕捉到了。
“……它感觉到了。” 维斯康蒂说,不是陈述,是确认。大王乌贼的速度没有明显变化。它的游行姿态依然平稳,依然庄严,依然像一尊不知道何为仓皇的神像。但那条抽搐过的触腕收紧了。收进腕足阵列深处。不再是飘荡的姿态,而是防御性的、随时准备爆发的蜷曲。
它在害怕。奥利弗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它第一次遇见维斯康蒂。不是这具人形的、金发的、指节修长的维斯康蒂。
是维斯康蒂本身。那个来自深渊的、苍白的、触手全长十几米的庞然大物。那个被奥利弗裹在人形外壳里的古老掠食者。那个在亿万年间,也许曾经和这双巨眼的某一代祖先在某个水层狭路相逢的存在。
“它认识你。” 奥利弗说。
“我都没有欺负它…”维斯康蒂说,奥利弗甚至能够感到那种故作无辜的语气。像一个人把伸出去的手轻轻缩回袖子里。不是收缩攻击范围,是收起存在感——他知道自己正在被感知,他正在试图让自己感知起来不那么像……不那么像他自己。
“你以前吃过它们吗?”奥利弗问。
“……应该?”维斯康蒂顿了顿“可能?很久以前,反正最近几年没有。”
大王乌贼开始加速了,逃跑。依然是那种庄严的、不容置疑的游行姿态。只是速度从两节提升到四节,六节,八节。它的触腕不再飘荡,全部收束在身后,呈完美的流线型。那双巨眼仍然望向远方,没有回头。它知道五十米外悬浮着的那具金发金瞳的人形躯壳里,住着某个不应该被惊扰的、古老的、苍白的阴影,它不打算确认那是谁,它只想离开。
奥利弗看着那道橙红的巨大身影逐渐缩小成视野边缘的一个点,然后彻底消失在水层的褶皱里。
“……继续下潜?”维斯康蒂说。
然后他转过身往更深的蓝里沉下去。深度一千一百米,大王乌贼已经游远了,但奥利弗没有提议继续下潜。他们就悬停在这里,在这片刚刚被一场无声的狭路相逢扰动过的水层里,侧线记录的扰动波正在逐渐平复,像湖心投石后最后一圈涟漪。
---
十分钟后,第一只水母经过。很小…伞径不超过二十厘米,通体透明,只有消化腺泛着极淡的橙红。四条细长的口腕拖曳在身后,像新娘头纱被遗忘在海里的残片,维斯康蒂侧过身。
“……这个。”“深海栉水母。”奥利弗说,“不是真正的水母。它没有刺细胞。”
“好可爱……”
奥利弗愣了一下“嗯?”他说。“好吧?可爱,我还以为你会说美?”栉水母没有理会他们。它只是继续飘动,八列纤毛梳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振动,在偏振光里折射出极淡的虹彩。不是生物荧光,是纯粹的结构色——光经过纤毛运动时被拆解成七种波长,又在水流中重新融合成透明。
它飘远了,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十四条……奥利弗花了一分钟才意识到:这不是零散的个体。这是一场壮观迁徙。栉水母群从更深的水层涌上来,成千上万,像一场倒置的雪。透明压着透明,虹彩叠着虹彩,口腕与口腕在交错时轻轻触碰,然后又分开。没有任何碰撞,它们在这片拥挤的水层里穿行,却像各自游在自己的宇宙里。他悬浮在迁徙群的边缘,金发在水中缓缓飘荡,像一个误入雪夜的旅人,忘记了撑伞。
奥利弗没有打扰。他知道这一刻有多珍贵,只可惜不能写到论文里,伦理委员会会把他抓起来,关到监狱里,顺便再吊销他的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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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久,栉水母群开始稀疏了。最后一抹虹彩消失在更深的水层,像雪停前的最后几片。“听说这些动物没有骨头?” 维斯康蒂说。
“嗯,他们也没有血液,很多水母没有心脏,大脑血液这些东西,这很神奇”奥利弗回忆着关于水母相关的知识,做着有趣的科普。
“所以……也没有防御?”
