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好像有点死了》拾星入册

41、041 这是你的声

　　讲座结束后，江仪和董明辰坐上了回观测台的汽车。车子一路摇摇晃晃，攀爬着那条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过了许久，终于驶进了天文台的大门。

　　下车时，天色已然有些擦黑。杜羽发来消息，说他今晚不用再去观测室了，直接回宿舍休息就行。

　　江仪看完消息，将手机收回包里，便回了宿舍。

　　他拿起换洗衣物，走进浴室。热水淋下来，顺着头发和脊背往下淌。他闭上眼，觉得奔波了一天的疲惫都被冲得干干净净。

　　没过多久，江仪伸手关掉淋浴头的开关。他正准备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就在这时，头顶的灯骤然熄灭，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江仪叹了口气，对停电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山区观测站的电路并不稳定，时不时就会出现些小故障。尽管园区配备了UPS不间断电源和备用发电机，但这些往往优先保证工作区的核心设备，而非生活区。

　　他摸黑换好衣服，摸索着推开浴室的门。

　　门外依旧是一片漆黑。阳台的窗户透进来一些月色，但那点光对于患有夜盲症的江仪来说，远远不够。

　　他慢慢挪动着脚步。原本熟悉的房间布局，在视觉被夺去后变得陌生起来。他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却无意中踢到了摆在房间中央的桌子。桌子摇晃了几下，原本整齐堆放的书也哗啦啦倒塌下来。

　　江仪收回脚，伸手摸索着桌面，将身体向旁边挪了一段距离。确认面前已经没有障碍物后，他正准备再次迈步，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仪？”

　　沈千瑾的声音有些模糊，像是刚从睡梦中抽离的梦呓。他很快看清了江仪的动作，急切道：“别动，你前面地上有个行李箱。”

　　听到声音的瞬间，江仪立刻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去，可眼前一片漆黑，半分人影都看不到。

　　“沈千瑾？是你吗？”江仪分明听得出这声音的主人，却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

　　“嗯。”沈千瑾应了一声。他似乎看出了江仪在黑暗中的窘迫，便继续开口引导：“那个行李箱是横着放的，你步子迈大一点，试探着跨过来。”

　　江仪想起来，房间地面上的确有个行李箱，是刚才找衣服时打开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停电了。

　　他顺着沈千瑾的引导，小心地跨了过去。

　　“好，现在身体稍微向左转一点。对，保持这个方向，慢慢往前走。你的手机在床头。”沈千瑾看着江仪的动作，指引得十分具体。

　　江仪依言照做，完全信任着沈千瑾的话。

　　一步，两步……

　　沈千瑾站在床边，看着江仪逐渐走近的身影，原本要说的话卡在了嗓子里，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江仪的皮肤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和热气，头发只是略微擦过，湿湿的垂在额边。随着江仪一步步地走进，沈千瑾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而温暖的气息，混杂着西柚味沐浴露的味道，扑面而来。

　　“快到了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江仪已经站在了沈千瑾的面前。呼吸间，他的鼻尖轻轻翕动，温热的气息拂过沈千瑾的下巴，有些痒。

　　沈千瑾却丝毫未动。他整个人仿佛凝固了一般，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江仪。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开口，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嗯”。

　　沈千瑾觉得此刻的自己应该侧身避开，可双脚却像不听使唤似的，死死钉在了原地。

　　江仪继续向前走着。他的嘴唇被浴室里的热气蒸得微微发胀，此时正不自觉地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尖的白色。

　　看着这一幕，沈千瑾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略微垂首，闭上眼睛，等待着那柔软的触感迎上来。

　　然而下一秒，江仪的身体径直地、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

　　随着他的身影穿过，一缕微风拂过沈千瑾的脸。他睁开眼，眼前已不见江仪的踪影。

　　身后，江仪原本走动的步伐顿了一下。他停下来，回头看向自己刚刚走过的地方。方才那一瞬，他分明察觉到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向前探去：“是你在这里吗？”

　　沈千瑾正暗恼于自己的举动，没有作声，而是默默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了刚才的位置，才做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开了口：“什么？”

　　闻听沈千瑾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江仪怔了一下，随即道：“没什么。”

　　很快，他摸到了床沿。拿到手机后，他将手电筒打开。

　　一束明亮的光划破黑暗，堪堪将房间照亮。光柱扫过四周，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沈千瑾身上。那束光穿过他的身体，直直落在身后的墙面上，让他的身影显得比平日更加单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驱散。

　　两人对视了片刻，江仪率先移开视线。他将手机拿开，朝上放在桌面上，随后在桌子一侧坐下，看着沈千瑾示意道：“坐吧。”

　　沈千瑾坐下后，江仪率先开口：“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我出现的时候本来还有点迷迷糊糊的，你撞到桌子那一下，给我弄清醒了。”沈千瑾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对了，你的眼睛……晚上看不清楚吗？”

