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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哥   这是哪 ...

  •   这是哪儿?

      柔柔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金色的,落在雕花床的帷幔边上,缓缓送进燕明狮的眼睛里。

      暖的。

      他手指动了动,感受到了真正属于太平日子的暖意。

      眼皮很沉,像溺水的鸟扇动着脱力的羽翅,终于够到了岸。

      只看了一眼,马上闭上了眼。

      眼前的一切太熟悉了!

      燕明狮生怕再多看两眼,又变回铅灰色的天,秃鹫的影子越来越近,跟插在他胸膛的箭尾羽一个颜色。

      太不真实了,手心摸到的,软的,暖的,滑的,该是上好的蚕丝被,被面散出淡淡的皂角香,他没有再躺在渭水边冷硬的碎石地上。

      这……是哪里?

      他还记得国破、城陷、大哥也战死,他穿上孝衣赶了长长的路,走到阵前,箭来了,那样许许多多的箭,他的胸口,他的肚子,他的腿,他的手臂——到处都疼。

      然后他倒下了,然后——

      他躺进了锦被里?

      他死了,这是他的棺材?即便是棺材,南陵谁又还会收敛他入棺?

      何况还有光,难道是拘走他魂魄的阴曹地府?

      未免太美好了些,他都能嗅出空气里夹杂着的一点白檀香——是母亲熏衣服时惯用的贵比黄金那种。

      母亲。

      称谓唤醒他的心跳,怦怦震着。

      有心跳,他没死?!

      用力一睁眼,入目便是熟悉的帐子,青色的,绣着银线兰草纹,是他幼时惯用的,帐子四角还坠着小小的玉铃铛,玩兴起来一蹬帐子,叮铃叮铃。

      这帐子他本是喜欢,后来——

      不是被母亲收起来了么,因着他“已是位飒然君子”,不该再用这些“小孩子家家的东西”,母亲说这话时,既骄傲的,又欣然的。

      母亲!

      燕明狮呼地坐起身,若这里便是阴曹地府,岂不是要马上见到母亲?若不是……不是……母亲,母亲在哪儿?

      急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蹦跶捣乱,看不清也顾不上,赤着脚往床下一跳,咚,撞在边几上,丁零当啷,碰倒了什么,砸在他的脚面上——嘶。

      他扶着床,金星褪去,咦,好白净的一双脚。

      完好的。

      甲床粉嫩,整整齐齐,旁边不带血,不蹭泥,更没有碎石划开的伤口。

      撞到的地方对比之下是那么无足轻重,燕明狮盯着这双脚看,是自己的脚么?

      环顾四周。

      书架上堆满了书卷,笔搁在砚台上,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翠竹,沙沙作响。

      斜伸入窗的竹枝拂过贵妃榻边的古琴,琴旁边还燃着一只青瓷小炉,炉里香烟袅袅,是他惯用的,清冽的松柏气,混着一点点白甘草的甜。

      这是哪儿?

      也没人告诉他,阴曹地府凭他幻想,能想象成他自己的《南陵赋》里写过的“窗含南山之翠,门对陵水之波”的家呀?

      往日读过的杂记里,明明不是这般描叙阴曹地府的职能的,只含糊说过,虽是归处,但却不是家。

      可这地方明明——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是暖的,没有丝毫箭伤,没有一点流血,唯有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狂跳,撞得他肋骨发疼。

      他又摸了摸腹部,摸了摸手臂,摸了摸脸——

      完整的!全都是完整的!没有任何伤口破损!

      所以——

      渭水边的一切,究竟是他的大梦一场,还是,他已经到了阴曹地府?

      燕明狮抬头,远处铜镜映出的脸,线条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少年郎特有的圆润线条,但已足够悦目,尤其是一双眼睛如此澄澈,像住进了春日里的南陵湖水,烟波之中,即可泛舟。

      没有恨,没有痛,没有烧到什么都不剩的暗火。

      似他又不是他。

      毕竟……铜镜中的人,看起来比他小了好几岁。

      燕明狮迟疑着,慢慢挪,挪到铜镜前,颤颤伸出手,指尖触上镜面,冰得他一颗心哇凉哇凉的。

      镜中人亦如是,朝他伸出手,捧起了他的脸。

      “燕明狮?”

      镜中人不答话。

      “怎么,怎么会?”

      镜中人仍是看着他,满脸惊愕,并不作答。

      燕明狮看向镜中人越抿越薄的唇,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人人都说死后会变成自己最鲜活的年纪,果真如此。

      但总之,他还是不敢再回床上躺着。万一又睡过去,再回到绝望的渭水边。

      不不不,那还是阴曹地府好些。

      但又怎么解释他还有心跳呢?燕明狮脑子里分出两团在撕扯:一团是温暖的,明亮的,另一团是冰冷的,灰暗的。

      此时此刻的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脑子想不清楚,越转越快,一片混沌,像是有人在里面搅了一棍子。

      停!快停止思考!

