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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过往心结 ...

  •   午后忽然变了天。

      大片乌云积聚过来,天空阴沉沉的,凉湿的风穿过树间,叶子互相拍打着,一场大雨,迫在眉睫。

      赵文奂从山上回来后,便握着镢头,迎着湿风,和云婶的儿子李世安一起,在院中的菜地里刨土。

      用惯刀剑的他,竟然在这农家器具上栽了跟头,几下挥舞,险将把自己刨进土里,李世安索性停了手中的活,拄着镢头支着下巴,看得哈哈大笑。

      谢如风风尘仆仆地从城里赶回来,急匆匆进了院,没说话,只是冲赵文奂微微点头,赵文奂立马会意,放下镢头,在院子里蹭掉脚下泥土,跟着进屋关好房门。

      “有消息了吗?”

      谢如风从胸前掏出一封信,递给赵文奂。

      赵文奂接过,看到上面“六弟亲启”几个字后,微微一愣。

      字体清瘦秀雅,骄矜中带着几分温和,一看便知是三哥所写。

      而三哥,也就是端王赵文瑄,此时正陷在京城的牢狱里,又怎么会给他带来书信?

      谢如风快速瞥过窗外,压低声音解释:“信是右卫大将军带出来,托人秘密送的。”

      “陈通?”赵文奂有些惊讶,“陈通怎么会掺入到我和三哥的关系里……”

      当年在帮端王争夺储位时,赵文奂始终隐藏在暗处,并没有人知道他和端王的亲近,就连日常碰面,他和端王的关系,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挂着兄弟名义的点头之交罢了。

      正是因为一直深藏不露,太子赵文霖在登基之后,虽然大肆清算昔日与他对立的宗室朝臣,赵文奂却都能置身事外,安然无恙。

      他撕开信封,将信拿出来。

      信中的内容并没什么特别,端王只用了寥寥数语,讲述了自己在狱中的境况,让六弟不必为自己挂心,之后便进入了正题。

      可后面所述内容,令赵文奂为之一震。

      “四弟登基之后,本性渐露,猜忌手足、苛待朝臣,又耽于享乐,不理朝政,如今朝野混乱,人心惶惶,百姓生活更是水深火热,长此以往,天下必生大乱,加之边境国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交织,江山已然风雨飘摇,大有倾覆之危。

      六弟,江山社稷不能亡于昏君之手,如今唯有你,能挺身而出,诛昏君、安社稷,救万民于水火,你当举大义之旗,取而代之……带信之人,执掌宫禁宿卫,与我深交多年,你尽可信之,日后必助你成事。”

      看完信后,赵文奂久久没放下。

      他隐锋藏锐了这么多年,不知情的人以为他淡泊权势,知情的人只知道他明哲保身,从未想过他会有取皇位而代之的想法,如今,三哥忽然提及争夺皇位一事,不知道是试探,还是真心。

      “端王怎么说?”谢如风急着问。

      赵文奂将信递给谢如风,然后走到桌前坐下。

      谢如风接过信细细看,待看到后半段,双眼愈发眼亮,竟一时忍不住拍手称好。

      “殿下,不枉您暗中筹谋了这么多年,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赵文奂并没有接话,凝神思索了许久,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风,回信。”

      谢如风取来纸铺在桌上,握好笔,只等赵文奂发话,便可立刻潇洒挥笔。

      “就写‘弟才疏学浅,恐不堪此重任,且素来无此念想,还望兄长收回前言,莫要再提。’”

      笔锋刚划过纸张,谢如风顿住,不解地问:“殿下,您决定放弃了?那我们之前做的一切算什么?现在正是夺位的大好机会,我们已经暗中收拢了不少有志之士,又有陈通相助,他可是守卫宫城的右卫大将军,到时候里应外合,一定能成事。”

      赵文奂并不这么认为。

      陈通这人颇为可疑,如果他当真和三哥交好了多年,以自己和三哥的关系,为何以前从未听闻此事?况且,陛下疑心极重,始终认为当年和三哥交好的人尚未清除干净,如今对狱中的三哥一定是严密监视。