“有。”奥利弗说,“速度。它们可以瞬间加速到二十节以上。”维斯康蒂觉得有趣“真快,我记得很难追到它们,小小的” 他说。“怎么什么都吃?”奥利弗调侃他。“它们从六亿年前就开始这样活着了。恐龙出现的时候它们在,恐龙灭绝的时候它们还在。”奥利弗回忆到
感知这片刚刚被栉水母群穿过、还残留着极淡虹彩的水层。
“这种可爱的东西居然如此的长寿?难道也是人类喜欢塑造长寿的精灵,为少女的原因吗?”维斯康蒂做了个有趣的联想,奥利弗觉得这些东西毫无关系,但是莫名有些搞笑。
栉水母群已经过去了。虹彩的余韵在水层里彻底散尽,寂静重新合拢。没有迁徙,没有捕猎,没有狭路相逢的古老掠食者——只是均匀的、无始无终的深海。奥利弗发现自己的心率有点快。是某种更熟悉的东西。二十八年来,每当他在实验室打开显微镜、在科考船上放下CTD、在论文里看到一组颠覆认知的数据——都会出现的东西。
兴奋。
“……快了。” 维斯康蒂说。他的意识触须轻轻碰了碰奥利弗思维边缘。不是询问。是标注。“嗯。”奥利弗承认,“我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
“想你现在游的这一层。”奥利弗顿了顿,“想怎么给你介绍它。”
“一千米。”奥利弗开口。他的声音在颅骨里响起来,比平时更平稳——这是他在课堂上讲了五年深海生物学的本能。“海洋学家叫它‘中层带’的底限,或者‘半深海带’的顶限。随便哪种分法,不重要。”“是嘛,但都很有趣”维斯康蒂说。奥利弗愣了一下。奥利弗发现自己又笑了。在这具金发金瞳的躯壳里,嘴角向左扬起极其微小的弧度。“……好。”他说,“那我说两种都讲。”
“先讲压力。”奥利弗说。他没有调出任何数据。他在这个领域浸淫了十年,那些数字早就长成了他认知世界的方式。“你现在感受到的压力,大约是地表的一百一十倍。如果你打开这具身体的舷窗——虽然你没有舷窗——海水会像子弹一样灌进来。人类的肺会在三十毫秒内被压成核桃大小。”
“……人类还真是脆弱。”“只是相对于深海而言”奥利弗说,“但这是科普的必要环节。先讲最吓人的部分,让听众保持清醒。”
“听众只有我。”
“嗯。”奥利弗说,“所以你不用假装清醒。”“温度。”奥利弗说,“四摄氏度。正负零点三。大西洋深层水团的典型特征。这片水离开南极底层的时间大约是两百年,从威德尔海出发,沿美洲大陆坡北上,横越赤道,进入北大西洋。”他顿了顿“然后沉到这里。刚好被你我吸进侧线里。”
“两百年?看来他们循环的周期比我们想象中的要更久”维斯康蒂似乎在思考一个合适的措辞“那人无法在不同的时间踏进同一条河流,或者对于人类的寿命尺度来说,居然是纪实文学?”奥利弗觉得奇怪,这像是一个哲学概念,但是很有意思。
“嗯,也许吧,我不是很确定,或许你该问问哲学家?”
“它走过哪些地方?”
奥利弗沉默了几秒钟,他在脑子里追踪那片水团的路径“威德尔海,南大洋,南桑威奇海沟,阿根廷海盆,巴西海盆,圭亚那海盆,北大西洋海盆……”他顿了顿,“然后是你”流过的地方长得像报菜名“嗯。你在这里。它找到了你。”
“生物”奥利弗说,他的语气变了“一千米最典型的物种,刚才你已经见过大王乌贼了,但那是偶尔下来做客的,常住居民是另一批。”
“常住?看来他们挑公寓的标准比我们想的奇怪”
“嗯,算是吧。比如黑软颌鱼。”奥利弗顿了顿,“你可能不喜欢它。”
“……为什么?”“因为它长得很丑”奥利弗说,“深海一半以上的鱼都长得很丑。科学术语叫‘幼态持续’——为了在压力环境下节约发育能量,保留了幼年期的形态特征”他想了想“翻译成人话:它们永远长不成‘正常鱼’的样子。头很大,眼睛很小,骨头是半透明的,肌肉像果冻。”
“好吃吗?”
