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不知春》乔木依

49、第 49 章 萧匀送药

　　阮灵溪虚弱地看着来人，“你怎么来了？”她艰难地擦掉粘在嘴角的血迹。

　　李二的手里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后在她面前坐下，“知道你身体不适，特意熬了粥送来，你趁热喝一点。”

　　他的语气沉静平缓，与之前憨厚朴实的样子判若两人，嗓音也变了，变成了她曾经熟悉无比的声音，可脸还是原来那张脸，他拿着勺子，不疾不徐地搅动着碗里的粥，看起来从容又温和。

　　“你不是李二。”阮灵溪警惕地盯着他。

　　李二放下了勺子，对着她微微一笑，一只手在颌下摸索片刻，轻轻一扯，一张肉色的薄皮面具便被揭了下来，露出了那张闷白却不失俊美的脸。

　　阮灵溪惊讶地捂住嘴巴，“萧匀……你不是在禹州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军营里？”

　　“我不放心你，所以一路跟了过来。”他说的自然，顺手将粥碗端到她面前。

　　一路跟了过来……

　　阮灵溪感到脊背一阵发凉，他以李二的身份潜伏在这里，她的一举一动，他岂不是一直都了如指掌……

　　“我又一次背叛了你，”她悄悄瞥向木架上摆放的兵器，可他刚好挡在木架与她之间，想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抢过兵器，是绝不可能的，她将粥碗推开，“你这样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杀我？”

　　萧匀笑了，“以你现在的情况，几天后就会没命了，根本不需要我动手，可我从来都不希望你死，”他放下粥碗，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玲珑小巧的白瓶，“我收藏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灵丹妙药应有尽有，而这个，恰好能够治好你的病。”

　　阮灵溪看了那药一眼，“可你从来都不会做赔本的生意。”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萧匀说，“从刺向你的那一剑开始，我便彻底明白了，我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你死，有些事是我自己太糊涂而已。”

　　阮灵溪面露狐疑，猫哭耗子那一套，她从来都不信。

　　萧匀似乎只是为了送药而来，他将药放在她手上后站起身，“服了这药，你尚且还有一年可活，如果不服，你撑不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阮灵溪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她握着手里的药，心里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隐约觉出些什么后，她又宁愿自己一无所知，她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也不相信萧匀所说的她身体撑不到他回来那天的话，毫不犹豫地将药藏在了枕头底下。

　　她缓缓下了地，将帐里清理的毫无痕迹，又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虚浮着脚步来到校场的高台上，朝沧澜河看过去。

　　沧澜河的岸边，密密麻麻地依次铺展了许多简易的木筏，赵文锐身着戎装，手提着长枪站在岸边指挥，那些兵士在他的安排下，一队一队地来到木筏前待命。

　　阮灵溪望着那与赵文奂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沉静果断的身形，想起自己故意在话里旁敲侧击，引导赵文锐抢了主攻重任的计划，如果她的判断没错，全景眭一定会正面迎战，到时候赵文锐对阵全景眭，笨羯对猛虎，即便不死也要脱层皮。

　　“弟妹一动不动地守在这里，可是在担心六弟？”

　　阮灵溪收回思绪，朝声音的方向看去，赵文瑾与梁崇山正一步步地走上高台。

　　阮灵溪勉强笑了笑，“他身为军中主帅，本来就应该坐镇阵前，至于我，同大周的百姓一样，心系家国战事，人之常情罢了，只可惜身体不争气，不能亲自上阵杀敌，只能在这里看着。”

　　“哼，上阵杀敌的事哪轮得着你来掺和？”梁崇山的胡子掀了掀，“女子最容易受到情思影响，一着急便容易冲动，冲动之下便容易失了分寸，反倒坏了军纪，你如今能守着本分，恪守军令，不去拖累别人，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前半段话，阮灵溪打心里就不愿意认同，没想到后面的话，听起来更加刺耳。

　　“大人似乎从心底里便对女子有偏见。”阮灵溪忍不住辩驳，“依我看，女子的身形体魄虽然及不上男子，可打仗靠的不只是气力，还有心智谋略以及行军见识，如果不是世间对女子规矩束缚太重，不肯轻易给女子学习和展露才干的机会，女子的成就未必就不如男子。”

　　粱崇山不屑一笑，“狂妄之言！”

　　阮灵溪不甘示弱，“迂腐老头！”

　　赵文瑾忙笑着打圆腔，“两位都各有道理，要我说，陛下应该开设一个男女才技比试，大家全部凭本事一教高下，重新改一下世间对男女之分的刻板规矩。”

　　梁崇山：“简直荒唐，祖宗立法怎么能随意更改？”

　　阮灵溪在心里冷哼一声，不屑与他继续辩解下去，目光落在河对岸，对岸的北朔士兵多如蝼蚁，一个个持着弓箭，在岸边严阵以待。

　　“什么时辰了？”她问。

　　赵文瑾抬起头，见太阳已经悬在了头顶，“午时已到，六弟那边应该已经大功告成了，现在就看七弟的了。”

　　从高台回去后，阮灵溪一直心神不安，总预感要有大事发生，傍晚，她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来到昭王的营帐。

