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好像有点死了》拾星入册

40、040 我去试试吧

　　几天后，天文台收到了一封来自市一中的邀请函。这所高中恳请台里派一位资深专家，为高二的理科生做一场天文知识讲座，以拓展他们的科学视野。

　　这原本是台里一项常规的对外科普工作，多年来一直由一位口才极佳、资历颇深的老研究员负责。然而这位老前辈不久前已移居外地，这项科普任务便随之悬空。

　　收到邀请函后，大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台里观测经验最丰富的董明辰。可当台领导找他谈话时，面对领导的百般劝说，他却丝毫不为所动：“观测任务都排满了，哪有那闲工夫。再说了，跟一群半大的孩子有什么可讲的？讲深了听不懂，讲浅了又太糊弄。”

　　几位与他相熟的工程师在领导的授意下轮番上阵。

　　“董工，一中的生源好，孩子们基础扎实，也都好学，说不定真能听懂一些呢。”
　　“再扎实也是课本上的知识，跟我们的工作八竿子打不着。能听懂才怪了。”

　　“董老师，您就去讲讲咱们最新的观测项目，多酷多有成就感啊。”
　　“项目涉密，能讲的课本上都有。”

　　“老董啊，这再怎么说也是咱们天文台的社会责任，你去一趟，就当去点燃他们的兴趣。”
　　“这又不是烟花，点个火就完事了。他们连开普勒定律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去讲什么？”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董明辰的态度却依旧坚定，丝毫不见松动。

　　没辙了，台里只好开始物色其他人选。然而近年来台里的研究员越来越年轻化，挑来挑去，也没选出个合适的。

　　吃饭的时候，江仪和众人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安静地听着他们谈话。听了几句，便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

　　“我去试试吧。”

　　江仪话音刚落，满桌的目光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有些无措。不知是不是错觉，江仪竟从那些目光中读到了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期盼。

　　吃过晚饭，江仪离开食堂，在观测室旁的休息室中找到了董明辰。看见江仪推门而入，董明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似乎还在为前几天误会他的事而介怀。

　　可下一秒，他便看到了躲在门外偷偷往里看的那几个人。董明辰冷哼一声，说道：“若是为了劝我去参加讲座，那就大可不必开口了。”

　　江仪没接话，走近后，拉了把椅子在董明辰对面坐下。

　　“董老师，您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对天文产生兴趣，是多大的时候，又是因为什么事吗？”

　　董明辰显然没料到江仪会丝毫不提讲座，反而问起他的往事。他戒备地看了江仪一眼，没有回答。

　　江仪也不急，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耐心地等待。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他始终神色平和，没有催促的意思。

　　终于，董明辰还是开了口。

　　“我在像他们那么大的时候，可没这么好的条件，还能有人给办讲座。”他的语气有些生硬，但说到年少往事时，渐渐软了下来。

　　“我的高中是在镇上的一所中学上的。那时夏天热，屋子里没风，睡不着，我就搬了张小床到院子里睡。睡着睡着，一睁眼，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甚至有些吓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夜晚。

　　“那时我想，这些星星是从哪来的？它们在那多久了？我想知道，但是没人告诉我。课本上没有，我去问老师，他说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把我弄得更迷糊了。最后他说，这不是考试的内容，让我回去上课。”

　　“后来，我扎进了图书馆，找了几本书来看，终于找到了答案。但我很快又发现，书里讲的远比我所想的要多得多。有些内容，我看了很多遍，却还是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所以高考结束后，我报了天文专业作为自己的第一志愿。”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江仪，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你问这个做什么？”

　　“董老师，说真的，宜山的星空，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江仪语气诚挚，缓缓开口，“我想，和我们共处于同一片夜空下的学生们，会不会也时常发出跟我一样的感慨。”

　　“您刚才说，您小时候那个年代，没有现在这么好的条件。您说得对。那个时候，您的心里一定积攒着许多问题，想问却又无人解答。可现在不同了。学校主动开办讲座，一方面是为了科普，让对天文还不了解的孩子们认识到，这是一个多么有意思的世界。”

　　“另一方面，对于那些对星星感兴趣的孩子，这也许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您试想一下，如果您当时也能有这样一次机会，您会怎么做呢？”

　　董明辰低下头，思索了片刻，认真地说：“讲座结束前一般都会有提问环节。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把自己想问的问题整理下来，从中挑出几个最迫切想知道答案的，在那时候问出来。”

　　“是啊，当时的您没有这样的机会。可现在不同了。您虽不能再回到过去，但您可以成为那个创造机会的人。我想，说不定就在学校的某个角落，正有几个孩子专注地为几日后的讲座做着准备，为那天的提问打着草稿。”

　　江仪看着董明辰明显缓和的神色，声调略微提高，补了一句：“不知道那几人里，日后会不会也有人能成为像您这么优秀的科学家。”

　　董明辰盯着桌上的水杯，看了很久。再开口时，依旧是那副硬邦邦的腔调：“不愧是搞文字工作的。”他瞥了江仪一眼，“口才就是好。”

　　话语中虽带着几分嘲讽，但江仪并未从他的眼神中看到恶意。他对上董明辰的目光，笑了笑。

　　董明辰站起身来，径直向门口走去。门外的人被他的举动吓得四散开来，以为江仪的劝说依然以失败告终。

　　然而，董明辰的身影却停在了门前。他没有回头，只有声音清晰地传到江仪耳中：

　　“行了，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好。”

　　.