“嗯。不知道?人类不吃那个”
维斯康蒂沉默了几秒。“……也不算太丑”他说“应该只是不符合人的审美。”奥利弗认可的这个答案,确实是这样。“灯笼鱼”奥利弗继续。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变化。像水面被极轻的风拂过。“一千米到五百米夜间垂直迁徙的主力军。体长不超过十厘米,腹部有发光器,排列方式因物种而异。有些像星星,有些像省略号。”
“发光,他们会这样吸引猎物吗?”
“嗯。还有一个需求是为了反荫蔽。”
“……反荫蔽?”
“捕食者从下方往上看,会看到鱼的剪影。发光器发出与海面下照光相同亮度的光,剪影消失。”
“生活在黑暗里的鱼,居然能把自己藏到光里,一个绝妙的悖论,或许适合当灵感?”
“嗯。确实很有意思,我知道你会喜欢”
“这些鱼很聪明。”奥利弗笑了一下。“是演化的聪明。不是它自己的聪明。”
“圆罩鱼”他继续“管水母”“深海鳕,尖吻鲭,异帆乌贼,小口牛尾鱼 范氏深海狗母鱼,都是奇奇怪怪的,但是很有趣的生物,他们有着独特的生态位和形态。有些甚至可以说是自然的奇迹。”
“你居然能够记得这么多动物的名字?”
“我是海洋生物学家”他笑着想“记得一部分”奥利弗顿了顿,“想记得所有。”
“再往下就是深海平原了。”奥利弗说,他的声音已经适应了在这具躯壳里说话。维斯康蒂的意识触须会捕捉每一个音节,像侧线捕捉洋流的每一道褶皱。
“平原?可是这里像乱糟糟的床铺一样”
“嗯。不是真的平。有海丘,有海山,有裂谷。”奥利弗顿了顿,“但视野开阔。一眼能看出几百米。”
“……几百米。”
维斯康蒂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个不需要确认的事实。但奥利弗听出来了,他觉得几百米很窄;对于一个曾经在深渊里随意伸展触手的庞然大物来说,这几百米的能见度确实像把人关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委屈你了。”奥利弗说。
“……什么。”
“视野。”
奥利弗没有再说话。他的意识沉进维斯康蒂的偏振视野。那双蜂窝状分裂的瞳孔正在为他收集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每一道微弱的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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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两千零五十米,海底到了。维斯康蒂甚至没有改变巡航姿态,他只是从水平滑翔变成极缓的俯冲,指尖率先触到那片沉积了千万年的软泥。没有扬起任何尘埃,像一片羽毛落在另一片羽毛上,在水中游动的感觉确实意外的奇妙,就好像是失去了重力的影响。他看着维斯康蒂的五根手指缓缓沉入那层灰白色的、细腻如面粉的物质。侧线传来的精密的感知:粒度零点零零四毫米以下,大概以硅质为主,混有微量的钙质生物碎屑,手感一般般。
这是亿万年来,无数浮游生物的尸体落在这里。一层一层铺成海底。“真软啊” 维斯康蒂说。“嗯。放射虫软泥。”奥利弗顿了顿,“它们的壳是硅质的。死了以后沉到这里,几百万年都不会溶解。”
“……几百万年,我还以为自然界的东西大部分都可以降解?”
