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不知春》乔木依

52、第 52 章 适得其反

　　大夫也算是拔箭无数了，可阮灵溪当众轻描淡写的一番话，算是把他架在了那里，就算拔出了问题，他也能给救回来，只是那样岂不是显得自己医术无能？还不如直接甩了这个麻烦。

　　可屋内人却都愣住了。

　　上阵杀敌，军营里没人怀疑她的本事，可如果是治伤救人，她从来没有伺候过伤病的兵士，大家都觉得她是把治理伤患这样的事想得太简单了。

　　赵文瑾赶紧劝道：“现在正是生死攸关的紧要时候，开不起任何玩笑，弟妹你就别来凑这份热闹了。”

　　“关乎人命的大事，我会这么草率吗？”阮灵溪说完，便来到榻前，毫不客气地拍了拍那张因为喊叫了一路而青白如纸的脸，“还活着吗？”

　　听出声音里的不友善，赵文锐缓缓睁开眼睛，一双因疼痛而几近凝脂滞的双眸，死死而又提防地瞪着阮灵溪，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你……你要害我？”

　　“你如果懂事，就别用我动手，自己咽了气去。”

　　“你……”

　　赵文锐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身侧的手颤抖着抬高了一点，没等抓住什么，便又垂了下去，他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原本毫无血色的脸瞬间涨成惨淡的潮红。

　　赵文瑾急得上前，一边抚着他的胸口帮忙顺气，一边劝：“弟妹，别开玩笑了，赶紧拔箭吧。”

　　赵文锐越是表现出抗拒，阮灵溪越是得意，她让几个人从不同方向按住赵文锐的身体，又随便从一个人身上取下来一把刀，故意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发出清脆的亮响，并将刀在他的面前晃了几下。

　　赵文锐的眼睛再次掀开一条缝，只见到一道锋利白刃，寒光闪闪，白刃的背后，则是一张隐露杀机的清丽面庞。

　　他忽地瞪大眼睛，嘴唇刚动了动，那柄刀便已经朝他的脸上挥过来。

　　“唰”的一声，阮灵溪斩掉长箭上大半的箭杆，只留了贴近皮肉的一小段，她用手按住伤处，抓住剩余的箭身，顺势一抽，一声尖锐的惨叫伴着淋漓的鲜血，箭被拔了出来，赵文锐则是脑袋一歪，昏死了过去。

　　她本就抱着赵文锐在拔箭时当场殒命的心思去的，因此没做什么精细的准备，拔箭手法之粗糙，简直是前所未有，赵文锐能不能活，全靠他自己的造化。

　　帐里的人都屏息凝气地看着这一切，见赵文锐忽然这般模样，不知道是谁开了个头，惊呼，“将军死了！”帐里的几个人闻声纷纷跪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号着。

　　赵文瑾呆滞片刻，忽然爆发出一声响彻大帐的惊喊：“七弟啊。”随后踉跄着扑在赵文锐的身体上痛哭起来。

　　阮灵溪被吓了一跳，扫过跪在榻前的这些抬手抹眼泪的粗糙男人，心里泛不起半点动容的涟漪，她不紧不慢地将锋头带血的箭放在承盘里。

　　赵文锐双眼紧闭着，刚才还透着戾气的脸上，最后的一丝生气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灰寂的苍白。

　　她将手指放在他的鼻子前处探了探，游丝般微弱的气息，断断续续地擦过指尖，也许他活不了多久了。

　　拔箭的时候还留着一口气，偏偏养伤的时候没挺住走了，那这就怨不着为他治病的人，只能说他自己的身子不争气。

　　想到这儿，她慢悠悠地取了布巾捂紧伤口，胡乱地撒上些止血药，将外流的鲜血止住。

　　耳边的哀号声此起彼伏，吵得她耳朵疼，“好了，他现在还没死呢。”

　　众人这才渐渐收敛了哭声，目光紧紧地盯着死静的赵文锐，阮灵溪将视线从伤口处离开，不经意间落在他袒露的上身上，他的身形和赵文奂相差无几，只是皮肉上不同于赵文奂的满身旧伤，而是光洁完好的过分。

　　两个人都是皇家贵族，又是兄弟，一个常年征战受尽苦难，另一个安居在府里安稳享福，这样的差距实在是不公平，即便如此，那个享福的还要处处找事……

　　她想起了赵文奂跟她说过的那番话：我的身份，想要安稳，就只能通过杀戮来换。

　　她随手扯过旁边的被子，往赵文锐身上一扔，将他的大半个身子遮盖住，伤口交给大夫后，一言不发地出了帐。

　　赵文奂原本就疑心放箭射杀赵文锐的人是阮灵溪，又听说阮灵溪跟着回到了营帐，他将善后的事都交给了谢如风和孙貌处理，自己匆匆往回赶。

　　到门口的时候，他碰到了正从帐里出来的阮灵溪。

　　阮灵溪看出他脸上的焦急，知道他是为了赵文锐才赶回来的，她不满地冷笑一声，只当是没看见他，绕过他便要走，赵文奂却扯住她，焦急地问：“你把七弟怎么样了？”

