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之歌》单钓八筒

52、成长的前夜 这一夜

　　这一夜，燕府烛火彻夜未熄。

　　明明燃着的是一盏盏灯芯，供它们灼灼的，却是一片父母心。

　　燕在山在军务上对夫人从未隐瞒，两人本就是战场上结缘，各领军中职务的将领，只是回了都城这些年，皇帝对他们燕家越来越忌惮，燕夫人干脆请命回归家庭，稍稍平了皇帝的疑心。

　　现下的情况于燕家而言，可以说已经是危如累卵。

　　但两夫妻这次意见出奇统一，没有一丁点责怪埋怨小儿子的意思。

　　燕在山听完燕明狮说完所有来龙去脉，转身出门，很快手里握着两件东西回来。

　　一件外袍，披在燕夫人身上，顺手挪多一盏灯盏上桌，让烛火把桌面照得更亮些。

　　另一件就是一卷地图，展开来，铺平，是一幅他亲手绘的都城坊巷图。图上朱砂标红好几处点，墨迹新旧不一，显然不是刚标的。

　　“咳你这老东西，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燕夫人抚摸着地图，无比追忆。

　　燕明狮看着这地图，脑子里一条一条街的过，“这地图有什么说法么？好像跟如今都城的布局，不太一样？”

　　燕在山手指点在图上一处朱砂圈：“这是你出生前的都城地图，后来扩建过，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他着重点了点圈里一处偏巷，“从这儿，能直通宫外的排水渠。”

　　燕夫人坐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接过话茬，一个一个圈的解释给燕明狮听，这个地方的暗道能通到哪里，那个地方的暗道又能通到哪里。

　　“……怎么感觉听起来，这是一张宫里的逃难图？”燕明狮讶异。

　　“对。”燕在山肯定他的说法，“狡兔三窟，皇帝这位置坐起来风险极高，若是叛军入城，必然会有人护送他一路突围出来。”

　　燕明狮再次看向地图，这次有了更细的发现：“每个暗道出口附近，似乎，都有一座将军府，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燕夫人面露赞许之色：“我儿果然生有一双慧眼，难怪一选朋友就能选中个小皇帝。正是特意设计过的，皇帝逃命只能选，选谁在他心中是忠心护他的，命只有一条，机会也只有一次。”

　　“……这么听起来，当皇帝还挺刺激的。”燕明狮咂舌。

　　“还是得看命。”燕夫人不可置否。

　　燕明狮向来记忆力超群，多看了几遍这地图，道：“爹，娘，孩儿已经记住路线图了，若是二皇子谋害殿下，我会拼死护他逃回来找你们的。”

　　燕家两夫妻对视一眼，燕夫人咬着牙反手给燕明狮额头爆了个栗子：“笨！这图给你看，是要你反着用！”

　　“反着用？”燕明狮细细一想，明白了，“娘是说……”

　　燕夫人看向燕在山，笑着道：“你爹当年有个旧部，现在在守着宫门呢。”

　　燕明狮轻轻拍了一下桌面，姜还是老的辣，这是要在多久以前，爹娘就在替这个家铺后路啊。“爹，你……”

　　“臭小子，你不知道我当时多担心你胡乱查来查去，牵连出我的暗桩！”燕在山揉了把他的头发。

　　“啊？这么说来，温子然门外的那队骑兵……”

　　“是我派去监视他们一家的人！谁知晓你随便差了个莽夫送那温子然回家，险些暴露！”燕在山的手指回到图上，又点了两处，“我已让人送了信，天亮之前，剩余在都城周围的燕家军会集结待命。城防营那边，你娘应该也……”

　　燕夫人巧手一挥：“不劳你费心，接着说吧！”

　　燕明狮的呼吸都急促起来：“爹、娘，你们，你们真是，深藏不露。”

　　“好听的话留到功成之日再说吧，你们回来的消息迟早瞒不住。天亮之后，二皇子若是知晓陛下驾崩的消息，他作为代执政的，定会做三件事——第一，封锁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第二，以代政之名下旨，宣布八殿下勾结北荻、毒害陛下大逆不道；第三，派兵严格搜查都城每一家每一户，只要八殿下一出现……”燕在山做了个抓握的动作。

　　“因此……”燕在山打量着小儿子。

　　“咱们先下手为强。”燕明狮当机立断，“我现在就从这些暗道里选一条，送八殿下入宫。”

　　“好！不愧是我的儿子！”燕在山“嘭”地一拍桌子，“那你可知当选哪一条暗道？”

　　这就是让燕明狮选择合作对象了。

　　都城之中四大军，除了他们燕家还有李家、周家、令家。令家首先被燕明狮排除了，恐怕他们谒陵的这几个月，令家军已经全部归顺二皇子了。

　　他正在踌躇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管家：“将军，有位姓李的老者叫我来问您一声，还要他在外面等多久。”