“其实,自然界大部分的东西降解是靠分解者,就是那些微生物,这里估计没有那么多就堆在一起了。”
他看着那片灰白色的软泥。在维斯康蒂的偏振视野里,它能呈现出人眼永远无法看见的纹理——每一粒碎屑的棱角、每一道沉积层的走向、每一个被底栖生物扰动过的微小孔洞。他不知道那些放射虫疼不疼。它们没有神经系统。但它们曾经活着。在阳光充沛的表层水里,伸展出玻璃般的伪足,捕食比自己更小的浮游生物。然后衰老,死亡,壳与肉分离。肉被分解者吃掉,壳落在这里,一层一层。
他抽出手指。那五道浅浅的印痕在软泥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被极缓的底流抹平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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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海底平原上慢慢游着。维斯康蒂把巡航速度降到了三节。几乎是人类步行的速度。奥利弗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意识铺开,和维斯康蒂一起阅读这片苍白的大地。
海葵的触手在底流中轻轻摇晃,像风铃草被不存在于这里的风吹拂。每一株都半透明,只有触手末端的刺细胞聚成极淡的紫色。
“……这个。好小,我还以为海底的东西会更大一些。”
“海葵。”奥利弗说,“滤食者,等水流把食物送进触手范围,其实准确来说,只有一定范畴内的动物会长得很大,如果是你的本体的话,大概不属于这里,应该和大王乌贼在一个生活范围内。”
“所以深海里也有这些,他们就在这一直等待?”
“嗯,他们也是这里独特的生命发展,出了这样有趣的形态,但是这里太贫瘠了,所以他们会长得很小。”维斯康蒂悬停在海葵上方。他的侧线正在扫描那株最大的个体——触手数量四十二,伞径约二十三厘米,基盘牢牢固定在露出软泥的一小块玄武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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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星,海蛇尾,深海扇贝一只端足类从软泥里探出头来,触角像两根极细的玻璃丝,在黑暗中试探空气——试探水。
“太小了,迷你,但是感觉还是很丰富,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小东西?”
“嗯,端足类,食腐的,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算是真正的底栖生物,感觉这个双关好笑吗?”维斯康蒂胸腔发出的震动吓跑了这些小东西,很明显是好笑的意思。
“它吃什么?”
“上面掉下来的。任何东西。死鱼,粪便,其他端足类的尸体。”
维斯康蒂看着那只端足类。它刚刚从软泥里拖出一小片无法辨认的生物碎屑,口器以极快的频率蠕动着,把碎屑一点一点撕碎、送进消化道。
一只深海鳐从他们身侧滑过。翼展近一米,身体扁平如被神碾过的纸。它的皮肤是极淡的褐色,上面散布着与周围沉积物完美同色的斑点。就这样从维斯康蒂身侧半米处滑过,胸鳍如波浪般缓慢起伏,拖曳出一条细长的、鞭状的尾。
“它不怕我们” 维斯康蒂说。“……为什么。”
“它没见过人类。”奥利弗顿了顿,“也不知道章鱼是什么”他看着那条鳐逐渐消失在灰白的软泥之上,胸鳍的最后一次起伏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他们游了很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在这片没有日夜的平原上,时间像沉积物一样缓慢堆积,又像底流一样轻易流走。
奥利弗看见了一座海山。很小,相对高度不到五十米,山顶距离海床还有两千多米的厚厚水层。它只是平原上一道过于隆起的褶皱,被亿万年的沉积物磨平了所有棱角。
“要上去吗?” 维斯康蒂问。
“……上”
像两个一起散步的人,走到岔路口时偏过头来:走这边?