　　讲座那天，江仪和董明辰乘车到达学校礼堂后，董明辰便被请到后台做准备。江仪站在礼堂门口，看着已经坐得几乎满满当当的礼堂，默默从过道向后穿行，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前方讲台的上方，巨大的屏幕已经亮起，循环播放着浩瀚星空和天文台的工作照。

　　很快，董明辰走上台。他脱掉了外套，穿着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将U盘插入电脑后，屏幕上的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背景，以及背景中央那行白色的宋体字——宜山观测站工作分享。

　　“同学们好。”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低沉而认真，“我是宜山观测站的一名观测员。今天主要是想向大家分享我们站里的一些实际工作场景和数据，从而对天文工作和光学观测产生更进一步的了解。”

　　讲述开始后，他先是讲了用望远镜反复观测同一片天区寻找变化的过程。董明辰一改往日在观测室里对专业术语精益求精的态度，而是采取更通俗易懂的方式，让台下的孩子们能够听懂。

　　“就像给一片夜空装上定时监控摄像头一样，我们负责比对每一晚的录像，看看有没有哪个光点和昨天不一样了。”

　　讲到搜寻系外行星的时候，他展示了一张几乎看不出起伏的平滑曲线。“就像在听一颗恒星的心跳，”他指着曲线中间一个几乎需要放大才能看清的微小凹陷，“而这，就有可能是一颗行星从它面前走过的影子。”

　　江仪将目光从台上转移到台下。礼堂内很安静，每个人都在抬头看向那个小凹陷，表情认真而专注。

　　江仪看得出，董明辰为了这次讲座下了很多功夫。在讲述过程中，他没有刻意制造笑点来活跃气氛，却能将有些枯燥难懂的天文知识讲得清晰易懂，把台下的学生们牢牢吸引住。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低头打盹，他们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激光笔的红点，跨越数亿光年来到那浩瀚恢弘的星系中。

　　当PPT翻到最后一页，董明辰的讲述结束了。

　　他放下手中的激光笔，面向台下，开始了最后的答疑环节：“我今天要讲的内容就是这些。大家还有没有对我刚才讲的内容有疑问的，或者对天文知识有其他好奇的，都可以现在提出来，我会为大家解答。”

　　话音落下，礼堂里安静了片刻。董明辰的目光扫视过去，又扫回来，台下却始终没人举手。

　　面对突如其来的冷场，他的表情毫无波澜，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下。

　　正当他与台侧的学校领导对视一眼，准备收起u盘离开时，一个学生举起了手：“老师！”

　　他的身体并未站直，一只手高高举起，另一只手反而向下伸去，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

　　董明辰顺着声音看过去，见状并没有催促，而是静静等待着他的动作。

　　很快，那个男孩拿出了一个厚厚的本子，快速地翻着，最终停在了某一页上：“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董明辰点点头，眼中带着些许期待：“请说。”

　　男生看着本子上的记录，大声问道：“老师，有一个点我不太明白，对于天文工作中观测到的微弱信号，你们如何判断这是真实的信号，而不是设备或数据的误差呢？”

　　董明辰听罢，眼神一亮。这个问题虽短，却直击观测工作中“去伪存真”的核心难点。这样想着，他看向那个学生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专注和欣赏。

　　“很好的问题。”他先夸赞了这位学生，而后才开始回答：“关键在于交叉验证。我们会从信噪比统计和物理模型拟合入手，并尽可能安排在不同条件下进行复测，以排除系统误差。”

　　他的语速逐渐加快，但吐字依然清晰。看着台下那个少年专注的面孔，董明辰不知不觉间用上了更为精确的术语。

　　男孩坐下后，礼堂里又安静了一瞬。很快，又有几只手在不同位置举了起来。而后面的问题虽不如第一个那般直击核心，却都带着真实的困惑。

　　董明辰站在台上，认真地为学生们一个个解答。背后的屏幕上，定格着一张观测室的日常照，照片中的董明辰站在设备前，正一脸严肃地看着显示的数据。

　　又一个举手的同学提出了自己的问题。董明辰拿着话筒，向那个方向走近几步。就在这时，他的影子投射在背后的屏幕上，与照片中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江仪在台下见证着这一幕。他看着那张照片，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轻轻牵动，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