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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要钱 “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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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放心,你绝不在阴曹地府。”燕小四幽幽地在燕明狮身后开口。
燕明狮扭头,看着轻松断定的燕小四:“这么肯定?”
燕小四蹲下身,扶着燕明狮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托起他的脚掌,衣摆掏起来给他擦干净脚底,一边给他套鞋袜一边叹气:“阴曹地府是什么地方,还能让你有小厮伺候?公子,怎么你一觉醒来,像变了个人似的……”燕小四喋喋不休。
变了个人?
燕小四这话如同一把钥匙,插/进燕明狮心里,轻轻一拧——门开了。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变成什么样了?”
燕小四总算给燕明狮穿好鞋,拍了拍手拍了拍膝头,站起来:“说不上来,但是吧,你一变,我也只好跟着变。”
燕明狮打量今日的燕小四,想当初,母亲说是说派他到自己身边伺候,其实他那么个小豆丁,谁又能真放心?自然有年长的丫鬟仆子们帮着忙前忙后。今朝确实是他头一次追来,给自己穿鞋来着,确实也算他跟着变勤快了。
是这么,跟着变?他变,周遭人和事也得跟着变!变着变着,可不都有条活路了么?
燕明狮想通其中关窍,一高兴,发狠搓了搓燕小四的脸蛋子,“小四,你好聪明啊!”
太想笑了,根本藏不住,笑声不由自主从喉咙里溜出来,一声接一声,一声高过一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鸟雀吓得都不往燕府上空借道了。
“公子?”燕小四看往日翩翩公子状若癫狂,很是担心,“你,你没事吧?”
他?好得很,能有什么事?燕明狮没解释,自顾自高兴。
正是这个道理!何必纠结什么阴曹地府,管他怎么小了三岁,父母兄长俱在,这里就是他的家!
也许那些往昔,只是上天好心给他的警示,就像书院考试,同窗中有几人,总会提前占卜,来告诫自己规避某些风险。
接下来,他完全可以通过那些警示,来提前把控未来三年的自己,那么,他带动大家,一切厄运再不会缠上燕府!
首先,别再做个书呆子。
“公子!”燕小四见他老半天不理人,是真急了,“你可别吓我!”还要带他出门玩呢。
燕小四使出吃奶的力气拉起莫名奇妙笑得东歪西倒的燕明狮,细细瞧看。
这一看,不得了,燕小四自己的脸吓成个“穷”字——公子明明张着嘴哈哈在笑,可怎么眼里全是泪,哗哗顺着脸往下淌,淌过笑纹,打湿衣襟!
往日的公子斯斯文文,可不会任由自己失礼人前。
这又哭又笑的模样,怕是真魇着了。
偏偏燕小四他.娘还陪燕夫人一早出城上香,想找人念解梦咒都找不着,“公子,公子!”燕小四晃着燕明狮的手,也要流狗尿了。
“在呢,”燕明狮回过神来,嗓子笑哑了终于还是应了,“怎么会吓你,谢你还来不及,一句话点醒了我,人人得变,就得先从我开始变!”
“变?”
“是,我先变——!”
喊声撞在白石院墙上,撞在红瓦飞檐上,撞在灿烂晨光里,是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终于破坏了笼子,不顾生死飞过海,如今就要挣得自由。
凭它是不是阴曹地府,燕明狮誓要把燕家带着逃过生死劫!
燕小四被这一嗓子吓得更“穷”了,心里直敲小鼓:难道真是冲撞了什么邪祟,那这邪祟胆子可真大啊,青天白日的……怎么也敢现出原形?还是在燕府这种罡气十足的地方,不要命了?
不能吧?
燕明狮可不清楚“穷”小四心里想什么,喊完,只觉得通体舒畅,帕子也不找,手背也能凑合,胡乱抹了把脸上的凉泪。
若说到以微变攒出巨变,燕明狮脑子大转,追溯到一切的源头——噩梦中,撬动基石引起风波的一件小事——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去会一会肩扛撬棍的人了。
“公子?公子?又不理人了……早起到现在,”燕小四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饿不饿?”这一大早又是跑又是喊的,着实费力气。
既然公子不能是邪祟,不如就由勤快的他来点醒公子,吃饱喝足好带他出门找乐子?