　　“嗯。”江仪点点头，“我有点夜盲症，晚上关了灯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沈千瑾闻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江仪看着放在桌子正中的手机，手电筒的光从中射出，直直打在天花板上。光线漫射下来，堪堪照亮了桌子这一圈，两人的下半截身子则被黑暗吞没。

　　江仪沉思片刻，终于把那句在心底盘桓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沈千瑾，有段录音我想让你听一下。”说着，他将手机拿到手里。

　　屋内一下子暗了下去。沈千瑾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耐心等待着。

　　他看向江仪，那张脸此时被屏幕的光照亮，冷白的光线在脸上划分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随着江仪滑动屏幕的动作，光线也跟着微微摇晃。

　　不多时，江仪便找到了那段录音。他按下播放键，将音量调到最大，把手机放回桌上。

　　最先入耳的，是一段谈话声，许是录音时距离较远，交谈声听得并不真切，只隐约能听出是在进行观测工作。

　　随后，伴随着门板推动的嘎吱声，方才的交谈似乎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段不连续的谈笑声，声音同样很低。

　　录音播放了一会后，江仪按下了暂停。他看向沈千瑾：“你听出什么了吗？”

　　沈千瑾有些茫然：“嗯……好像是观测室的声音。怎么了，这声音有什么特别的吗？”

　　“推门声响起后大概两三秒的位置，你再听听看。”江仪将进度条拉回到开始的位置，重新播放了一次。

　　这次，沈千瑾留意着江仪所说的位置，认真地听着。门板声响起后不久，录音中传来一阵嗡鸣声。他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江仪肯定的目光。

　　“听到了吗？”江仪问。

　　沈千瑾点点头：“这是什么声音？”

　　江仪说：“这是你的声音。”

　　沈千瑾明显愣住了，但很快，又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可能？我的声音你不是现在正在听吗？”

　　“不。”江仪异常坚持，“这就是你的声音。是你每次出现时，都会同时出现的那个声音。”

　　沈千瑾的笑容僵在脸上，却还是下意识地否认：“也许……只是巧合呢？”

　　“一开始，我也以为只是巧合。”江仪低下头，翻看着自己记录下的数条音频，“所以我做了实验。”

　　看着沈千瑾如梦初醒般的神情，江仪知道他已经猜到了。

　　他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刚刚的播放界面。

　　“你想得没错，就是那天。我当时之所以主动提出让你进来坐坐，就是为了记录下你消失的那一刻。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后来我仔细听了录音，发现那个声音在你消失后也马上消失了。”

　　沈千瑾闻言，瞳孔骤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他大脑一片空白，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怎么可能？我明明已经不在了……”

　　江仪看着沈千瑾的反应，眼眶有些湿润。他偏过头去，深吸了几口气，再回过头来时，已然面色如常。他开了口，声音很轻：“也许，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所认为的要复杂得多。”

　　他将手向前伸去，想触碰沈千瑾那微微颤抖的手，却在刚抬起时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终究，他还是将手收回，无力地垂在身侧。

　　沈千瑾没有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亮着屏幕的手机，许久没有动作。

　　江仪叹了口气，再次开口：“沈千瑾，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很震惊，觉得这事简直是天方夜谭。其实我一开始意识到的时候，跟你的反应一样。但后来，我想清楚了。”

　　听着江仪的话，沈千瑾终于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两人视线相交时，江仪继续说道：“其实从遇到你和外婆的那天起，我的生活中就已经出现了许多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也许你认为，你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早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说到这里，江仪注意到沈千瑾的神色中明显有一丝慌乱闪过。他知道，自己说中了。

　　“但是我想告诉你：你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只是和我们存在的方式不同罢了。我不知道每个人是不是都会经历这些，但至少……能感知到的每一天，都挺幸运的，不是吗？”

　　话音落下后，沈千瑾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江仪的脸上慢慢移向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低头看向自己有些透明的手。

　　“我依然存在？”他像是在问江仪，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千瑾缓缓抬起手，朝手机所在的方向伸去。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方顿了顿，食指的指腹轻轻向下按去。毫不意外地，他的半截手指穿过了冰凉的屏幕，没入那片光亮之中。

　　可这一次，看着眼前的一幕，沈千瑾没有露出任何失望或沮丧。他默默地收回手，重新看向江仪。

　　“嗡——”

　　一声轻响过后，天花板的灯亮了，白光瞬间充满整个房间。习惯了黑暗的江仪被猛地一晃，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片刻后，他终于适应了房间的亮度，慌忙睁开眼，想确认沈千瑾是否还在。

　　然后，他对上了沈千瑾那略带笑意的眼眸。

　　“我想再听听那段属于我的声音。帮我放一下，可以吗？”

　　窗外，漆黑的夜空中点缀着无数星子，一颗流星拖着银白色的光痕倏地划破天际，从那白色圆顶上方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