　　赵文瑾正在帐里作画，案桌上铺了一张纸，笔锋在纸张上徐徐移动，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他淡淡地瞥一眼来人，可很快目光便愣住了。

　　“弟妹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看着好像一个将死之人。”

　　“……我只是担心前方的战况。”阮灵溪说。

　　赵文瑾这才放心地低下头，一边下笔，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弟妹不必忧心，六弟七弟身手卓绝，智谋过人，这次出战一定能旗开得胜，安然凯旋。”

　　他说的气定神闲，执笔的动作稳如磐石，仿佛心神全部投入到纸面上来，丝毫没有被外面的战局所影响。

　　阮灵溪走近后，看见他正在仔细勾勒一副远山静水的山水画，画中层层山峦错落有致，一弯江水蜿蜒流淌，水波清浅灵动，一叶扁舟悠然泊于江岸。

　　从山势的走向来看，她隐约看出画的是沧澜河一隅之景，想到如今两岸对阵，这样清逸安然的景象也只能在画中见见了，一时之间感慨万分。

　　“前方将士正在浴血厮杀，您竟然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挥毫山水，当真是心宽似海，半点世俗烦扰都入不了心……”

　　从话里觉出些阴阳怪气，赵文瑾丝毫未恼，他淡然地指着画里的山水：“战场胜负皆有定数，我这人一向有自知之明，明知道自己不通行军布阵战术，为何还要平白无故为此劳心伤神，徒增烦恼呢。”

　　阮灵溪哑然半晌，憋出一句，“您活得真是通透自在。”

　　“我这两个弟弟的本事我心里清楚得很，他们自会审时度势随机应变，弟妹你只需要安静在营帐中等候，不久便会有好消息传来。”

　　“你是当真不清楚你那位弟弟的本性？”阮灵溪倒吸一口凉气，“也对，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哪里看得懂这底下的弯弯绕绕……”

　　“嗯？”赵文瑾有些糊涂了，“弟妹这话是什么意思？哪个弟弟，他是谁？”

　　“……胡乱说说而已。”

　　赵文瑾唇角微扬，将笔蘸了墨，在近山石根处以浓墨重重压底，整幅山水的气势立时跃然纸面。

　　阮灵溪盯着那画，仿若置身在了实景之中。

　　她虽然跟着萧匀读了些书，却并没有机会像大家闺秀一样熟读诗书，以至于虽然想感叹他的画作不错，却想不出什么雅致的词句来夸赞，只能简单呢喃一句：“画得不错。”

　　赵文瑾听后，眉眼顿时舒展，发出几声朗朗的笑来，他将笔搭在砚台边沿，手捏着纸的两角，将整幅画举在眼前，心满意足地看着。

　　“我们这些兄弟里，若论诗文书画上的造诣，六弟可是当之无愧的头一份。”

　　阮灵溪面露讶异，自从认识赵文奂以来，只知道他有一身利落高超的武艺，却没见过他舞文弄墨，况且，她还记得，当初他曾亲口说过自己不会作画，然后顺手将那半幅画扔向窗外的事。

　　只是，能从昭王口中得到这样的称赞，她知道这绝非虚言，觉得赵文奂深藏不露的同时，也对他刻意隐瞒感到有些无奈，“一向只知道他深谙兵法，擅长领兵作战，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本事。”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赵文瑾对她神秘一笑，目光再次落回到画上，“想当年先皇尚在时，曾召集了京中的世家子弟、名门贵女齐聚宫中，设下诗画文试比拼才学，那时六弟才不过十七八，登场便拔得头筹，不知道引了多少名门女子倾慕。”

　　“既然如此，他为何一直没有娶妻成家？”

　　“六弟心性淡然，不想因为世家联姻卷进权谋纠葛，索性一个人逍遥自在无拘无束，这点倒是同我很像。”

　　阮灵溪抿了抿唇，暗想：也不知道是你不了解这个弟弟，还是这个弟弟实在是伪装的太深，连谋取皇位这样的野心都能藏得滴水不漏……

　　赵文瑾一边将画卷起来，一边说：“六弟这样的品性容貌，能有幸和弟妹你相伴，你们二人也算是难得的良缘了。”

　　这话，阮灵溪听得欢喜，不禁嘴角弯弯。

　　见她笑得灿然，赵文瑾眼珠一溜，嘴巴再次活络起来，“想想那时候六弟成亲一事传到京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次凯旋回京，六弟的声望更如日中天了，弟妹你怕是要面对不少流言非议，日子不太好过啊……”

　　回京……

　　想起萧匀走时留下的药和话，“如果不服，你撑不到赵文奂回来。”阮灵溪的神色不禁黯然了些。

　　赵文瑾见她脸色不对，忙问：“身体不舒服？”

　　“没事，”阮灵溪笑着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些闲言碎语不过是觉得我配不上他，可两个人是否般配，岂是他们这些旁人三言两语就能妄下定论的，况且，他们只见到赵文奂身份尊贵，文武双全，而我出身乡野，门第低微，却不知道，能够让这样出众的人倾心相待，足以证明我有她们难以企及的过人之处。”

　　赵文瑾感叹着点点头，“弟妹你活的才真是通透。”

　　两人正聊着，帐帘忽然被掀开，谢如风领着一个小将神色惶急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