“饿,饿得紧!”警示的最后,阵前高歌耗走燕明狮大半体力,仿佛真在那之前,他好几日都没进过食,如今燕小四这么一提醒,攀附骨髓的饥饿感爬上胃来。
是了,合该先将肚子填饱,见了那人才能……
“饿得好!我这就去厨房端早饭!公子你且回房等着,别丢下我啊!”燕小四生怕燕明狮不带自己出门,边跑边回头确认。
“放心,丢不下你!”燕明狮许诺。
笑够了,笑累了,眼前又泛起黑来,得缓缓。
也不管衣摆扫地,就地一蹲。若不是理智尚在,怕要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想到要去找那人,警示中,燕明狮十三岁这一年,必然会因着父亲加封镇国公,深/入到一众皇子身边去。
那么,再往后,太子是否真的败了,死了,圣上悲从中来,呕血卧床,朝堂大乱,父亲被夺了兵权,外敌才有机可趁?
这些未知之数,归齐源头,竟是他太耀眼了,才被拉去做了引火的线。
眼下,不如就地熄灭自己。
不如就作一个败家子,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戏狗打马、人人闻之摇头的纨绔。越多人觉得他废越好,越多人不把心计埋在他身上越好。
唯有这样,于家于国,都是上上之策。
燕明狮就像握好人生规划线路图的开山之士,打定主意要换条路走。
纨绔这种小废物,他见过也识得,还能当不明白吗?
“公子,我回来了!!!”燕小四端着托盘一路小跑进了屋子,往里一瞧,还好还好,公子在等他。
燕明狮也抬头看,托盘上果不其然有一碗燕窝羹。
晨起进食,母亲总让厨房日日给他备着燕窝羹,说是“读书费脑子,得温补”。
他家用的燕盏多难采得?需是养猴人训了猴上悬崖峭壁的洞中去掏,遇了鹰遭了蛇,便十分凶险。
他因此就不爱这一口,过了十三岁,更是抗拒。只是在母亲强烈要求下,偶尔喝一碗。如今十六岁的警示过后,燕小四再呈上来,燕明狮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舍了勺子,端起碗大口大口往下吞,只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有滋味的一碗。
“公子,还有别的吃食配着,你别光喝稀的呀。”喝多稀的走不动路,逛不久尿急,公子便要早早回将军府,那多扫兴。
燕明狮不听他的,又几大口,将羹喝完,空碗往托盘上一搁,站起身,“走吧。”
“上哪儿?”燕小四明知故问,美滋滋主动给他上手披外袍。
“上账房。”
“啊,账房?!去账房做什么?”不是出府玩耍么,又要去账房帮着算账了。
公子都答应得好好的,平日陪着他闷头做学问,家和书院来回走,这好不容易能出去玩一玩又反悔,燕小四脸拉老长。
“去账房要钱。”
“要钱?”燕小四掂了掂腰间系着的钱袋子,“我这儿才领的银子啊。”他都给公子备着呢,到了月底花不完,公子还会全赏给他。
“你那点子不经花,咱们今日啊,得痛痛快快地花上一花才是。”纨绔都这样。
燕小四瞪大眼,公子算账厉害,但平心而论,他能真正分得清银子的多少了?
“你去,拿个大些的袋子装钱!”燕明狮吩咐燕小四。
就这么点子找大袋子的功夫,燕明狮已经甩开燕小四,往账房走了一大截。
燕小四边追边问:“公子,咱们这是要支多少银子啊?”
比初莲品性还高洁的公子,向来是不沾这等凡世俗物的,他所谓的痛快花钱,是怎么个痛快法?
怕还是穷鬼上身,可惜燕小四的娘不在府中,没得法子,燕小四又惊又喜,暗暗着急。
“我想想,圣上赏过我们燕家多少银子?”
“我,我一个小厮,怎么知道?”
