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不知春》乔木依

31、第 31 章 互相折磨

　　昨晚两人决裂后，阮灵溪回到房间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情绪郁结不能纾解，满脑子都是赵文奂在时的点点滴滴，越想心里越空，越空偏偏越要想，反反复复，泪水潸潸，擦之不尽，一直到天破晓时，她忽然从疲惫不堪中清醒了过来。

　　她想起了那枚他送给他的玉佩。

　　既然决定了与他划清界限，这枚玉佩自然是要还给他的。

　　她从柜子里找出玉佩，又匆匆换了身衣裳，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她还记得，上次两人争吵后，他去了官署，而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

　　果不其然，她飞檐走壁，避开巡逻的衙役，顺利地找到了他休息的屋子，又很凑巧地将赵文奂费心为她筹谋的话听在了耳朵里。

　　她坐在屋顶上，手里还捏着赵文奂送给她的那块玉佩，两行清透的泪珠缓缓淌过脸颊侯，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里，润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明明都已经撕破脸了，他还这样大度地为她考虑，她颇为感触与难受，她没办法对他的做法感到厌憎，反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迟来的暖意。

　　她不由自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音顺着屋瓦传进房间，赵文奂顿时了然，他对谢如风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后，才扬声对着上面的人喊道：“进来吧。”

　　阮灵溪抹掉眼泪，跳下房顶，与刚从屋里出来的谢如风打了个照面，在谢如风错愕的目光里，她淡然自若地走了进去。

　　“你怎么来了？”赵文奂尽可能平而淡的说，可眼睛里却闪烁着意外的柔情和欢喜，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难道是想通了，愿意跟着我了？”

　　阮灵溪的心里正翻涌着惊涛骇浪，她知道，若真是如了赵文奂所想，不用细想也能知道他心里的得意，可偏偏，他要失望了。

　　她努力地压抑着，面上比他还要平静，她将玉佩递到他面前，“我过来，是为了把它还给你。”

　　赵文奂神色微滞，目光定定地在那枚玉佩上落了一会儿，才失望地看向她，并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

　　“看来是我痴心妄想了。”

　　阮灵溪握着玉佩，见他不去接，她的心更痛了，她牵起赵文奂的手，将玉佩放进他的掌心。

　　“此次出征，你在战场上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仗着自己有多年的戍边经验一时意气逞强，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一定要……”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可“平安归来”几个字却哽咽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她只能逃走，才不至于在他面前显得太过狼狈。

　　可她刚转过身子，赵文奂还是忍不住从身后抱住了她，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他身上的淡淡的酒气。

　　阮灵溪知道他是真的心痛了，才会借酒浇愁，她的心里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是痛还是怨的情绪。

　　她甚至想着，自己为什么不能义无反顾地跟他走呢，为什么一定要追求平静的生活呢，到底是周阜安的死给了她太大的触动，还是为了守住对慧娘的承诺，她的手上已经沾染了太多的血，及时止损真的能证明她的良知未泯吗？

　　“我们两个一定要这么互相折磨吗？”赵文奂说，“我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了，可是你还有机会，只要你肯松口，等我事成后，我们依旧可以安稳地相守在一起。”

　　从他的嘴巴里听到那件事，就好像触碰到了阮灵溪的逆鳞，刚才的那点犹豫顷刻间跑的没影，她的心里反而还腾起了一股怒火，她一把推开他，“想让我当反贼的夫人，下辈子吧。”

　　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从官署出来后，阮灵溪攥着那枚离开前又被赵文奂丢回来的玉佩，如同一个行尸走肉一般，在街上游游荡荡，她悄悄地看着谢仲谦等城中官员，将赵文奂送到禹州北城门，赵文奂翻身上马，与谢如风一起，头也不回地策马往祁安去了，她才迈着空落落的脚步去了一家酒肆。

　　她本来想学赵文奂借酒浇愁，可想起城中有萧匀的踪迹，她只浅尝了几口，就放声大哭起来。

　　等她红着眼睛出城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了，她披着一层橘红色的霞光，身上的漫着浅浅的酒气，走到了村口，村口有不少官兵分坐在地头，旁便还站着许多手足无措的村民。

　　村民们从官兵那里得知，此举是为了保护阮灵溪和村子的安全，可那些官兵人高马大的，神情严肃，手里还拿着兵器，看起来气势汹汹，吓得平乐村村民人心惶惶，他们见惯了阮灵溪因为容貌出众而惹来许多是非，一个个都在猜测，一定是阮灵溪又惹了大祸，所以他们一看到阮灵溪的身影出现在村口，就迫不及待地围了过去。

　　阮灵溪拖着疲软无力的身子，顶着一双红肿的双眼竭力解释，村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始终坚定地认为就是阮灵溪给村里惹了麻烦，激烈地反抗着，阮灵溪只好按照村民的意思，让驻守的官兵都撤了回去。

　　平乐村渐渐恢复成从前的模样。

　　可阮灵溪没有一天不是忧心忡忡的，许多地方已经有了流寇的踪迹，平乐村不一定哪天会遭到这些亡命之徒的洗劫，她和云栖的功夫，要保护整个村子，只怕是力不能及，还有萧匀……她和云栖随时都有被发现的可能，北朔更不是省心的，听说北朔主将全景眭，那个已经年过半百的老头，久经沙场，料敌如神……

