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不知春》乔木依

51、第 51 章 暗杀失手

　　全景眭一死，北朔剩下的残兵失去了主心骨，立刻全部投降了。

　　在处理降兵的问题上，赵文奂表现的格外冷静很厉，他一声令下，将所有降兵就地斩杀。

　　一颗颗人头接二连三的被斩落下来，阮灵溪站在远处，心惊肉跳地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沉重。

　　“怎么样，六哥够狠吧？”

　　耳边忽然传来赵文锐的声音，阮灵溪不满地看着他，“要说狠，他还排在你后头呢。”

　　赵文锐轻描淡写地摆摆手，“这你就冤枉我了，下令杀人的是六哥又不是我，我也就在你杀全景眭的时候看你下不去手，好心助了你一臂之力而已。”

　　“果然是你。”阮灵溪冷着脸挤出这几个字。

　　瞥见她神色不对，赵文锐道：“一些俘虏而已，留着也是耗费粮草，死了就死了，你犯不着在这里为他们做这些无谓的悲悯。”

　　“是啊，死在你手上的人那么多，心早就硬的跟石头一样了，你怎么可能还会为这些人难过呢。”

　　“我不如你，你是普渡众生的活菩萨，”赵文锐说，“可你这尊菩萨在沙场上也没少要别人的性命吧？”

　　“……”

　　阮灵溪愤怒地瞪着他，见他精神充沛，浑身看不到半点伤痕，骂道：“你这个蠢货，葬送了大周多少将士的性命，你不去他们尸体前磕头反思，反而在这里说风凉话，简直是无耻。”

　　“你忘了，我可是按照你的意思才换了六哥的位置，说到底……”

　　“你闭嘴。”

　　阮灵溪闷吐一口气，又一阵愧疚过后，她的目光落在从不远处走来，身形略显疲惫的赵文奂身上。

　　她想说服自己去理解赵文奂，可空气里的血腥气味告诉她，若是他的那个计划失败，将有更多的人会落得和这些降兵一样的下场。

　　太阳从山头慢慢爬上来，日光照在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水面上，金光混着腥红，晃得人心里又堵又闷。

　　没等他走近，阮灵溪扭头跑进树林里。

　　阴凉的风从树间穿过，头上的叶子沙沙作响，林子外的喧闹声一阵接一阵，看似已经结束的一切，恍惚中已经换了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在另一处悄悄开始了，阮灵溪感到深深的无力。

　　“为什么躲我？”

　　阮灵溪抬起头，看到赵文奂正站在她面前，嘴角含着浅笑，弯起的眉眼里没了杀人时的狠绝，而是满满的温柔和关切，以及被竭力遮掩的疲倦。

　　她有过一瞬间的心疼，可想起他筹谋了多年的谋反计划，她的眼睛里还是止不住地闪过一丝失落。

　　“北朔的战事结束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你的计划快要开始了？”她问。

　　赵文奂沉默了，他安静地看着她，自知这个问题一出，无论说与不说，两个人今天注定是不欢而散。

　　他只能含糊其辞：“灵溪，你只需要安心待在我身边就好……”

　　“好了……”阮灵溪打断了他的话。

　　既然没有明着否认，那便是想了。

　　“你是主帅，底下有一堆事情等着，赶紧去处理吧。”她善解人意地笑着，可语气却冷的像冰。

　　赵文奂没有走，“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肯陪我一起？”他的语气低到近乎哀求。

　　阮灵溪内心一动，一时之间，陷入两难抉择的，竟然变成了她。

　　“我已经失去了云栖，不想再失去你。”她用同样的语气乞求他，“别再执着于这些权谋纷争，等赵文锐一死，我们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好吗？”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身为皇家子嗣，从出生那天起，便注定难逃杀戮纷争，我这一生从来都由不得自己，谨小慎微隐忍过了二十六年，没想到遇见你之后，我竟然贪恋起了安稳日子。”他温和地笑着，看起来却很凄楚。“可我的身份，想要安稳，就只能通过杀戮来换。”

　　“杀戮”两字，对阮灵溪来说，有如当头一棒，令她再度想起曾经那些裹挟着鲜血的锋利剑刃，想起战场上接连倒下的士兵尸体，想到了林子外面满地滚落的鲜血头颅，她感到浑身战栗。

　　“灵溪，从前你做杀手时，不也是听到那些人是奸恶之徒，所以才愿意动手除掉他们？”

　　闻言，阮灵溪忽然一阵恍惚。

　　她曾经与他想的一样，可是在后来，她无意间才知道，那些死在她手下的都是些与人结了仇怨，才被重金索命之辈，那些人大部分都没有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赵文奂继续说：“恶人横行在人世间，普通人便永远也无法过安稳日子，你当年所为，本心是替寻常百姓铲除害人的祸害，而我，不过是那些寻常百姓中其中一个亲自起身反击的人罢了。”

　　阮灵溪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清楚他说的是事实，可细想之下，一个是身居高位者争权夺位，一个是普通百姓为不公平的命运抗争，这两者看似相同，内里却终究是不一样的。

　　“你们这些王公贵戚，为了自己的权势互相争夺，到头来，牺牲受累的，还不是普通百姓？”

　　“你只看见我起兵会连累百姓，怎么就看不见在这昏君治世下，百姓已经生活在水深火热里，你知道禹州被屠，可与这同时的，有多少个地方经历了同样的生死惨状。”