“那咱们就去找人问问,今天先花个十之一二吧。”
燕小四倒吸一肚子凉气。
虽然他嘴里说着不知道,但燕小四爹娘都是家生仆子,光是他从小到大瞧见过的,圣上每年赏给燕府的金银珠宝,堆起来怕都有一座山高。钱物入库,就从没动过——燕府祖辈积攒的赏赐更多!
燕将军说是当今圣上赏的,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可好像从来也没需过啊?
如今,二公子竟说要花销十之一二?那,那,账房能同意吗?
“公子,”燕小四惴惴看了眼手里的钱袋子,问,“这么多钱,你想怎么花?”又该怎么带出去?
燕明狮嘴角一弯,“大哥不是说天黑前不许我回家么,你看这春/光正好,我怎能独赏?定要请那些远近闻名的文人骚客,同我一同凭栏远眺,吟诗作画才是。饶是在酒楼空作这般也无趣,不如,我先包个戏班子唱两场春/色折子应应景,再做其他打算。”
“……这就能花掉十之一二?”
“嗳~自然不能,”燕明狮食指左右摆摆,“有戏班子自然得放在大园子高台上唱,咱们不得买园子?买了园子,自然不能饿着渴着来的人,是不是还得备好吃的喝的玩的一应俱全?来人中若有那些住得远喝得多的,是不是还得尽一尽地主之谊,留他们几日?辞别时,更该备上几份彼此留念想的薄礼,这些,不都得花钱?”
燕小四算不明白,但听公子拉了那么长单子,只觉得头昏脑胀,半天才挤出一句:“公子,账房那儿能同意你这么造么……就算他们不敢忤逆你,那将军……那夫人……能眼睁睁看着你把燕府败光啊?”
“败光?”燕明狮背回手,笑得云淡风轻,“咱们燕府家大业大,花这么点银子算得了什么,九牛一毛罢了,他们疼我,定不会怪罪的。”
晨风吹来,推着他的背,在催促他快些走,别误了这场迟到太久的好春光。
真不真?燕小四又追:“公子!公子,你等等我!要支这么多银子我哪里背得动,不如你先等我去套辆马车来?”
“不必!”燕明狮急急走,回廊之下,晨光中穿梭,亮晃晃的光束,像刚开了刃的刀,誓要把未来的噩梦和美梦一刀斩断,他要在美梦中变个什么样?嘿嘿,纨绔!
账房管账的六叔听得燕明狮来意,竟当真应下,一笔笔银子如流水丝滑流出燕府。
不但应允,还主动递上笔墨等燕明狮勾账:“二公子,你才先说,随身也要带些,那可要兑些散碎银子?还是全要银锭?”
燕明狮看了六叔一眼。
六叔笑眯眯的,一脸“将军早有吩咐,公子想怎么花便怎么花”的纵容。
“全要银锭,最好再来些金元宝,碎银子打赏有些丢人。”
好叻,公子长大了,欣慰的六叔大手一挥,下头的人立刻给他准备妥当。
燕明狮这才算是看明白了,倒不是六叔人好手头松,是燕府中就不会有人管他花钱——因为他往日根本不会花。
吃穿用度,自有母亲命人安排妥当;出门应约,自有对方做东。
活到警示中被箭射死那一刻,想来,更是从未自掏腰过包做过主请过一回客。
现如今他突然开窍,要设宴款待友人,在燕府上下看来,便是二公子长大了,终于习得人情世故,全家欢喜,人人有功。
燕明狮提笔蘸饱了墨,勾账。再顺眼看了看台面,扯过桌上裁剩的边角纸,挥毫落墨。
字迹遒劲洒脱,与他的人大相径庭,六叔在旁边操手看着,“二公子这是写的什么?”