“……好。”奥利弗说。
声音很轻,海山顶到了。
这里比平原硬一点。沉积物更薄,有些地方裸露出黑色的玄武岩。维斯康蒂的指尖划过岩面,侧线记录下粗糙的纹理、微量的金属离子、一千万年前冷却时被永远封印的磁场方向。“……有东西。” 维斯康蒂说。奥利弗顺着他的感知望去。在岩石的阴影里,在两道裂缝交错的夹角——有一小簇海百合。
它们的冠部像蕨类植物的叶子,只是每一片“叶子”都由无数细小的羽枝组成。羽枝顶端有纤毛,正在水流中缓慢划动,把浮游生物送进位于中心的口。
柄,它们有柄。奥利弗的呼吸顿住了。“海百合。”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有柄海百合。”“很稀奇吗?”“嗯。大多数深海海百合没有柄,成体可以游动,可以攀附。但有柄的是更加原始的类型,他们保留了数亿年前的祖先形态,并没有那么的常见。”
“……真漂亮。” 维斯康蒂说。
奥利弗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簇海百合。在维斯康蒂的偏振视野里,每一根羽枝都折射出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蓝。那是人类永远无法看见的颜色,但他看见了,虽然是借着维斯康蒂独特的眼部结构看到的。他悬浮在这座五十米高的无名海山山顶,侧线铺开,扫描着周围的一切。海百合,玄武岩,沉积物裂缝里探出触手的多毛虫,远处缓缓爬行的海参。
“……在这里待一会儿?”他问。
“……好。”维斯康蒂说。
他们悬停在这片从未被人类命名的海山顶上。周围是两千米厚的海水,头顶是永远不会穿透的黑暗。他借着维斯康蒂的眼睛,看见了海百合的蓝
实验室的灯亮了一整夜,不想关。塞拉斯坐在显示器前,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袖口挽到小臂。屏幕上是一段循环播放的录像——十三秒,没有声音。
维斯康蒂站在码头边,晨雾还没散尽,浅金色的发尾沾着极细的水珠。他偏过头来,那双眼睛隔着镜头与塞拉斯对视(然后嘴角扬起,向左。极轻微的弧度。像一个还没学会微笑的人第一次尝试临摹。
塞拉斯按空格,
暂停。播放。暂停。播放。
十三秒,七遍,二十三遍,他把进度条拖回起点。
再一次,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塞拉斯没回头,第二声,更重,夹杂着爪子挠过金属的刺耳摩擦。
“……出去。”
回应他的是一声委屈的低呜,和笼门被某种执着的生物坚持不懈拱动的声音。塞拉斯闭了闭眼,他起身,拉开实验室的门。走廊里蹲着一只硕大的伯恩山犬,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看见他的瞬间耳朵往后一撇——是那种明知犯错但绝不认错的表情。“你主人的笼子没锁好。”塞拉斯垂眼看他,“还是你自己学会开门了。”
狗不会回答。它站起来,趁塞拉斯没动手之前,敏捷地侧身挤进了实验室。
“出来。”
狗已经趴在了显示器旁边,下巴搁在散热口上,尾巴缓慢地、讨好地拍打地面。屏幕定格在维斯康蒂的脸,狗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一眼塞拉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的气音。塞拉斯没有赶它,他坐回椅子上,手重新落在鼠标上。十三秒录像从头开始。
“……他不会回来了。”他说。
狗没有动。尾巴拍打的频率慢下来,最后停在半空。“这具躯壳不是他的,他把自己留在下面了。”晨雾里的维斯康蒂正在对他微笑嘴角先向左,然后慢慢展开“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塞拉斯说。狗把头枕在前爪上,安静地看着屏幕,他把录像关掉了,屏幕上反射出他自己的脸。黑发有些凌乱,眼眶下面有一夜没睡的痕迹。狗抬起头,温热的鼻尖抵在他垂落的手背上,塞拉斯吞下了一颗过敏药。
“我签了那张同意书。”他说“第一作者是他,第二作者是我,数据共享协议,伦理审查豁免,人类与非人意识共生现象的首例记录。”他顿了顿。“我应该写论文。”狗舔了舔他的手指。“停下你的动作,你这个毛茸茸的小混蛋,知不知道我会过敏?论文……明天写。”窗外,青蓝环的海面正在日出前最后一刻浓重的深蓝里缓慢苏醒。没有船只。没有下潜。没有那具金发金瞳的躯壳破水而出的任何征兆。
塞拉斯站起身,他走到窗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第一根火柴在潮湿的空气里熄了。第二根燃起来,照亮他垂落的眼睫。他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青灰色的烟缕被中央空调的循环系统抽走,消失在无人在意的通风口。“我不应该让你去的。”烟灰落下来,很轻。
“我应该说再等等。等更安全的方案。等——”狗在他脚边站起来,把下巴搁上窗台。它没有看海,它抬头看着塞拉斯的侧脸。
塞拉斯低下头,他把烟摁灭在空烟盒里,合拢掌心。“……他问你能不能学会开门。”狗竖起耳朵“我说能。伯恩山犬的智商相当于六岁人类。”
狗尾巴尖开始轻微地晃动