      燕明狮拧了把自己,还挺痛,活人才会疼,但还得通过别的渠道再确认。

      “来人,快来个人!”

      嗓音也成了幼年特有的稚嫩,尾音却禁不住夹着颤,在他自己听来,迟疑又陌生——十六岁的燕明狮不会这样的,尾调永远上扬着,不似这般。

      门被推开,有人探了个脑袋,“公子,你醒了?”

      !!!燕明狮眼睛都不眨。

      是燕小四!他的贴身小厮,自幼一道长大的燕小四!

      手里还端着盆水,一看他赤脚站在地上,急急地用肩膀顶开门,水泼了也不管,啪嗒啪嗒踩着水团就往屋里进,“哎呀,哎呀公子你怎么光着脚,如今天气早晚凉的,你当心冻着啊!”

      燕小四,机灵的怕疼怕死的燕小四,没有因为护着他身中三刀还把他奋力往后一挡的燕小四。

      阴曹地府真好。

      燕小四走出一串湿脚印,“塘朗”放下水盆,水又洒了小半,“公子是没睡醒?怎么瞧我瞧得这般仔细,哎,你也看出来了?我今日这脸色真真是差!哎,都怪昨晚做的那个梦,梦见我娘给我娶了个媳妇,那媳妇——”燕小四打了个冷颤,搓搓手臂,“简直吓死人!”

      能比阴曹地府还吓人?“小四。”

      “——跟个夜叉似的,吐着长舌头尽舔我,我就躲啊跑啊——”

      “燕小四!”燕明狮连名带姓地喊他。

      “在呢!”燕小四下意识站直了。

      “我今年几岁?”

      “十三……公子你……”别人十三都快有孩子了,他们公子自己都还是个打赤脚贪凉的孩子,怎么得了,“公子你先上.床.上去,我给你擦个脚再穿鞋。”

      竟是梦回三年前,燕明狮拦住他,“你来,扇我一巴掌,要用力些。”

      燕小四:“……”好端端的,这听起来可比夜叉媳妇吓人多了。

      “还等什么,动手啊。”燕明狮可不是在同他说玩笑话,他急急叫人来,就是想要尽快证明他还活着。

      燕小四挽起袖子,燕明狮闭上眼睛准备好承受重重一巴掌。

      谁知,“啪”,小巴掌贴上了他的额头,燕明狮偏头躲开,急了,“你这是做什么!我叫你扇我巴掌!”

      “当然是试试看你是不是发烧了,说的什么胡话!”燕小四急着把手又往前探来,“别躲啊,感觉没烧,那就是魇着了?跟你说,有一次我魇着了,我娘就在我耳边念了半宿的解梦咒,把隔壁王婶都惊着翻墙过来了……”

      “不许念咒。”

      “哦,那我——”

      “算了,我找别人去。”燕明狮赤着足就往外奔,燕小四不扇他就找别人,碰上谁是谁。

      “哎,公子,公子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先把鞋穿上,哎,小心冻脚——”燕小四赶紧去给他提鞋。

      “母亲——母亲——大哥——哥——”燕明狮发足狂奔,这个时辰,父亲定是早已出门,母亲和大哥总还能有一个在家的。

      燕小四拿好鞋一看,人早跑没影儿了,哎,怪了,公子何时会跑这么快?

      ……

      燕瑾枪尖差点挑燕明狮眼皮上,急收势逼得他生生往后退了一大截,枪尾戳地才止住踉跄,骂道:“大清早的,你瞎跑什么!”

      燕明狮头发散乱,呼哧呼哧喘着大气。

      是活着的燕瑾,耍枪的燕瑾,没有身首异处的燕瑾——“大哥!”,喊完燕明狮眼眶红了。

      “怎么了怎么了,又怎么了这是?又熬夜看了什么酸书了,眼睛红成这德行!”燕瑾满是茧子的大掌抹上燕明狮的嫩眼皮,带走刚涌出来的潮气,留下一丝磨痛,“小小年纪,正该是长身子骨的当口,不知当心,一味就知道看书看书看书!熬坏了身子骨,怎么得了!”

      “大哥,你揍我一拳吧。”

      燕瑾枪尖戳不稳地,抖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说什么糊涂话呢?”不过是对他口头说教说教,熬夜看书哪里就值得动手,“你小子,熬夜熬傻了?大哥什么时候揍过你?”