一张,两张,三张……燕明狮写得潦草又飞快,居然是请简。
“二公子……不若我去拿些上好的洒金帖子来,写起来也端正些。”这样的边角料写请简,传出去不成样子。
“不用,就这样,省事。”
燕明狮写应邀人姓名毫不迟疑,仿佛与这些人是熟稔的多年故交——其实有好几个,他只口头认得人,连名字都不一定写对。
直到笔尖落下,一个名字。
赵、奉。
燕明狮笔尖顿了顿,墨在“奉”字最后一笔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生错了颜色的花。
赵奉,所有人都笑话他是“赵跑跑”,可偏偏就是这个赵跑跑……
燕明狮垂下眼,将这张请简单独放在一边,笔锋一转,继续写下一个。
全写完,才将赵奉那一张放在最上面,对六叔拱拱手:“这些请简,还要劳烦六叔挑稳妥的人分头送出去,天黑前,必要等到应帖才是。”
六叔应下。
“二公子,咱们这又是要去哪儿?”燕小四背着一大包银锭、金元宝,沉得背都驼了,“我们还是唤辆马车来吧?”这么多钱背着,不安全。
“不用,咱们就骑马,你把钱袋子就挂在马鞍上。”
人靠衣装马靠鞍,干一行爱一行,燕明狮低头看眼身上素成一体的衣袍,“我在想,既然是我做东,总得穿得像样体面些才是。”
“那我这就回屋替你拿几套衣裳备着?”
“跑回屋麻烦,咱们去锦裳坊现成挑几套去。”
出门玩去咯!
锦裳坊今日依旧热闹非常。
燕明狮刚下马到门口,还没抬脚跨门槛,肩头就被人从身后狠狠撞了一下,“呀!”力道大得简直不像话,撞得他整个人往前扑去,幸好,手扶住了门框,免于磕头人前。
哪来的熊力士,燕明狮揉着肩膀,抬头看。
熊力士已经进了大门穿过人堆,只留下半边背影——即便是人群里的半个,也如此高大,宽阔,肩背真如熊一般,甚至跟熊似的着了玄色皮草,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有猎手在身后追他似的。
“哎,你这人,撞了我家公子怎么不道歉,如此无礼?!”燕小四背的袋子沉来得迟,眼睁睁看着燕明狮险些被撞倒,耽误玩乐事大,气得不行。
“别咋咋呼呼的。”燕明狮按下要往前冲的燕小四。
那熊人还真听了骂,在人群中偏了偏头。
只一个侧脸。
高鼻深目,眉骨如刀削斧凿,下颌线绷得死紧,像是这辈子都不打算笑一下。
燕明狮呼吸都停了。
空中仿佛又有利箭破空而来,嗖,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手指发凉,疼得他整个人动弹不得。
怎么会?真有这个人!
在警示中银甲寒光,眉目未动,抬手便已下令将他无情射杀的刽子手!
无言侧脸,便是生人勿近,万物皆为刍狗!
警示真的是警示!燕明狮差点把门框捏出个印来。
只是这刽子手,一个北萩人,怎么如此轻巧如此早期,就能轻松越过防线,潜入到南陵都城?
“二公子?他撞伤你哪儿了?”燕小四见他面色急转直下,扭头朝前又喊,“喂,前面的大傻个,说你呢,撞了人连句客气话都没有,是瞎了还是聋了!过来!”
燕明狮上下嘴唇碰了一下,再发不出任何声音阻拦燕小四。
原来早在他十三岁,火药就已经埋到了南陵都城里,而他燕明狮作为引线,甚至都还没被捻好。
刽子手高大的身形在燕明狮逐渐模糊不清的视线中晃动,没有迟疑,犹如一滴墨滴进了海里,散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燕明狮心口痛得实在厉害,不自觉的五指卡着门框。
锦裳坊人来人往,热闹如常,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一撞,撞碎了多少他自以为是胸有成足的“准备”。
想着不过是个警示,只要他变一变,引线就不会再被点燃。
然则真有刽子手,还出现在了南陵都城,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不管燕明狮做不做这条引线,早就有人在周遭埋好了柴。
这柴该是谁?
南陵朝中定有内奸。
如今看来,找出内奸才是熄灭火种的头等大事,燕明狮将心口翻涌的痛意硬生生按了回去。
别急。别痛。十三岁的明狮公子,先顾好眼下。
待他先熟悉熟悉新改变,试着搅一搅都城的浑水,自会有那心急的腌臜物轻狂浮出水面,被他一网捞起。
先执行好第一步,做纨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