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不知春》乔木依

14、第 14 章 好心送汤

　　阮灵溪可太想知道了，她刚点点头，忽然听到屋外传来几声呼喊。

　　她拄着拐从屋里出来，见院子里站着陆怀仁和两个家奴，不禁皱起眉头，不过那个叫周立的没跟来，倒是让她松了口气。

　　这次，陆怀仁全然没了之前逃走时的狼狈姿态，手里照例是原来的那把扇子，拿在胸前随意地摇着，眼睛对着四处打量，似乎对这简陋的小院颇不满意。

　　“你怎么又来了？”阮灵溪有些不耐烦。

　　陆怀仁几步上前，笑嘻嘻道：“好几天没见着你，怪想的，今天专程过来瞧瞧，脚怎么样了？”

　　“我并不想你，你快点走吧。”她说完便转身回屋。

　　陆怀仁收起扇子，厚着脸皮穷追不舍，跟在阮灵溪身旁进屋，想再说些好话讨阮灵溪开心，却不想赵文奂从西屋走了出来。

　　陆怀仁后退一步，用扇子指着赵文奂，质问阮灵溪：“这小白脸怎么又在这里？”

　　听到“小白脸”几个字，阮灵溪忍俊不禁。

　　赵文奂却并没有恼怒，反而细细品嚼一番，嘴角勾了勾，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眼见那折扇对着自己，他手一伸，也不顾陆怀仁是否同意，一把夺过折扇。

　　陆怀仁先是一怔，紧跟着勃然大怒，“小白脸，你敢抢爷东西……”

　　赵文奂面不改色地将扇子朝陆怀仁鼻尖一点，陆怀仁瞬间僵住，乖乖地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

　　赵文奂展开折扇，扇面上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及时行乐？”赵文奂抬眼看了眼陆怀仁，不屑一笑，“这几个字倒真是与你这人相得益彰。”

　　陆怀仁自知不是什么好话，却不敢多说什么，毕竟身手上差距不小，他往阮灵溪身后躲了下，小声问：“你是不是喜欢他了？难道你跟他已经住在一起了？”

　　阮灵溪转头瞪了他一眼。

　　她一个没出嫁的黄花闺女，怎么能被人这样误会？

　　如果是乡里村民，平时相处久了，还能慢慢勉强澄清真相，可陆怀仁这个浪荡公子，品性又不十分好，如果他认定了这事，在外面肆意宣扬，不出几天，她怕是要在禹州城内声名狼藉，人人指点了。

　　瞥见院门口又有两个不明身份的人假装不经意地盯着她，一向好脾气的阮灵溪忍无可忍，“让你胡说。”她随手抄起拐，就朝陆怀仁身上打去，“还敢找人每天到我家门口转来转去，看我怎么打死你？”

　　陆怀仁抬起胳膊挡脸，“什么人啊？你在说什么？”那拐劈头盖脸的，一直将他赶出了屋门才停下来。

　　屋后的鸽子咕咕叫着，篱笆墙上又多了几个看热闹的孩子，阮灵溪心烦意乱，狠狠扔下一个“滚”字，无视掉站在门口的赵文奂，跑回了东屋。

　　赵文奂朝院门口望了一眼，见到有两个非平民模样的看热闹，瞬间便明白了，一定是自己那天在酒宴上拿来应付谢仲谦等人的话惹了麻烦。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陆怀仁身旁，“陆怀仁，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灵溪是个姑娘家，你可不要毁她名节。”说完，将扇子往陆怀仁身前一丢，陆怀仁慌忙接住。

　　“你们真的没事？”

　　“你再这样闹下去，很快就会变成有事。”赵文奂说。

　　陆怀仁这下终于仔细瞅了赵文奂，虽不至于对他完美的五官痴迷，却也从中发现了什么，他眼珠不动地打量着他。

　　“你好像和什么人有些像？”

　　赵文奂神色自若地立着，像一棵松弛的白杨，“仔细想想，说不定我还到你家门上讨过饭。”

　　陆怀仁摸着下巴，绕着赵文奂走了几圈，忽然注意到耳边一直响着时断时续的鸽子叫声，他想起什么似的，叮嘱赵文奂站好别动，自己小跑到屋后，提了一只鸽子过来。

　　鸽子扑腾了几下翅膀，陆怀仁抓紧后，提到赵文奂面前，“有一天晚上，你是不是和你那个跟班在一家饭庄前买过鸽子？”

　　赵文奂瞥过那鸽子，淡淡道：“买过。”

　　“你那时候穿的不是这身衣服，衣冠楚楚，倒像一位……”

　　“陆怀仁，”赵文奂打断他，朝屋子瞥了眼后，一字一顿道，“买鸽子的人那么多，只怕天太黑你看错了。”

　　阮灵溪在屋里听到两人的谈话，她站起身，来到窗边，透过雾白的窗户纸，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可能，当时你们两个都不是现在这身衣裳，那料子比我穿的还要好，你根本就不是乞丐。”陆怀仁忽然来了胆子，上前一步抓住赵文奂胳膊，“说，你到底是谁？”

　　手正好抓在伤口上，赵文奂眉心一皱，抬起左手，陆怀仁猛得朝屋子退去，“砰”的一声的同时，他的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墙壁上，握着鸽子的手一松，那只白鸽就这样振翅飞起，朝高空飞去了，面前只剩下几根白色的羽毛悠悠飘落。

　　阮灵溪从屋子里出来，恰好撞见这一幕，可转瞬之间，那道白影又直直地从空中坠落下来，“啪”的一声，掉落在地面上，鸽子缓缓扑腾了两下翅膀，不动了。

　　赵文奂若无其事地走上前，俯身将鸽子捡起来，轻轻拍了拍羽毛上的尘土，“花钱买来的，飞了就可惜了。”

