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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全体风寒   燕小四 ...

  •   燕小四那两声喊,早被锦裳坊掌事的收入耳中,顺着声源,迎来客往的,掌柜的一双招子尖得很,选好时机大胆迎上来。

      “哎哟哎哟,燕二公子,是谁这么大胆子冲撞了您?我自派人去寻他麻烦!您先上楼上楼,快快楼上请,别再磕着碰着,新到的茶和点心且先试着!小的先斗胆问二公子,您今日光临小店,是打算给谁买新衣裳呢,还是选几匹料子赏人?合该差人通知小的,好让咱们有幸送到将军府上才是啊!”

      掌柜的话不但密,声调还扬得高,惹得坊中贵客纷纷侧目,纵然再有那不长眼不识燕明狮的,如今也不得不掉转头来示个好。

      南陵将军燕,绕堂三百年。

      燕家一门剖胆忠心,长守久护南陵,担得起这份殊荣。

      掌事的狐假虎威脸上含笑,打的就是这份贵客们不得不低头的主意。

      连燕家出的美玉,明狮公子都光顾他们锦裳坊,敢说他们不是都城中独一份?

      往日燕明狮素不喜高调,今日倒是作出几分享受来,越多人看过来越好,最好待会儿还能留意到他挥霍的大手笔才好。

      否则怎么对得起他“纨绔”的新身份?

      目光假意掠过那些素雅的月白、竹青、鸦青,目不斜视径直上楼,“那就有劳掌柜的,把你们这儿最鲜亮的、最花哨的、最贵的现成衣裳都拿上来,让我瞧瞧。”

      掌事的笑开了花,滞销贵价货即将盘活,立马点了几人殷勤跟着上楼:“赶巧了不是,前两日我们刚制得一批苏绣的好衣裳,那花色,那绣工,都是城里独一份!只是价钱么……”

      银子多的是,挺直腰杆的燕小四咳了一声,在燕明狮身边故意弄出点声响来。

      掌事的一听便了然,动听的金银碰撞声,脸都要笑烂了,“价钱咱们上楼好谈。”

      一勾手,先上了十来盘点心果子、茶。又一勾手,两人才能合抬的大衣架子,摆上来了十来个。

      款式先不说,单看色彩。

      鹅黄底子上满绣大朵带叶芍药的,宝蓝底子上通绣缠枝碧莲的,大红底子上乱铺金如意的,松色底子上缀了一整只孔雀开屏的……艳丽到晃眼,但掌事的也没骗人,绣工真是超绝。

      燕明狮喝着热茶,“这些都是我的尺寸?”

      掌事的连声应“是”,他早看出来了,燕明狮骨架匀称,虽未长开,衣衫即便是长些宽些,只凭他气宇不凡,也能压得住这些斑斓,穿出光风霁月的效果。

      “行,那就都包上,这件……”燕明狮指了指,孔雀衣就到了他手上,“我直接穿走。”

      掌事的自然喜不自胜,“燕二公子您稍带片刻,我们这就给您打包。”

      “还有,”燕明狮把点心全推到燕小四手边,“你这儿有没有配饰,什么玉佩、香囊、金冠、玉带啊这些,我懒得换别家,你若有就只管拿上来瞧瞧。”

      “有,当然有,我们这就去准备,”掌事的三勾手,“来,再给燕二公子上些丝绢帕子擦手啊!”

      “等等,”燕明狮敲了敲桌子,掌事的手往下按,大家都不敢打断燕明狮思索,他想了想又说,“今日事忙,你便直接按衣裳配齐了一块儿包上吧,只是要弄套能搭这件的,拿上来直接让我换。”

      掌事的又要抬脚去办。

      “对了,你们这儿,有熏香么?”

      “有有有,”要什么没有,掌事的往下报,“我们这儿有上好的龙涎香、沉香、苏合香,还有从西域来的玫瑰油子,我都端上来让您瞧瞧?”

      “不必,你就照着最香的那种给我上,”燕明狮说,“越香越好。”

      有钱办事就是快。

      大翅子金冠束了发,左右各簪了颗拇指盖大的明珠,燕明狮站在铜镜前,张开双臂,由着伙计们给他戴大块白玉嵌金络子的腰带。

      倒显得一旁正在嚼点心的燕小四无事可干,看着热闹,跟铜镜里的公子对上了眼。

      他们家二公子生得本就好看——尤其是眉目带星,今日,星星还闪得特别厉害。

      “你瞧着如何?”燕明狮扇动着孔雀宽袖,问镜中看憨了的燕小四。

      如何?要说往日二公子穿那些素淡的衣袍,是书上说的“君子如玉,清雅出尘”,如今换上这一身,好几种浓绿、松绿,湖绿衬着他的墨发墨瞳,脸颊洇出微微的玉光,孔雀尾翎夸张地铺在地上,修长的脖颈一扭,冠上的东珠就映出夺目金色,活脱脱是孔雀灵动的眼珠子。