“他说那太好了”
塞拉斯顿了顿
“……你主人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来实验室。”
狗没有做到欢呼的能力,它只是把尾巴摇得更快了一点,然后把头重新搁回窗台上,安静地陪他看海。日出还有十一分钟,塞拉斯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其实数据不需要他站在这里等,但他还是在等。
维斯康蒂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奥利弗说好,尽管他只是在脑内这么想。随后,维斯康蒂便开始向他们所住的孤岛靠拢,开始以三十二节的爆发速度向上俯冲,仅仅几分钟,维斯康蒂便跃出水面。稳稳的落在了海面上,它驱使着水流在它脚底如滑板一般前行,很快就回到了那个木制的小码头上
机械管家提示音响起“维斯康蒂主人已回归,监控显示目前正处于医疗室,如有事务商议可前往”
塞拉斯几乎是砸进医务室的。
门把手撞上墙,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他没顾上。
维斯康蒂站在床边的空地上。金发湿透了,贴着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的姿态不太对——不是受伤,是某种更陌生的失衡。像一具精密运转了亿万年的仪器,第一次不知道下一步该执行什么指令。
他朝塞拉斯的方向迈了一步
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身体骤然分裂。
那具完美到近乎神性的躯壳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意志的绳索,软软地往下坠。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从那个怀抱里被释放出来——
“咳……咳呃…”
奥利弗跪倒在地板上,双手撑着地,剧烈地呛咳。透明的海水从口鼻涌出,混着几缕极细的、珍珠色的丝线,塞拉斯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零点一秒后,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动;左臂抄起奥利弗的腋下,右手托住维斯康蒂的后颈。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在落地的瞬间交换了位置,不知道奥利弗为什么是裸着的、维斯康蒂的躯壳为什么开始自主闭合伤口——他不知道任何事情。
他只知道要把他们弄上床,心率仪。血氧夹。鼻导管,纯氧,恒温,静脉输液。
他的手指在仪器面板上飞舞,动作急躁到近乎粗鲁。氧气面罩扣上奥利弗的脸时卡了一下,他没控制好力道,奥利弗的颧骨被勒出一道红印。
“……轻点。”奥利弗的声音从面罩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很厚的玻璃。
塞拉斯没回答。尖锐的视角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些精密的仪器和显示屏,脉搏七十二。有点快,但还好。
他松开手,转身去对付维斯康蒂。这具躯壳拒绝被当成病人对待。他的皮肤自动封住了所有肉眼看不见的裂口,心率稳定在六十八,血氧九十九,甚至不需要吸氧。塞拉斯盯着那些数字,太稳定了。稳定到不像刚从两千米深海以三十节爆发速度冲上来、硬生生撕裂了人与非人边界的状态。
他抿了抿嘴唇,把营养剂挂上输液架。针尖刺入维斯康蒂手背的一瞬间,那双浅金色的眼睑轻轻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只是睫毛在水银灯下投出一道极浅的阴影;像是睡着了。
塞拉斯收回手,他转身面对奥利弗。“……怎么样。”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他清了清嗓子。“恶心吗?有没有想吐?头晕不晕?”奥利弗躺在枕头上,眨了眨眼睛;那双眼睛——二十八岁、属于人类、属于奥利弗·艾尔伍德自己的眼睛——缓慢地聚焦在塞拉斯的脸上。
“……有点渴。”
塞拉斯顿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很轻,像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震碎。然后他开始翻箱倒柜,生理盐水。加热恒温箱。四十度。无菌针筒。他需要勺子,但没有勺子。他把针筒的针头拧下来,用塑料针筒吸了一管温热的盐水。
一滴,两滴。
奥利弗的嘴唇微微张开,接受那点湿润。塞拉斯的手指在发抖。针筒边缘磕在奥利弗的下门牙上,发出极细的“嗒”一声。
“……抱歉。”
“没事。”
奥利弗的声音还是很闷。塞拉斯放下针筒。他把右手抬到奥利弗眼前,食指和中指并拢。“看着我。一、二、三、三、二、一。跟着我念。”
“……一二三三二一。”奥利弗念。
“今天是几号。”
“……我忘了。”
塞拉斯把手放下来。
他停了两秒。
“你是谁?”
