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之歌》单钓八筒

53、黎明前的失败 “快快

　　“快快快，往暗道里走，你，你们都跟殿下走！”守门的将领推了燕明狮一把。

　　燕明狮脸上还带着血，刚喷上去时还是温热的，如今匆忙奔逃，已是凉凉地附在脸上——是护了他们二人一路的李家军的血。

　　明明入宫时壮志满怀，燕明狮一早甚至想好了，进宫之后，他该怎么站在八皇子身前挡开左右阻拦，怎么在勤政殿前替八皇子威训不服的众人，怎么确认安全后退到八皇子身后，看满朝文武跪下称臣。

　　他考虑了太多太多，但都是正面而积极的，万万没想到……沮丧堵在胸口，沉甸甸的，边撤退边喘不上气来。

　　暗道久未有人经过，湿滑而仓促，燕明狮滑了一脚差点栽倒，有人从后面硬扯住了他的胳膊，“小心！”居然是赵奉，火把忽闪，照到他半边脸也泼上了血，往下淌成了线，看起来格外狰狞。

　　赵奉什么时候也来了？父亲和李老将军不是说好了只派人，不让燕李两家搅合在其中的么？

　　“别傻愣着了，快跑起来！”赵奉看他还在怔愣，拽着他胳膊往前一送，自己转身去队伍末尾，时刻提防着有人追来。

　　燕明狮这才醒神，快跑了两步，护着八皇子，一行人朝前奔去。

　　到了李府附近的暗道口，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匀，就要换车，八皇子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回望：“我，我还没来得及见我母妃一面呢。”

　　皇贵妃……燕明狮想到什么，心里渗进一丝凉，“殿下，我斗胆问一句，你是不是私下联系过皇贵妃？”

　　“……嗯。”八皇子嚅嚅地，此刻燕明狮问出来，他也觉得似乎提前联系皇贵妃是有些不对劲了。

　　燕明狮的脚步骤然刹住了，“你！！！”

　　火把晃了一下，八皇子嘴唇抿着，脸色苍白，也是这一系列变故吓得摇摇欲坠了。

　　燕明狮憋回一口浊气，“……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怎么联系的？”

　　“回都城之前……母妃让人捎了信给我说想我，我就回了信给她，说，说谒陵完毕我已经准备回宫了，让她等我。”

　　说不定皇贵妃早早就已经大张旗鼓等待八皇子回都城，她身边的人不可能不知晓，谁还没个错漏时候。

　　但就因为这么一封早信。

　　燕明狮的拳头攥起来，人在往前麻木跑着，从脚底往上冲的怒意窜到胸口，顶得他整个肺腑都烧了起来。他真想冲着八皇子吼一句“你知不知道你那一封信害死了多少人？”硬生生咬住了唇。

　　呼哧呼哧地喘。

　　沉住气，面前这人是八皇子，是未来的君王。

　　燕明狮逼着自己把拳头松开，颤着手轻轻抚了一把八皇子的背，“殿下，还能跑么？要不要我们背你？”

　　八皇子涨着的两汪热泪这才开始往外猛甩：“我可以的，燕小四，我，我是不是很差劲，让你们都失望了？”

　　燕明狮真想承认，但他不可能在旁人面前砸八皇子的脸面，于是叹了口气，“殿下多虑了，先出去再说吧。”

　　燕府肯定是回不去了，李府估计也不会贸然接收他们，本就说好的，事成与否，两家明面上都不会掺和进来，成功与否，全看八皇子造化。

　　这里去不了，那里回不去，燕明狮也相当迷茫。

　　还不如眼睛一闭一睁，再从警示里醒来，他发誓不会再在军营里招惹八皇子。

　　父亲和李老将军昨夜是不是忘了交代自己，若是起势不成，该作何为？

　　赵奉将火把一一灭了，探了探暗道出口回来催促：“里面的人撑不了多久，可不能再耽误了，咱们究竟去哪儿，得心里有个底。”

　　是，除了尊贵的八皇子，燕明狮还有赵奉一行无辜人跟着走向未知。

　　他后背发烫，第一次觉得遗诏放在他这儿大错特错，他根本还没有获得足够历练来做一个手段高明的近臣，但眼下后悔是最无用的。

　　燕明狮分析道：“二皇子既然能对我们设伏，但我看他只是打算围而不杀，说明他还没搞清楚先帝带去谒陵的重臣们如今都是何情形。估计他也是怕那些老臣都已经明言支持八殿下了，若他把咱们都杀了，整个朝野也会动荡不堪。这是他的失误，也是我们的机会。我现在就是担心他会回过神来，抢先去迎先帝的灵柩。只要他把灵柩迎回都城，重臣也在他控制下，他就可以说自己才是名正言顺的继位人，八殿下是勾结北荻毒杀先帝事情败露私逃的。”

　　八皇子立即反驳：“我没有！燕小四你是一直跟着我的，我没有！”

　　燕明狮微微一揖：“臣自然知道。”

　　赵奉面色不变，心里却想，难怪燕瑾又将自己派了出来，原来两头都是生死局。

　　燕明狮撕了两片衣裳，递了一片给八皇子，示意他像自己这般遮好下半张脸：“殿下，我们得回去，抢在二皇子迎灵队伍的前头，先跟我大哥汇合转移。只要先帝的灵柩还在我们这边，遗诏也是，亲近的大臣也是，二皇子就没办法登基，皇位始终都会是你的。”