　　他转头见陆怀仁一脸惊愕，阮灵溪又是一脸探究，便轻描淡写地解释：“可能是急着逃命，一时气冲上头，反倒把自己逼死了。”

　　阮灵溪没说话，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灰白色的衣衫上正洇开一抹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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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云栖采桑回来，去喂鸽子时才发现又少了一只，她疑惑地来到灶屋，见阮灵溪烧了一锅热水，盆里还有一只死不瞑目的鸽子，惊讶地问：“姐姐，你杀鸽子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肯杀生了呢。”

　　阮灵溪一边将热水舀进盆里，一边说：“石凌杀的。”

　　“哦？”云栖上前，帮忙将盆端到院里。

　　阮灵溪坐在石阶上，一边拔毛，一边解释了下午的经过，对自己伤了手被赵文奂包扎的事只字不提，云栖问起时，只说不小心切的，随后又将前几天看到赵文奂被刺的事也一并告诉了云栖。

　　云栖蹲在旁边，拄着下巴感叹，“想不到他还是个深藏不漏的高手，可他如果真有这好本事，为什么要装作落魄乞丐呢，嗯……还有人要取他性命，你说他不会是坏人吧？”

　　阮灵溪想了半晌，陆怀仁的话说的没头没尾，不清不楚，判断不出什么，那鸽子她也检查过，鸽子头部羽毛凌乱，毛下皮肉处微微泛青，还带着血迹，一看便是用石子击中，能够在展翅飞起时一击即中，好快，好准的手法。

　　“不管这些了，至少依我看，他没那么坏，我们就暂且当他是好人吧。”

　　云婶炖的鸽子汤滋味绝佳，那份鲜香还在口齿中萦绕，可阮灵溪却实实在在不会炖汤，想去对面问云婶，又怕被赵文奂看见，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站在锅灶前，望着盆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鸽子，脑子里已经乱作一团：是整只丢进去炖，还是先切开，到底要不要放油，如果直接加水煮，会不会太腥？

　　锅在旁边静静地候着，手悬在锅边半天，想到上午那只完整静卧在碗中的鸽子，她在锅里加了水，将整只鸽子放进去。

　　不多时，灶屋里热气弥漫，宛若仙境，只是味道不那么可人，浓重的腥膻气息充斥着整个屋子。

　　云栖中途进来帮忙烧锅，强忍了一会儿，最后忍无可忍，扔下锅灶，干呕着躲到外面去了。

　　阮灵溪倒觉得还好，可能是一直呆在这屋，闻久了已经习惯了，她掀开锅盖，加了几味调料进去，再一品尝滋味，虽然不如云婶的手艺，却也没有太差，于是减了柴，改为小火慢煨。

　　这一下午，云栖都没敢到那屋去。

　　晚饭时，鸽子汤总算炖好了。

　　清浅的汤水微微泛着一点白，汤面上浮着几滴几欲不可见的油星，像是好不容易从鸽子身上逼出来的一点油脂，肉倒是很不错，轻轻一搅，酥软脱骨。

　　阮灵溪切了点细葱段进去，霎时好看很多，她从中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嘱咐云栖喝完，随后将剩余的一并装进汤碗，端去云婶家。

　　赵文奂正在屋里给伤口换药，拆下裹布，只见细长的口子已经结了层薄薄的血痂，创口周围还有些微微红肿。

　　谢如风一边为他上药，一边仍惦念着午后放飞的信鸽。

　　“殿下，您觉得孙大人接到信后，能查出信王这次来禹州的目的吗？”

　　赵文奂心知肚明，赵文锐此次前来，绝不可能只为取他性命，背后一定还有其他目的。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面上纯良无害，心思却深沉缜密，想要让孙貌从中探出些端倪，只怕不会那么容易。

　　正思忖时，院外传来阮灵溪和云婶说话的声音。

　　为了防止再出现上次忽然敲门的事，谢如风连忙加快手上的动作，草草上好药，又迅速包扎好伤口，赵文奂利落地穿上衣服，然后推开门，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阮灵溪见他出来，便端着汤迎过去，不料伤脚踩中了院子里的一颗小石子，她脚下一崴，疼痛跟着袭来，身子猛地一倾，连人带汤一齐向前跌去。

　　赵文奂眼疾手快，几个快步上前，右手稳稳托住她的一只胳膊，左手顺势接住从托盘上划出去的汤碗，稳住她的同时，也保住了汤。

　　阮灵溪站稳后，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臂上，正是他之前受伤的那只胳膊，下午他扯到了伤口，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快看看脚。”赵文奂说。

　　他的手还托着汤碗，汤才出锅不久，碗底滚烫，赵文奂的手动弹不得，不自觉地皱紧了眉。

　　“我没事。”阮灵溪忙从他手里拿回汤碗，目光落在已被烫得一片通红的掌心上。

　　赵文奂云淡风轻地晃了晃手，“皮厚就是好。”看到阮灵溪手指上的布条已经解了下来，露出了那条细又红的伤口，“伤口还没愈合，怎么就将布条拆了，你跟我过来，我给你包上。”他很自然地扯住阮灵溪的手，拉着她往屋里走。

　　云婶见状，笑盈盈地看了眼二人，识趣地进屋去了。

　　阮灵溪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挣脱开手后道：“回去后让云栖给我包吧。”她将汤盖掀开，“我炖了鸽子汤，送来给你们尝尝。”

　　方才赵文奂走过来时便觉得这汤的味道有些不对，此刻盖子一揭，淡淡的肉腥味顺着热气缓缓飘散开来。

　　他看着清汤寡水的鸽子汤，眉心紧紧的，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肚腑强烈地翻滚着，一向自制力极强的他终于败下阵，踉跄着冲到墙边，疯狂地呕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