奥利弗看着天花板。医务室的灯太亮了,他眯了眯眼睛“我是奥利弗。”他说。“奥利弗·艾尔伍德”他顿了顿。“现在感觉……有点累。”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被单外的手。五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他自己的;不是维斯康蒂那双苍白的手。“而且——”他皱起眉头,像在努力辨认某个极其微弱的信号。“我感受不到自己。”
塞拉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正在给奥利弗接皮肤温度探头。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张浸过水的古画。“……感受不到自己。”“嗯……太久了”奥利弗想了想。“他的感官太密了。像……一直戴着一台显微镜,突然摘下来,感觉自己很笨拙。”
他把探头贴片按实,然后从恒温箱里取出一片暖宝宝。毛巾包裹手背试温。四十二度有点烫,但不至于烫伤。他把那团温热的、毛巾裹着的东西轻轻覆在奥利弗的手背上。
“感觉到烫吗?”
奥利弗垂下眼睛。他看着那片毛巾。白色的,边缘有点毛了,是塞拉斯从某个抽屉角落里翻出来的旧物。
“……有点?”
塞拉斯点头。他把暖宝宝移开,换上一枚冰袋。
“冷吗?”
“嗯。”
“好。”
塞拉斯把冰袋也撤了。他把奥利弗的手放回被单下面,掖好边角。“回来就好。”他说。
“治疗可以慢慢来。你先休息。”
奥利弗看着他。塞拉斯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从奥利弗认识他的第一天起,这个人就是这样——把所有情绪压进肌肉深处,奥利弗想说点什么,门那边传来一阵声响。是某种有节奏的、执着而克制的——挠。塞拉斯闭了闭眼。
“Puppy把你的笼子拆了,楼上估计一片狼藉”
“……真的假的。”
“监控显示它用嘴拱了十七分钟门闩。”塞拉斯面无表情,“伯恩山犬的智商相当于六岁人类。你养的这只大概有八岁。”
奥利弗笑出了声。那声音有点哑,带着海水残留的咸涩,但确实是笑声。
塞拉斯站着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向门边。“只能隔着玻璃。”他对门外那条焦躁甩尾的巨大黑狗说。“不准进医疗室。”Puppy的尾巴从疯狂旋转切换成克制而欢快的慢摇。它立刻端正坐好,两只前爪并拢,下巴搁上窗台,偶尔发出一点嘤嘤嘤的小声
只是安静地看着床上那个人,尾巴尖在地板上扫来扫去,扫出一小片温热的弧形。奥利弗侧过头,隔着玻璃,隔着半个医务室的距离,隔着刚从两千米深海归来的疲惫与笨拙——他对那条狗笑了一下。Puppy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塞拉斯站在窗边,看着这一人一狗隔着玻璃完成某种不需要语言的交流。他没有笑,但他把恒温箱的温度从二十度调到了二十二度。
然后站在那里,不再仅仅是为了把什么挡在外面了。
他拿来了一部摄影机,设置好延迟摄影后,给自己和躺在床上的两人拍了张照,她用很正式的口吻宣布“青蓝环项目到此结束,感谢我们的两位主试”奥利弗被他一本正经的谢词逗笑了,尽管他知道那些论文永远发不出去,这些录像永远将被封存,在一旁的维斯康蒂只是微微的抬了一下眼皮,很快又闭上了,但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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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OC,后面标了学名可以进行查阅,但是仅限动物名和理论,之外的人物,公司,组织,国家都是虚构的,但请不要过度带入,也请不要去模仿和实践这些操作,以免造成影响或者困扰。 我会把小说里的技术和虚构论文整理在番外里,仅供娱乐,纯属增加代入感,但是不要实践或者应用。 此外,感谢你的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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