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不知春》乔木依

78、第 78 章 道出真相

　　因为这次变故，阮灵溪腹中那还不到两个月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连着好几天，她要么躺在床上半梦半醒，眼角滚着泪水，要么靠在床栏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一语不发，舒禾每次端来些吃食，她勉强吃几口后就再也不肯碰了。

　　赵文奂大部分时间都在前朝，他刚刚夺了皇位，有一大堆繁杂的事情要忙，但只要有闲暇，都会赶到后宫看阮灵溪。

　　曾经有几次，阮灵溪并没有睡着，听见宫女们请陛下安的声音，她立刻翻过去身闭上眼睛，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汹涌着，她听着赵文奂的脚步声越走越近，他站在床前，默默地注视着她，她不肯睁眼，他便一言不发，屋子里沉默了许久，他浅声叮嘱宫女几句，然后大踏步地离开了。

　　等屋子里再次归于寂静后，阮灵溪缓缓睁开眼睛，当日大殿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赵文霖中剑倒地前指着赵文奂的模样，尤让她心惊，有生之年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她亲眼目睹了，曾经的憧憬与幻想就这么轰然破碎了……

　　赵文霖死了，可皇后呢？

　　沈映容是赵文霖的皇后，又将那天在大殿中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以赵文奂的性子，他真的能留沈映容继续活在世上吗？

　　一想到这里，阮灵溪的身上忽然蒙上一层冷冽的寒意，

　　她忍着腹部的余痛，翻身下了床，不顾宫女们的阻拦，随便换了身衣裳，踉踉跄跄的往殿外闯。

　　“放开她。”

　　赵长宁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随之她走进了屋子，那双本应明艳鲜活的眼睛此刻不再明亮，恹恹地透着沉沉的倦意和空凉。

　　“七哥夫妇死了，李相被抄了家，太后自尽了，李太妃被关起来了，想来也撑不了多久了……”赵长宁直直地看着正陷入悲伤与愧疚的阮灵溪，半晌，道，“现在我带你去看映容姐姐。”

　　赵长宁上前几步，粗暴地扯住阮灵溪的胳膊，不顾她身体的不适和脚步的虚浮，不由分说地带她走。

　　往崇阳宫这一路，因暴乱而破败的宫殿，已经被收拾的一尘不染，唯有在宫墙，殿柱，部分窗棂等地，仍留有兵刃劈损的痕迹。

　　崇阳宫早已经不复之前宫人环绕伺候时的熙盛，变得冷冷清清，沈映容安静地坐在窗前，明晃晃的日光穿透乳白的窗户纸，柔和地落在她的头发上，背上，她的脸上涌动着巨大的忧伤，可是神情看起来又很淡定，听见阮灵溪和赵长宁进来的声音，一双红肿的眼睛这才动了动。

　　“六弟这件事你早就知道吗？”沈映容问阮灵溪。

　　“知道。”

　　阮灵溪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好像被刀挖了一样难受，皇后向来待她不薄，可她呢，明知宫里会遭此大难，却还是无动于衷，赵文霖死不足惜，可皇后不应该落得这个下场。

　　“果然是你，”赵长宁指着阮灵溪愤愤道，“你刻意接近我六哥，利用我六哥和七哥之间的恩怨，挑拨他们二人反目成仇，逼得我七哥举兵造反，再蛊惑我六哥借机夺位，好借此抢了映容姐姐的皇后之位……”

　　这一番指责简直太冤枉阮灵溪了，她一向不允许别人平白冤枉她，一定要辩个是非分明，可此刻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沈映容望着阮灵溪那毫无血色的脸，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和心疼，“长宁，”她制止道，“这么大的事哪是灵溪一个女子能挑动的？”她到底没舍得责问阮灵溪，只是轻声命两人坐在自己身边。

　　知道阮灵溪心里愧疚，沈映容强撑着笑了笑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安抚她，“陛下这样耽于享乐，荒废政事，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六弟很好，他会是一个受百姓拥戴的帝王。”

　　“娘娘，”阮灵溪咽了咽喉咙里的酸涩，“是我对不住您，枉费了您从前待我那么好。”

　　“这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应该做的呀，”沈映容幽幽地低语着，她看了看正怨愤地盯着阮灵溪的赵长宁，同样牵起她的手，“长宁，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别怪你六哥，他和你七哥隔着杀母的仇，你四哥在位时又屡屡想除掉他，他要是不反抗，现在死的就是他……你是他们的妹妹，不论他们其中谁得了皇位，都不会薄待于你的。”

　　沈映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意味深长地看了阮灵溪，阮灵溪知道这话也是刻意说给她听的，沈映容是要她原谅赵文奂。

　　她满目怅然，看到正在抹眼泪的赵长宁，她更责怪的是自己，赵长宁的不幸又何尝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呢，她的仇怨了结了，是用更多人命换来的，她已经彻彻底底地背负了一身的罪孽。

　　她是该找个地方，把身上的累累血债，和那些活着的或者已经亡故的人算个清楚，然后干干净净地去找云栖，至于赵文奂，来世若能纯粹的相遇，她愿意义无反顾。

　　只是，在这之前，她放心不下皇后。

　　“皇后娘娘，我送你出宫吧，离开这里，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忘掉。”她忽然说。

　　皇后微微愣了下，明白她的意思后，轻轻地笑着摇摇头，“灵溪，谢谢你，可我早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我就留在这里，守着我和他曾经的回忆。”