　　“我如果真杀了他，你准备将我怎么样？”她平静地推开他的手，目光落在那染着血污的铠甲上，心顿时像被揪住了一样。

　　“我能拿你怎么办……”赵文奂焦急地朝帐中看了一眼，“等我。”说罢，便大步进了帐。

　　大夫正在为赵文锐包扎伤口，见赵文奂进帐，手头上腾不开，顾不上躬身行礼，正要嘴巴上仓促告罪，赵文奂已经抬手免去了这些俗礼。

　　他直奔榻前，看到了赵文锐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脸色虽然灰白，胸腔却仍微微起伏着，大夫主动禀报了刚才拔剑的经过，并声称赵文锐已经脱离了险境，他彻底放下心，那个临时改变的计划，可以顺利进行下去了。

　　从帐里出来后，阮灵溪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忙不迭的来到阮灵溪的小帐，阮灵溪正坐在榻前，眼睛红红的，知道是赵文奂进来，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赵文奂一言不发地走近，站在她面前，垂眸看了她许久，小帐就这样安静了许久。

　　“一直没顾得上你，本想着留你在营帐里养伤，没想到最后却害得你带兵冒险来救我，奔波劳顿了这么久，很累了吧，身体还撑得住吗，胸口有没有疼？”

　　赵文奂的声音打破了静寂，阮灵溪不语，只是抬眸看他，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那泪明明没有留下来，却好像滴在了他的心上。

　　他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握住阮灵溪的手，另一只手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摩梭着，深深地看着她。

　　“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愈合，少胡思乱想，伤心久了会落下病根。”

　　阮灵溪低头看向握住自己手的那只手，手背上又新增了一些零碎的小伤，还沾染着绯红的血丝，看着格外凄惨狼狈，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忙着收拾战后残局，一刻也没闲下来。

　　她摇摇头，嘴角扯出一抹难受的笑，将头轻轻伏在他的肩上，铠甲冰冷坚硬，并不舒坦，“赵文锐是不是快死了？”

　　“他活了。”

　　阮灵溪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赵文奂，那双深邃的双眸里已经没了方才注视她时的柔情，而是胸有成竹的沉定。

　　心里那点大仇得报的欢喜以及对他的心疼，顷刻之中荡然无存，她秀眉紧蹙地看着他，“你说他死不了？可是他明明已经……”

　　“大夫说多亏你为他拔箭，他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

　　“……”

　　一心想除掉他，到头来反倒救了他一条命，阮灵溪欲哭无泪，转瞬又听到赵文奂补充一句，“灵溪，我很感激你手下留情，放了他一条生路。”

　　这话无异于往火堆里添柴，她正愁肚子里的火没处发泄，咬牙狠狠瞪着他，“你给我滚。”

　　“呃……我不滚。”

　　阮灵溪眉心一紧，不由分说地抬腿朝他的肚子上踢过去。

　　赵文奂毫无防备，被她这么一踢，身形不稳地向后跌了过去，好在他一只手撑住了地面，才不至于坐在地上。

　　他捂着肚子站起来，长叹一口气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满脸无辜地问：“好端端的，怎么又恼了？”

　　阮灵溪也噌地站起来，仰起头，一改往日的沉静，气势汹汹道：“哪来那么多道理，我心情不佳，想恼就恼，你管得着？”

　　“女人真是奇怪……我不在这里碍你的眼。”赵文奂轻轻地扔下这句话，拖沓着脚步朝帐外走。

　　“等下！”

　　觉出他的语气步伐都和平时有些不同，她快了几步，在他掀开帐帘的前一刻拦在面前。

　　这时，阮灵溪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已经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本应该炯炯有神的眼睛里似乎因为痛楚而变得黯淡。

　　他扬起嘴角，玩笑道：“怎么，又舍不得我走了？”说话的腔调，已经打着颤音，可脸上还是强装着没事。

　　“你有些不对劲。”阮灵溪一边说，一边去脱他身上的铠甲。

　　赵文奂忙抬手阻拦，“你这么迫不及待地解我衣裳，哪有一点姑娘家的样子？”

　　阮灵溪恍若未闻，直到腹部的铠甲褪去，看到了衣衫上晕染开来的一大片刺目的血红，她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捂紧了嘴巴。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那片红，明明很生气，可又止不住地难过，她小心翼翼地想去掀开被血染红的衣裳。

　　赵文奂下意识地退后一步避开她的手，“你不是见过了我满身的伤痕，比这惨烈数倍的伤都熬过来了，这点皮肉上的小伤，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况且已经包扎好了，过几天就能痊愈，你放心，我还有大事没做，不会死的。”说罢，他抓着脱下来的铠甲，云淡风轻地离开了。

　　阮灵溪跟着出了帐，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微微弓着的身形消失在视线里，才想起什么似的，往赵文锐的大帐跑去。

　　赵文锐躺在榻上，安静地睡着，赵文瑾坐在一旁，忧心忡忡地注视着一旁的大夫执笔写下的药方。

　　阮灵溪急匆匆地进了帐，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她揪住大夫肩上的衣裳，“他命硬着呢，您犯不着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快跟我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