　　也许是可怜她在成亲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便成了“弃妇”，从赵文奂走后，云婶每天都会来到她家里和她闲坐在地上，聊些家长里短。

　　阮灵溪从来不和村里人闲谈扎堆，有些话她自然听不见，可云婶却总能听到些闲言碎语，时常为她感到唏嘘。

　　云婶的嘴巴里叹息着：“石凌已经走了二十多天了，现在村里人都在传你俩的闲话，有说你性格古怪，把新婚夫君逼的离家出走的，还有说石凌早已经有家室，存心骗婚，得了你的身子便狠心离去……可只有我知道，你俩不是这样的人。”

　　阮灵溪只是轻轻一笑，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她没工夫解释，也不愿解释。

　　她垂眸看着筐，小小的蚕长的肥硕饱满，和蚂蚁差不多大小，都在埋头啃食桑叶，唯独有一条，似乎对裹腹之物提不起兴趣，软塌塌地缩在其中，一动不动，她将那条病蚕挑了出来，放在掌心里看着，轻声道：“云婶，你觉得石凌怎么样？”

　　云婶立马眉开眼笑，“石凌这孩子是真不错，模样周正，性格稳当，为人也正派，他和如风在时，时常帮衬家里的活，还教世安拳脚功夫，临走前又给我不少钱，让我照顾好自己和世安，也……”

　　说到这儿，云婶住了口，偷偷留意她的神色变化，见她并没有抗拒和不悦，这才继续往下说：“也照顾好你。”

　　阮灵溪愣住了，半晌，她随手将病蚕放进空置的小筐，云淡风轻地来到后窗边，将窗户开了一个小缝。

　　小满已过，田垄里的麦子已经饱满成熟，风起微澜，金黄的麦浪翻滚着涌向山脚，裹着麦香的暖风拂过脸颊，暖洋洋的，阮灵溪被熏得心神飘忽，身子越发轻软，好像在云里飘。

　　耳边继续传来云婶的声音：“其实，有关石凌的身份，我都听世安说了，他毕竟是个王爷，性子难免有些傲气……”

　　阮灵溪猛地转过头，惊愕地看着云婶。

　　云婶似乎明白她的疑惑，解释道：“世安被抓走又被放回来，我们就知道他的身份了，只是那时候，石凌让我们保密，所以才没有跟你说。”

　　阮灵溪似有所懂地转回头，怅然地望着远处金黄与翠绿的边界线，内心纷乱如麻。

　　“就算我那时候知道了他的身份，又能改变什么呢？”

　　情爱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而她，在遇上他之后，就注定是要沦陷的。

　　她在窗边坐下，身体倚着墙，听着蚕吃桑叶的沙沙声……上次这样坐在这里听蚕食的声音，还是和他一起。

　　如今已经物是人非，真是可悲可叹。

　　云婶见她神色黯然，以为自己失言，触到了她的伤心处，想开口挽回些什么，又怕雪上加霜。

　　正手足无措时，云栖推门进来了。

　　云栖一大早去采桑，此刻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才带着一筐桑叶，满心欢喜地回来。

　　阮灵溪毫无笑面地打趣：“采桑去了这么久，午饭都不回来吃，看来你如果不是喜欢采桑这体力活，就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才让你回来后这么高兴。”

　　云婶笑盈盈接话，“正好云栖回来了，你们姐妹俩好好聊吧，我先回去了。”

　　等云婶走后，云栖走到阮灵溪面前蹲下，脸上带着喜色，神秘兮兮地说：“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消息。”

　　阮灵溪最不喜欢卖关子，云栖的故作神秘并没有勾起她的好奇心，她神色平淡，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爱说不说。”

　　云栖有些失望，可还是忍不住把采桑后专门进城打探到的消息告诉她。

　　“前方传来战报，凌王在阵前大破敌军，打得北朔节节败退，目前正逐步收复大周的失地。”

　　这还是分开了近一个月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的消息，阮灵溪表面不动声色地笑了下，“哦。”

　　对百姓而言，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可对于阮灵溪，这其中的欢喜，却远超了旁人不知道多少倍。

　　阮灵溪偷偷地告诉自己，自己这样高兴，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天下太平，家国安稳……

　　夜里，阮灵溪辗转反侧。

　　云栖睡在旁边，呼吸声均匀而沉稳，而她总觉得身上和心里闷闷地燥着，翻来覆去都不太舒服。

　　明明还没到最难捱的夏夜。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命令自己静下心来，努力了很久，还是没办法入睡，她索性下了床，披了件外衣来到院子里。

　　白天的阳光温暖明媚，可到了夜里，浓稠的乌云层层叠叠遮住了月亮，将夜空裹得密不透风，人间只剩下了一片浓郁的黑。

　　阮灵溪溶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里，吹了会儿夜风，身上的燥热才慢慢地散去。

　　她正要转身进屋，万籁俱寂里，隐隐约约传来沉闷又杂乱的声响，似乎有马蹄踏地，又夹杂着恐惧凄惨的呼喊声，还有急促凌厉的脚步声，乱糟糟的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