      “那大哥就从今日开始揍我,出拳用劲些,打哪儿都成。”

      燕瑾手掌也贴到燕明狮额头上,“不烫手啊,怎么这般胡言乱语。”

      燕明狮顺势握住燕瑾的手腕,搭脉,脉象有根有胃有神,真是活着的大哥,呜呜呜,咬咬牙稳住声音,“我没发烧。”

      “没发烧也少熬些夜看书,多出去转转,小小年纪不是闷在书房就是闷在书院,迟早闷出病来!”

      “是,今后我定会少看些书,多陪母亲和大哥。”燕明狮保证。

      他心里还是悬空得厉害,干脆抓着大哥的手,带着往身上使劲,“哥,你还是先给我一拳,我分不清——”

      “分不清什么?”燕瑾心就此提起来,自家弟弟怕是真的病了,得赶紧找大夫。

      “分不清这是不是阴曹地府!”

      不是阴曹地府,怎么会见完燕小四还能见大哥。

      “嗐,”燕瑾心放下,“我当分不清什么呢。我就说吧,读书迟早把你读傻了,爹娘还非不信,成日被你的‘之乎者也’弄得是欢天喜地,也不看看我们燕家什么出身?战场上的阎王殿!可不是阴曹地府吗?”

      “大哥,我不是在同你说这个,我……”

      “挨我一拳,你可能真要去阴曹地府报道了。”

      “那你下手轻一点点!”燕明狮捏着拇指食指,眯着眼睛。

      “轻不了,你自己怎么不能打自己?”

      “我下不去手!”

      “……我又能下得去手了?”燕瑾看着幼弟,嘴角抽了抽,枪往兵器架子上一抛,双手攀住矮了他大半个头的弟弟肩膀,居高临下,“我说明狮公子,”燕瑾酸酸地叫他,“你这是又开了什么课作了什么题,非要大哥一大早就荒废练功,在这儿陪你耍着玩?”

      “我没有……”燕明狮不知该怎么说。

      “发噩梦了?”燕瑾想了想,问。

      燕明狮:“……是发噩梦吗?”他有些想相信大哥。

      燕瑾点头肯定:“隔了大半个院子,我都能听到你半夜鬼哭狼嚎,喊完母亲喊大哥,连父亲都喊了好几声。”

      燕明狮:“……”果然是噩梦,除了三岁尿床,他从没这么丢人过。

      燕小四终于哼哧哼哧追来,“大公子……二,二公子……”

      “来得正好,好好看着你家公子,今日不许他再熬夜看那劳什子古杂奇谈,”燕瑾略想了想,又吩咐,“就陪他出门多逛逛,天不黑不许回家!”多往人堆里扎吸些阳气,别日日作那谪仙酸诗,晦气。

      “是,大公子。”燕小四拽拽燕明狮衣角,嘴角已经藏不住笑。能出去玩儿实在太好了!恨不得立即插上一双翅膀,把二公子衔起来甩到背上,驮着他去听戏吃点心去!

      “大哥!”燕明狮犹不死心。

      燕瑾练功出了一身热汗,以为燕明狮生病吓冷了,现在正急着回屋换内衫,走着就没停脚。

      “哥!你还是先揍我一拳吧!”燕明狮在后面费力追。

      燕瑾顿步,叹了口气,转身,“明狮,你知不知道,咱们燕家男人的拳头是干什么用的?”

      燕明狮懵着呢,答不出来。

      “燕家拳只往敌人身上招呼,不是用来送弟弟下阴曹地府的。”燕瑾又不放心,往回走了两步,外袍一脱,扔到燕明狮怀里,“披上!清早家家的,穿这么单薄,冻病了又让母亲忧心。”

      “我说你也是,越大越没有眼力界,二公子就这么在你面前赤着脚跑来跑去,你也不知道拦着?还不快给他把鞋穿上!”燕瑾点了点燕小四。

      “这就穿。”燕小四一缩头,吐着舌头,躲到燕明狮身后。

      燕明狮望向大哥再次离去的背影,燕瑾外袍里面还穿了件软甲,勒得背笔直,每一步发力,都踩得稳稳当当。

      如此稳当的大哥,眼睛大瞪,到死也没弄明白,一双拳一杆枪能在敌阵中杀个七进七出,怎么会在朝堂之上,任由几张薄唇兵不血刃便判了生死。

      燕明狮鼻子很酸,使劲吸了吸,才把阵阵酸意压回去。

      “大哥!”他又喊了一声。

      燕瑾没回头,但听他喊,脚步放慢了些,慢慢悠悠到了月亮门。

      “你不揍我也行,”燕明狮扯着嗓子,“要好好活着啊!”

      这臭小子说的什么话,现在真有点想揍了,燕瑾背着身,朝燕明狮亮了亮铁一般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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