      太浓了。

      太艳了。

      太不像平日的二公子了,是开了屏的孔雀。

      可偏偏——二公子又压得住这份别样的浓艳。

      浓墨重彩穿在燕明狮身上,非但没有半分浪/荡浮夸,反而显得他更为金贵。

      就像是把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从锦盒里取出来,配上了最繁复的璎珞,反倒衬得玉更透了,更润了,更值钱了。

      燕小四掂了掂空下一半的钱袋子,只觉得他家二公子有眼光,钱花得真值当。

      饶是掌事的看惯了高门贵客,也不得不赞一句:“燕二公子……真是会穿。”

      燕明狮在铜镜前又转了半圈,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又在首饰盘子里挑了挑,居然挑出副耳挂来,对着镜子扣在耳廓上,手一拨弄,垂下来的金穗子如流水,这珠光宝气的人儿歪了歪头:“不错,还请给我这小厮,也挑几套这样的新衣裳。”

      “别别别!”燕小四一听,东西顾不上吃了,拼命摆着他全是点心渣子的手,拒绝,“我自己挑。”他要是也穿这些,不伦不类,他.娘不得揍死他?

      “行。”燕明狮小手一挥,“去多挑几套。”

      自然有人陪同燕小四去挑,谁也没看到燕明狮对掌事的招了招手,要他附耳过来听交代。

      收拾妥当下了楼。

      “什么味道?”“啊嚏!”“唔——”楼下正在挑东西的人们,只感觉到霸道侵蚀浓烈的香汹涌而来,甜腻中带着辛辣,让人无法呼吸,只想赶紧逃离香气源头。

      燕明狮看着中间主动让出来的路,哈哈,果然有用。

      牵马上马,走过的路,香气经久不散,十分夸张。

      谁在路边,都要低声议论一句——

      “那是燕将军家的二公子吧?”

      “怎么穿成这样?”

      “他身上那股香,香到我晕眩症都犯了,走了半条街都打我鼻子……”

      “怕不是要盖住什么隐晦的味道?”

      燕明狮充耳不闻,带着同样充耳不闻的燕小四大摇大摆,打马往城南去。

      六叔办事牢靠又迅速,买下的园子名叫“衔芳”,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很是风雅,燕明狮原本还担心时间太紧,园子来不及收拾,到了才发现,六叔实在妥帖——

      擦洗过的园门大开,团花锦地,仆役们在画廊间穿梭如织。

      高戏台子已经搭好,锣鼓家什一应俱全。

      花厅画廊间几桌席面,仆役们捧着的瓜果盘儿描着金,酒菜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怎么没看到管事的?”燕小四左右瞧了瞧。

      燕明狮只站在门前。

      “明狮主子,我在这儿,这儿,啊嚏!”管事的离他们三丈远,只在燕明狮面前动着嘴。

      哦,都忘了,燕明狮给自己取下耳朵里的棉花,顺手也给燕小四取了。

      刚摘下就听到响亮的,“啊嚏!”掌事的吸了吸鼻子。

      燕小四扯着燕明狮往后退了一步,小小声嘀咕,“公子小心染了病气。”

      “小人这不是生病,啊嚏啊嚏!”

      还不是生病?燕小四皱了皱鼻子,这么浓的鼻音。

      燕明狮:“不舒服就先歇着吧,我们自己逛逛。”

      “衔芳”管事的生怕自己变成“衔香”管事的,忙不迭告罪退下,只指了两个仆役远远跟着他们主仆,递个茶啊水的。

      在园子里略略转了转,就连高树都是新修剪过枝丫的,以燕明狮的身高看起来,都能看到顶,他满意至极。

      “明狮主子,有几位客人带着请简,已经到了园门口了。”“衔芳”的管事来请示,“您看,把他们安排在哪儿就座为好?”

      这么快就病好了不打喷嚏了?燕小四撑着膝盖,从下倒着看,就看到管事的鼻子里塞了两颗白丸,嗷,堵起来了。

      “这么快?”燕明狮显然没料到,略一想,“也对,我头回做东,但凡有空的,恐怕都想早些来看看热闹的。”燕明狮整了整孔雀尾羽,“先去看看都有谁到了再安排。”

      “是。”不打喷嚏的管事恭敬点头。

      周瑾青、沈让之、陈少游几个素来结伴的,站在门厅小声聊着天。

      “你别说,这园子真不赖,可惜我爹不让我买。”

      “现在不也来了么?”

      “这倒是。”

      “你们瞧,那是什么?”

      几人瞪大眼睛。

      就看到深深高高绿意,掩着一只孔雀,闲庭信步的,踱了过来。

      “阿……嚏!”周瑾青第一个。

      “阿嚏阿嚏!”沈让之连打两个。

      陈少游用袖子掩住口鼻,闷声讶异:“是这孔雀香得滂臭?”