　　八皇子还是有些顾虑：“……那母妃怎么办？”

　　燕明狮见八皇子不接手，告了声罪，动手替他系好遮面：“殿下，您得先活着，才能回来见她。只要您还活着，我相信二皇子即便将她软禁，也是要拿她作质的。”

　　这话完全没有安慰到八皇子，八皇子泪流更厉害了，但相当有涵养，只掉眼泪不出声。

　　“走吧，咱们先分头往城外走，到了城外再集合。”

　　八皇子如今也只能依靠燕明狮，闻言点了点头。

　　燕明狮转了口气，交代赵奉：“你来清点人数，咱们分三个城门走。”

　　赵奉护着两人，其他人分了两个小队，换了衣裳分批混出城。二皇子应该也没想过燕明狮会劝动八皇子暂时放弃都城的皇位远走，因此城门搜查并没有十分严格，他们一行人都挺顺利。

　　看了眼身后，老百姓全然不知宫城之内发生过怎样惊天骇人的变故，还是这么热热闹闹的排着队往都城里进。

　　宫变向来是充满了腥热的鲜血与冰冷的死亡的，是不管人无辜与否的。燕明狮没想到警示中是由于北荻入侵才引起的生灵涂炭，现在却因为先帝的仓促死亡而提前演变成了夺位之争。

　　他在这头心事重重，八皇子此刻到了野地里却把绷了一夜的弦松了，不住往下点头磕在他肩胛骨上。

　　“殿下，到了安全地界再睡。”

　　八皇子在他背后低低应了一声，人还是不清醒。

　　燕明狮无奈夹了夹马腹，往赵奉示意的方向拐去，燕瑾的队伍按照他们的约定，为了安抚那些老大臣们，应该也已经启程往回了。

　　一路上都没有人跟上来，太顺利了，顺利得他心里发虚，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就这么提心吊胆往谒陵的路线上赶，根本什么都顾不上了，在他还够理智之时，终于！前方路面上有了属于人类活动的颜色——燕明狮一眼就看见了那面旗——燕家的旗！

　　“是小燕将军！”赵奉喜道。

　　燕明狮从马上滑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膝盖磕在路面上，他都顾不上疼，爬起来就朝燕瑾跑。那是他的大哥，他的大哥！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他终于可以泄露出他的害怕了。

　　燕瑾也迅速过来迎他，看他们一行人惨样，就已经知晓：“你脸上谁的血，伤哪了？”

　　燕明狮心口含着一包莫名的委屈，这时候倒是个孩子了，扑进燕瑾怀里汲取安全感，“我们失败了，对不起，大哥，对不起。”

　　难听的责怪顿时说不出口，燕瑾的手顿了顿，放在小了他许多的幼弟头顶，摩挲着：“这怎么能怪你，那事……本就很难，能都活着已是很不错。”

　　燕明狮抬起头，刚要说什么，话被一阵潮声打断。

　　人来得又快又密，骑兵从山坳后面冲出来，为首一人勒住马，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燕明狮和燕瑾护住的八皇子，“奉二殿下之命，斩杀逆贼李在明，迎先帝灵柩回都城，凡有违抗者，斩立决。”

　　看着来人嘴角毫不掩饰的讽刺的笑，以及他们的战马缚住马蹄的布巾，燕明狮暗道失策，太大意了，居然没发现后面跟了追兵！二皇子不是没追上他们，他是故意放他们走的。让他们跑，让他们找到燕瑾，然后令家军上来，一网打尽！

　　燕瑾已经拔刀了，下令：“明狮，你带殿下上马，赵奉，你继续护着他们走！”

　　“大哥！！！”燕明狮也要加入战斗。

　　“走！”燕瑾推了他一把。

　　燕明狮分得清孰轻孰重，只是，只是他心里想着的从来都是全家安好，八皇子扯着他的衣袖，“燕小四，走啊燕小四！”他不得不咬着牙，不再看燕瑾，带着八皇子往后头跑。

　　燕家军刀出鞘的擦响，燕瑾喝令亲卫列阵的高喊，令家军骑兵冲阵呐喊，乱成一片。

　　燕明狮刚把八皇子推上马背，自己还没来得及翻上去，身后就有马蹄声追过来，一支箭从他耳侧飞过去，幸好他下意识歪了歪头，“咄”地，箭矢钉在斜伸过来的盾牌上。“快走！”盾兵以刀削断箭雨。

　　又是箭，令家军放了更密的箭，燕明狮来不及上马，一味牵着缰绳向前冲去，只想赶紧躲进林子。

　　赵奉从旁边扑过来，捞起他上马，嘴里骂了句粗话，低头冲燕明狮吼：“快松手！别搁这儿挤一坨当靶子！”

　　燕明狮才醒神，看到早有人上了八皇子的马护着他，这才把缰绳甩开，自己也缩进赵奉遮挡下面。

　　身后人喊马嘶渐远，燕明狮看不见后面，只听见赵奉心如擂鼓。

　　大哥，你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