      而陈通,身为禁军统领,出入牢狱,怎么可能不被察觉,再一细想,也许这封信,都是假的。

      “此事有蹊跷,稍有不慎,掉脑袋的不止你我,于我助力的那些人,一个都别想跑,就连狱中的三哥,也得受牵连。”

      赵文奂将猜想说与谢如风后,谢如风恍然大悟,只能按照吩咐写下回信。

      谢如风回来时已经过了午饭时辰,可云婶还是给他留了饭菜,方才一见他进院,就赶紧去给他热饭,这会儿云婶正在院子里喊他吃饭,谢如风赶紧应了一声儿,匆匆落下最后一笔,待赵文奂看过后递过来,他急忙将信叠好,和刚才的信纸,一起装进信封,揣回胸前。

      “殿下,您今天上山探查的结果如何?张大人真的是意外坠崖?”

      赵文奂今天名义上是跟着陆怀仁上山查看兽夹,实际上是借机去张守正坠崖的地方探查。

      那悬崖四周荆棘丛生,根本无路可通,寻常进山的人绝对不会轻易靠近那里,即便张守正平日里勤于探查民情,也没什么道理来到这样偏僻荒芜的地方。

      时隔几个月,现场已经查不出什么痕迹,唯一可疑的是,他在距离悬崖底不远处的隐秘草丛里发现一柄短弯刀,刀身挂着斑斑锈迹,应是遗弃了有段日子,并且刀刃裹挟着的泥垢中,沾染着零碎的已经干涸的黑色血迹。

      “恐怕我们得将整座山的周遭都仔细查探一遍才行。”

      谢如风点点头,走到门口却不开门,磨蹭着说:“云婶一家实在是太热情了,这样白吃白住着,心里真是有点过意不去。”

      “觉得过意不去,走时多给些钱就是了。”赵文奂顺口说着,似觉得不妥,补充道,“他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平日里多搭把手帮着些田里院里的活,对了,关于夹子的事,如果有村民问起原因,你随便找个说辞应付过去,免得村民知道真相后对灵溪姑娘不满。”

      “啊、我已经说了。”

      “你……”赵文奂指着谢如风,无奈的地说不出话来。

      谢如风也很委屈,“我一早去劝村民不要上山,他们肯定问原因啊,我那时候没多想,就把实话讲了。”

      “罢了,这事也未必能瞒得住。”

      赵文奂站起身,将身上的外衣换下来,从架子上拿起一件灰白衣裳换上,衣襟袖口等位置都仔细整理着。

      “您要出去?”

      “我去对面帮帮忙。”

      谢如风震惊后装模作样奉承,“殿下您这样体恤民情,连乡间蚕事都亲自照料,真乃爱民如子的贤王。”

      话音刚落,屋子里忽然有一道灵光闪过,紧接一声惊雷骤然响起。

      谢如风打开门,仰头看天,大块的乌云几欲压顶。

      赵文奂来到门口,“如风你看,连天公都嫌你这奉承话太过虚假,特意鸣雷提醒呢。”