　　“难道是……”燕明狮看向燕在山。

　　“说曹操曹操到，你的暗道守门人来了，走！”

　　燕明狮跟在燕在山身后，打开了门，就看见不拘小节随地坐在院子台阶上的李老将军。须发皆白，坐姿随性，但一见燕明狮，锐利的眼睛就直戳过来，开口就是：“你要保八皇子上位，可有先帝遗诏？”

　　若是没有遗诏，那辅佐八皇子可就是乱臣贼子了，李老将军当不起。

　　“有。”燕明狮立即接话，说，“先帝临终口谕，八皇子李在明继位。臣燕明狮在当场，以燕家满门性命对他起过誓。”

　　李老将军哼了哼：“口谕，那就是没有成文？那我可当不起。”

　　“都这时候了，老李，你不会还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吧？”燕夫人忍不住护着燕明狮发声。

　　燕明狮看向母亲，其实他刚才倒是有一件事忘了跟父母说了。

　　“有。”燕明狮靠更近，十分郑重解开自己的贴身衣物，脱下反面一抖，展开在李老将军眼前，“还请李老将军见谅，遗诏万万不能有闪失的，我只能如此这般缝在自己身上贴身带着，我在遗诏便在。”如今还在夜里，更深露重的，赤膊的燕明狮打了个冷颤。

　　燕夫人赶紧扒拉外袍，裹好燕明狮，顺便非常不满意地斜睨了李老将军一眼。

　　一旁的燕在山内心波澜起伏，感叹小儿终是长大，拥有如此锋芒，竟能作出如此承诺，或许，他真能成为一代良臣。

　　李老将军才不管他们一家三口，托着遗诏看了又看，“遗诏是真的。既然先帝和八殿下如此信任你，你便带我去参见未来的国君吧。”

　　“还不快把衣裳穿好！”燕在山递了个眼色给燕明狮，“老李这是答应借兵借道的意思。”

　　“多谢李爷爷！”燕明狮立马道谢，称呼都改了。多一份助力添翼，八殿下基业更稳，他就能尽快把燕瑾从困囿之地解救出来。这么想着，接过贴身衣裳重新拢好，激动地带着李老将军一路往前。

　　燕明狮走得快，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李老将军甩到四五步之外，猛地刹住脚，心里暗骂自己，带路是这么带的吗？

　　回身，脸上有些讪讪然，“李爷爷，我有些太心急了。”

　　李老将军哈哈大笑，“我当年也是如此意气风发，不怪你。”

　　燕明狮抬手刚要敲门，李老将军一把拦住他，“哎，你方才说，先帝临终前把八殿下托付给了你。”

　　燕明狮手指缩了缩：“是的。”

　　“那你如今是什么身份？”

　　燕明狮愣了一瞬，什么身份？往小了看，八殿下尚未登基，他仍然是燕家军的一个小兵，往大了说，他也只是燕在山的次子。

　　李老将军一看他还没找准自己的位置，摇摇头，无奈道：“先帝既亲口托付了殿下于你，你便是殿下身边最近的辅臣。”看他还是一脸不明白，李老将军把话往明白了说，“你现在要敲开的这道门里，是南陵未来的国君。你在他门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替他向外头的人立规矩，首先你自己就得有规矩！”

　　李老将军放开拦着他的手，让他再想。

　　燕明狮哪里知道近臣该怎么做，又没人教过他。

　　方才他只觉得这是一道门，推开就能看见手拉手的玩伴，原来它是一道槛，迈过去，挺直的脊梁要微弯，以示对未来国之君主的尊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衣襟，清了清嗓子，不太熟练而恭敬：“臣燕明狮，携李老将军求见殿下。”

　　屋子里传来东西仓促落地的声响，八皇子带着一点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的慌乱，“……进。”

　　燕明狮推开门，侧身站在门边，“殿下，臣在屋外替您守着。”

　　看到他有这样的觉悟，李老将军经过他身侧，这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认可了他。

　　密谈过后，李老将军还要与燕在山商议后续事宜，燕明狮看着他出了院门，这才把门合上，转过身来。

　　八皇子坐在床沿正中，烛火从两侧把他托成小小的一团，“燕小四，你过来。”

　　燕明狮走过去，明明旁边就是椅子，他还是选择站着，垂下眼眸，“殿下还是叫我燕明狮吧。”

　　是该有些距离了。

　　“燕小四，”八皇子才不听他的，“你觉得……我能当好一个皇帝吗？”

　　燕明狮也很迷茫，“殿下，您觉得我能当一个好近臣吗？”

　　两张还略带着稚气的脸互望，在共同经历了说不清的波折险阻后，还要担惊受怕地等待着更大的风险宣判，相互给不了对方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