      孔雀还会说话:“周兄、沈兄、陈兄,诸位来得挺早啊!”

      几个人这才认出熟悉的脸配着不熟悉的行头——松色孔雀袍,大金冠,明珠簪,耳挂金穗子,整个人夸张到开屏。

      “明……明狮?”周瑾青搓着鼻子,“你今日怎么……”

      “怎么,不好看?”燕明狮张开双臂转了一圈,孔雀尾羽扫起一阵风。

      “阿嚏!”“哈……哈,啾!”“好看好看!”失态失态。

      燕明狮这才不转圈,招呼他们,“快先进去坐着喝口茶,等其他人到了咱们再开席!”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硬着头皮屏住呼吸跟了进去,各自选了离主位最远的几个位置坐下。

      燕明狮也不在意平时爱巴着他的人今日的疏离,自顾自地喝起茶来。

      “公子,”燕小四担忧的低声问他,“怎么他们都打喷嚏,就我俩没事,莫不是我俩鼻子坏了?”

      燕明狮把玩着白釉杯帮他找回忆:“你可还记得在锦裳楼里,你喝的味道很怪的茶?”

      “记得,都怪他们做的酥皮点心实在太干了些,不喝茶黏嗓子眼,我实在不想噎着,味道怪也只得喝了。骑马过来,感觉一肚子水都在晃。”燕小四抱怨道。

      “咱们在他店里花费高,掌柜的一高兴,咬牙掏了抗风寒的灵药煮了让咱们喝呢,毕竟,”燕明狮扯了扯袍子,“衣裳太薄,天气太冷,他也怕咱们只顾着好看,冻着了回头不去光顾。”

      “啊???”燕小四惊喜,那他可不得比二公子更抗冻了?

      声音太大,一众来客齐齐看向他,燕小四赶紧作了个揖缩起来,压低身子,“挺好挺好,这钱果然花得值。”

      燕明狮对着来客歉意笑笑,这傻孩子可真好骗啊。

      实则是他不但让“锦裳坊”管事的替他们熏了衣服,还让管事的在燕小四衣角几处隐蔽地方缝了存货——无伤大雅的醒神粉,略带“刺激”。

      那药茶——其实是解药。

      要不怎么说学以致用呢?燕明狮偶尔在杂书中记下的方子,这不就派上了用场?

      只是,杂书中所学能捉弄人,却捉弄不了命运,燕家,到底要学哪本书才能救?

      思及此处,燕明狮眸色暗了暗,很快又打起精神宽慰自己,不就是为了这个,今日才攒的局,得好好应对才是。

      客人陆陆续续地来,花厅席位很快坐满,天是没办法好好聊的,诡异香源在这儿,能忍住不打喷嚏已是用尽了来客们定力,有些人都后悔赴约太早了。

      又一人被管事的引到花厅门外,还没进来,惊雷响动。

      来客们听到动静这么大的喷嚏声,齐刷刷转头,就见门外高大人影十分可怜,眼泪汪汪,直洗下半张脸。

      “哎呀,是小赵将军!”燕明狮捣捣燕小四,“去,还不快去迎小赵将军过来,坐我旁边!”

      全花厅的人共同努力的结果,给人留下的位置,只还剩燕明狮的左右手。

      小赵将军,正是那赵奉,出自燕将军麾下,坐这位置正好。

      赵奉进了门想推辞:“我,我还是坐……阿嚏!”

      “正是,你还是坐我旁边的好。”燕明狮对燕小四使了个眼色。

      机灵的燕小四拉着赵奉胳膊,身子一斜脚下使力蹬,活生生把人拖到燕明狮身边,跟燕明狮主仆二人一左一右,拉了赵奉两条胳膊,硬把人按到了座位上。

      这主仆这么一通动作,赵奉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香炉里炼化的妖物,眼泪飞流直下,眼珠子红成兔子精。

      “二……二公子……”赵奉瓮声瓮气,“你这,啊嚏,你这香……”

      “这香你喜欢?行,待会儿我吩咐下去,给你备好一大盒,走的时候你带上,”燕明狮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咦呀,怎么还感动哭了?”

      真的喜欢吗?其他来客侧目。

      “不必如此破费。”赵奉接过茶杯,如坐针毡,要不是请简上附的那行小字——“今日但凡不配合我,就叫我爹罚你三个月俸禄。”他哪里会被这俩小身板拉动?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席吧?”燕明狮召来管事的吩咐道,只是并没有离座,而是朝花厅门口又瞥了一眼。

      燕小四一直在暗地里点着人头呢,提点道:“公子,还有一位没到呢,就是那个……那个……”

      谁啊!还有谁这么迟啊!来客们竖起耳朵。究竟还有谁在加害他们!害他们一直坐在这不通风的地方苦苦的等,忍着这难捱的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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