　　“……”

　　这话点醒了阮灵溪，如今世道日非，天下早晚会大乱，乱世中总会有人挺身而出，为百姓揭竿而起，既然如此，这个人为什么不可以是他？

　　自己到底在抵触什么？

　　“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阮灵溪看着他那双恳求的眼睛，心里烦乱的很，感觉只差一步，自己就要妥协了。

　　她焦灼扬起头，透过树冠的间隙看着天，她的长睫轻轻地眨着，在眼下覆上一层浅浅的暗影，她的一点一滴，不仅在赵文奂的眼中美丽的晃眼，更是他在重重算计尔虞我诈中，唯一能够透气喘息的一块净土了。

　　他忍不住上前抱住了阮灵溪，借以舒缓身体上和心里上的疲惫，阮灵溪也抬手回抱住他，可很快，她就看见了正并肩站在不远处，满脸好奇的盯着他们的谢如风和孙貌。

　　“有人找你。”阮灵溪窘迫地朝他的腹部一推。

　　赵文奂皱着眉后退一步，也发现了偷看的两人。

　　谢如风最先反应过来，开始装傻，他揉着眼睛，“今天风真大，吹得人眼睛发花，什么都看不清……”

　　孙貌愣过后，配合他一起演戏，抬手拍着额头，嘟囔着，“没看清啊没看清……”

　　两人默契地一起转身朝林子外走去。

　　赵文奂看得门儿清，这两个人，若是论起战场交锋，可以打的极为利落漂亮，若是演戏装傻，实在是拙劣的没眼看。

　　“回来！”赵文奂扬声叫住他俩，“把话说完再走。”

　　两人又走了回来，孙貌道：“将军，那些降兵已经全部处决，特来向您禀报。”

　　“尸体就地掩埋，战场清理干净，如风，你呢？”

　　谢如风面带忧虑，小心翼翼道：“梁大人找您……”

　　赵文奂不用猜也知道梁崇山找他的目的，他故作轻松地看着阮灵溪，“我先过去处理军务，你在林子里待够了，记得早点回去。”

　　阮灵溪点点头，“嗯。”

　　待赵文奂走后，阮灵溪也没在这里多待，刚走出林子，便看到河边立着两道人影，是赵文锐和一个参将。

　　赵文锐没能死在战场上，始终是她的一个遗憾，

　　她瞥过四周，心里盘算着：如果等到进了京，再想报仇就难如登天了，眼下士兵们都在各自忙碌着手上的事，没有人过多的关注这边，那参将的身手也不足为惧，两人背对着她，心思又全在交谈上，感知危险的能力几乎为零，此时报仇，不费吹灰之力。

　　她在草丛里捡了一副长弓，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两人身后的树林里，拉开长弓，瞄准了赵文锐的后背。

　　就在松手的一瞬间，赵文锐转过身来，箭从林子里飞出，狠狠地刺进他的身体里。

　　阮灵溪来不及多看，闪进了林子深处，赵文锐这个转身真是恰到好处，如果箭没射歪，正中的就是他胸口，想到他很快就要去见阎王，阮灵溪忍不住扬着嘴角，满意地将弓箭撇进草丛里。

　　等她再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赵文锐正被闹哄哄地送上木筏，打算送回营地治伤。

　　虽然赵文锐已经近乎昏迷，可嘴巴里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却气力十足，阮灵溪假装关心凑过去一看，中箭的位置竟然在左腋下。

　　“又偏了！”阮灵溪愤愤地嘀咕着，失手后的不甘心驱使她也跳上了木筏，跟着回到营帐。

　　赵文瑾慌慌张张地跑进赵文锐的营帐，看到赵文锐的身上插着一根箭，忙问是谁伤的，几个跟回来的灰头土脸小将，无一不摇着头，纷纷说不知道。

　　阮灵溪暗自庆幸，还好捡的是敌人的弓箭，于是风凉的开口：“你们看他身上那只箭，刻着是北朔的标识，应该是哪个漏网之鱼干的。”

　　帐里的人一听，又都去看那只箭，然后纷纷赞同地点点头。

　　大夫正为赵文锐处理伤口，由于赵文锐是军里重要的统帅，又是陛下看重的亲王，身份无比尊贵，如果出了什么岔子，大夫全家老小的脑袋都不够砍的，所以大夫恭恭敬敬地提前将丑话说在前头。

　　“虽然没有伤及要害，可是中箭的位置周围血管密布，拔箭后很容易扯断血管以至于血流难止，难保不会有凶险……”

　　阮灵溪却想争取给赵文锐拔箭的机会，“不要拿这个来唬我们，我粗略学过医术，先前也替人拔过箭，那人受伤的位置，和他差不多，拔出来也就没事了，并没有你说得这么严重。”

　　她嘴里说自己拔过箭，其实压根就不是给人疗伤拔的。

　　几年前刚到平乐村时，李世安进山打猎射中了一只兔子，那兔子竟然没能当场毙命，李世安起了养着玩的心思，带回家后，箭就是她亲手拔下来的，虽然拔完少了一条腿，好歹性命保住了。

　　在她看来，如今给赵文锐拔剑，和当初给兔子拔箭没什么区别，如果真有大夫说的那么凶险，她胡乱拔了箭，他因此死了更好，如果他命硬活了下来，她也得让他多遭些罪，或者身上少点什么。

　　“就交给我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