      话落,他瞥见对面篱笆院角,那株荼蘼花开的正盛,花枝早已经漫过了篱笆顶,软软垂在墙外,而透过篱笆栏的缝隙,隐隐有女子身影在忙活着什么。

      他看出那人正是阮灵溪。

      自从脚伤以后,云栖便扬口包揽家里大小事务,唯一要求,便是让姐姐安心养伤。

      不过阮灵溪一向闲不住,或者说,她根本不敢让自己闲下来。

      放下刀剑的这几年,那些曾经死在她剑下的血影,总是在她闲暇无事时,在眼前,在脑海里反复浮现着,甚至在夜半三更的梦里,都常有那些在她刀剑挥舞过后,惨叫倒地的身影。

      她为此挣扎了很长时间,才总算慢慢平复了些。

      可上午赵文奂的那句话:“陆怀仁的那个家奴,看你的眼神很是阴冷,似乎与你有仇怨,你多留心。”又将她心里的阴影勾了起来。

      仇怨……

      她的一切仇怨,都是因为手中的剑而起,她明白明白,哪怕剑放下了,仇怨早已扎根心底,半点消抹不去。

      这些年她杀过的人太多,早已经记不清姓名,那个周立,说不定就是哪个死者的亲眷,专程来找她寻仇,不然,看她的眼神怎会这样阴冷仇恨。

      想到这儿,一股恐惧的寒意由心底隐隐生出。

      云栖一上午都在城里,阮灵溪拖着伤脚,打理好蚕室,又将屋子清扫一遍,做好了午饭,眼见天色阴暗,暴风雨就要来了,她又拿了剪刀,一瘸一拐地走到院里荼蘼花旁,修剪花枝。

      云栖回来后,见她在花前忙活,劝了一会儿,没用,只好由着她去了。

      只是,忽然的一声雷,让阮灵溪浑身一颤,手也失去力气,剪刀掉下来,砸在残枝泥土间。

      眼中白如雪的荼蘼花瓣,在此刻竟然变成了鲜红的血色。

      阮灵溪猛地弹起身,脚上传来一阵剧痛,她踉跄着往后退,直到后背猝不及防地撞上一个人,她回头一看,竟是赵文奂,不禁愣了下。

      她脸上的慌张余在,赵文奂瞥过角落里的荼蘼花,那花开的好好的,并没什么异常,于是玩笑道:“ 古有叶公好龙,今有灵溪侍花,倒叫花仙子给吓着了。”

      阮灵溪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你来干什么?”

      赵文奂捡起掉在地上的剪刀,用残花轻轻擦去上面泥土,“当然是来兑现我的承诺。”

      “承诺?”

      “我是来帮忙的。”

      阮灵溪恍然过后,“跟我来吧。”

      不到一天时间,这只伤脚,因为她的疏忽,已经疼过许多次,这次她终于长了记性,迈步变得小心翼翼,可还是免不了疼,才轻轻皱了下眉,赵文奂的手便已经伸到跟前,“如果不介意的花,就把我当成拐杖吧。”

      她愣了下后,不屑道,“没那么娇气。”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瘸一拐的,赵文奂浅笑着垂下胳膊,大步跟了上去。

      两人去了西屋,赵文奂也只在刚来那天看过云婶家的蚕,此刻再见,竟然觉出很大的不同,蚕体发黄透亮,一动不动,像要死了一样。

      “你养的蚕怎么和云婶的不一样?”

      值得一说的是,这模样,倒比它通体青黑、缓缓蠕动时顺眼多了,他壮胆随手捏起一只,“这快死了吧?”

      阮灵溪挨个筐检查,并轻声解释,“它们马上要进入眠期,所以才会这样子,你现在去看云婶家里的蚕,也是如此。”

      话落,转头见赵文奂对着手里的蚕细细端详着,她急忙喊;“不能碰。”说着,她拖着伤脚,快走几步过来,从他手里拿过蚕,轻轻放回原位。

      “快要入眠的蚕不能碰,也不能翻动,它们娇气得很,一言不合就死给你看。”

      赵文奂不可思议地笑了下,但也对这些小东西来了兴趣,“那么,我现在要做什么?”

      阮灵溪从旁边取来一根毛刷,一边清理蚕周的秽物给他示范,一边说,“快要入眠的蚕不需要喂食,只需要清理掉蚕沙和碎叶,记住,只清理四周,蚕身下的不要动。”

      “蚕沙是什么?”

      “就是蚕的排泄物。”

      “……”

      赵文奂盯着蚕筐里如沙子一般的黑色小颗粒,蹙着眉心不敢置信,清早喝下的那碗白粥在腹里抗议似的翻滚着,可徐徐入鼻的分明只有从窗外传来的湿润又浅淡的香气。

      “你是……要我清理这个?”

      阮灵溪点了点头,将刷子递过来。

      赵文奂不情愿地抬起金尊玉贵的右手,接过那鹅毛一样的东西,想到自己身为大周的王爷,身份何等尊贵,就算不能造福百姓,安定四方,也不应该在乡野陋室里打扫这些虫子秽物。

      他皱眉端详片刻,苦笑着下手,按照阮灵溪刚才清理蚕沙的动作,生疏地模仿着,笨拙的动作惹得阮灵溪一会儿紧张一会儿笑的。

      赵文奂望着身旁笑盈盈的脸庞,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可笑着笑着,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了。

      “灵溪姑娘,”

      “叫我灵溪就好。”

      “嗯……灵溪,有件事实在是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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