　　阮灵溪正要继续劝，沈映容说：“灵溪，我有一件事情想求你。”

　　“您说。”

　　“六弟今天将端王从牢里接出来了，眼下他们就在御书房，我想求你带我去见端王，只要偷偷看上一眼，知道他安好就够了。”

　　阮灵溪早就从赵文奂那里得知了了皇后与端王的关系，她相信皇后是深爱着赵文霖的，也懂得皇后对于端王的感情，那感情就如曾经她对萧匀一样，在自己那段漫长的孤独无助的时光里，有那样一个人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他亲和的近乎完美，像亲人一样可以放心的依赖。

　　即便如此，她还是犹豫了片刻，那样意味着会见到赵文奂，她暂时还无法接受已经换了新身份的他，可看到沈映容渴求的眼神，她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御书房是机要重地，守卫森严，尤其是经历了前几天的宫变，戒备更加严密了，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阮灵溪成了唯一的例外。

　　守卫原本只准许阮灵溪进去，拗不过她的执意要求，只得把乔装成宫女的沈映容也放了进去。

　　赵文奂与端王赵文瑄，昭王赵文瑾正在屋中谈话，阮灵溪带着沈映容站在门口等候，本想贴近门窗悄悄看上端王一面，可守卫不时地朝这里瞥上一眼，沈映容只能通过端王的声音确定他安好了。

　　同样地，阮灵溪也正黯然神伤地听着屋内细微的说话声。

　　“原来周阜安是你派人杀的？”端王说。

　　一个“你”令阮灵溪绷紧了心神，这个“你”不是已经罪名坐实的赵文锐，而是赵文奂和赵文瑾之中的一个，她恍恍惚惚，心莫名地狂跳起来，她怕接下来会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很快，屋子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她无比熟悉的“是。”

　　阮灵溪当即僵在了原地，她扶着额头，整个人云里雾里，当初认定的结果不是真的结果，十恶不赦的赵文锐也有被人冤枉的委屈，曾与赵文锐为伍的唯利是图的萧匀也曾听命于赵文奂……

　　她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接近尾声，却没想到，那个密谋造反的人，远比她了解的还要深沉。

　　他说过，他杀了很多人，只要他想，全在他一念之间……

　　阮灵溪露出一抹凄凉的笑，继续听着屋里的谈话。

　　“为什么啊六弟？”赵文瑾问。

　　“因为我想让你失败，”赵文奂对赵文瑄说，“你真的坐上了皇位，我便不忍心再去夺，可如果是赵文霖，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放手去把皇位抢过来。”

　　赵文瑄扬起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赵文瑾忍不住追问：“你不是一直在帮三哥吗？难道你并不想让三哥当皇帝，你是自己想当？”

　　赵文奂冷笑一声，“三哥，当初你想要皇位，我不遗余力地帮你，只差一步就能将赵文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可你呢？你口中的怕牵连无辜，说到底根本就是懦弱，长于皇家要成大事者，最忌的就是仁善，所以从你决定放弃起兵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了，你这样的人是坐不了皇位的。”

　　“六弟，三哥心系百姓，那并不是懦弱。”赵文瑾望着无言沉默的赵文瑄辩驳道。

　　“心系百姓？那百姓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当初若是肯听我的建议，起兵逼父皇退位，就不会有这两年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活，不会有如今逼宫流血的事情发生，七弟也就不会死了。”

　　赵文瑾愣了愣，“六弟你变了。”

　　“我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你们不了解我，”赵文奂说，“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每天被迫与害死自己母亲的仇人生活在一处，面对别人的刁难，我只有隐忍，这种经历也让我明白了，身在皇家，心软善良只会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是啊，我一直都懦弱，所以才害得你们……”赵文瑄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喃喃道。

　　赵文瑾看的心疼，问赵文奂，“事已至此，你打算将三哥怎么办？”

　　“三哥你走吧。”赵文奂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说。

　　屋子里沉默一会后，赵文瑄怅然地叹了一口气，“映容在哪里？我要见她。”

　　听到这话，阮灵溪下意识地看向沈映容，沈映容低垂着头，白皙的面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赵文奂似乎早就知道阮灵溪与沈映容侯在门外，所以在听到端王的要求后，他既没有否定，也没有派人去崇阳宫带沈映容过来，只是对着门口，扬声喊了句，“进来吧。”

　　沈映容进了书房，赵文奂和赵文瑾从书房里出来了。

　　此刻，阮灵溪与赵文奂再见，两人之间已经多了一道难以跨越的距离，两人都默默看着对方，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裹了淡淡的花香在两人的中间横穿而过，阮灵溪拢了拢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转身沿着廊下朝另一头走去，赵文奂不说一句话，安静地跟上她的脚步，一直到廊道的尽头，才又各自停下脚步。

　　她的身体刚受过重创，元气还没补回来，憔悴的模样令他心痛不已，他不敢再提起失去孩子的事让她伤心，“起风了，我带你回去。”

　　他就要上前牵起阮灵溪的手，阮灵溪却一个侧身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