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茹

5、第五章 让它慢慢腐

　　「什么？小礼知道了？怎么可能？」颜兴握着电话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小礼会知道他在外面的事。
　　「是阿梅告诉她的？」
　　「我怎么知道？你当我日日候在她们家门口，这是小恒跟我说的。他今天在路上踫到你的宝贝女儿，就是她说的。」柳玲心里不以为然，打电话给他就是告诉他不要拖下去，反正那边都知道了。
　　「我想你还是快点…」柳玲还想说些什么，电话的另一头却已经传来一成不变的嘟嘟声。
　　「气死我了﹗什么都重要就是我们母子三人不重要﹗」柳玲把电话摔在地上，「啪」的一声，伴随着的是四散的碎片。没过几秒，楼下就传来高声的喝骂。原本已经气上心头的柳玲回骂了两句，觉得仍是不解气，想了想，就拉着儿子女儿打扮一番，趾高气扬的走出家门。
　　「颜兴你这个胆小的男人，你不敢说是吧？我今天就帮你一次过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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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兴像根木似的伫在门口，脑里不停的回荡着那一句。
　　你女儿知道了我们的事。
　　他忽然好怕，怕这个家会散。十多年的夫妻情份不是没有的，正所谓「一夜夫妻百夜恩」，这一刻他后悔了。
　　刚刚新婚时，他们也是能相敬如宾，恩恩爱爱。可是，来自生活的压迫令感情变得生疏，二人渐渐有所分歧。
　　他觉得，他每天在外面拼死拼活地赚钱，陪客饮酒，为了一宗生意经常夜不能寐。回到家，难道还要帮忙做家务？
　　她觉得，她在家洗衣、擦地、煮饭，还要每天接送管教女儿，做得腰酸背痛都没作声。难道老公回到家，她就要把他当大爷来伺候吗？
　　就这样，两个不懂互相体谅的人愈走愈远。爱情磨掉了、激情熄灭了，只剩下那年年月月累积下来的亲情，如果能一直走下去，也算得上是细水长流。
　　可就在这个时候，颜兴认识了柳玲。
　　柳玲是个像火一样的女孩，她热情、娇俏。虽然泼辣，但又会撒娇，模样可人的她就在双十年华遇上了已是而立之年的颜兴。她就像个火球一样，把他的热情又燃烧起来。她又懂得把握男人的心，所以颜兴一直离不开她。再加上颜恒远、颜雅媛的出生，颜兴怎么舍得不要柳玲？就这样，他们一直走到多年后的今天。
　　颜兴一直就在两个女人之间徘徊，他喜欢赵梅的贤慧，却又爱柳玲的任性。矛盾的他，犹豫不决的他，终于要承受这样的恶果了吗？
　　颜兴突然觉得好冷，他用仍然颤抖着的手，点燃一枝烟。在迷蒙的白色烟圈中，他终于觉得暖些了。然而，一把声音又让他全身颤栗。
　　「爸。」颜尔礼已经站在颜兴背后很久，可他都没有发现她。
　　「小礼，回来了。」颜兴半天才回过神来。
　　「怎么不进去？」
　　「我吃口烟，免得你妈又问长问短。」
　　「那我先进去了。」颜尔礼掏出钥匙，就想开门。
　　「小礼…」就在这时，颜兴开了口，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半句。「还是没事了，我们一起进去吧﹗」
　　「叮﹗」这时，二人身后的电梯门开了。
　　首先踏出来的，是一双玫瑰红的高跟鞋，往上看是一双修长白哲的腿，身上的套装显得身材玲珑有致，咖啡色波浪长发披在脑后，瓜子脸上的妆容一丝不苛，虽然看得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却有着别样风韵。
　　她，是柳玲。
　　她身后跟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正是颜恒远和颜雅媛。他们都打扮得特别精致，身上的衣服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名牌，不过表情都是一致的冷。
　　颜兴在看到他们时就已呆了，一时间没了反应。
　　颜尔礼却朝他们扬起一个微笑。
　　终于都来了。
　　「是要来摊牌吗？看来你们还真是隆重，穿成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要上饮宴。」她忽然打开了门，作了个邀请的手势。「快进去吧﹗跟我妈说明白，好让她对这样无耻的男人死心。」
　　现场的几个人都楞住了。
　　「你们在外面都不进来？」这时，屋内传来赵梅的声音，她的身影也随之出现在门旁。她一出来就看见门外的五个人。「老公，他们是？」
　　颜兴被这一唤，醒了。
　　「阿梅，我…他们…」他的眼中尽是心虚，说话结结巴巴，完全没了平日的气势。
　　「爸，我来帮你说吧﹗」颜尔礼笑着转向赵梅，声音就像棉花糖那样甜。「我来介绍，她叫柳玲，是我爸的小老婆。」她边说边指向柳玲，不理会现场所有人的神色，继续道。「这两个是我的弟弟妹妹。」
　　「小礼﹗」颜兴再也忍不住，大声喝道。
　　「难道你想说一切都不是真的？」颜尔礼冷笑。「妈，我想你很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而且我希
　　望你不要再对这个男人抱有任何希望。」她对着楞住的赵梅，柔软的声音透着坚定，像是在哄着小朋友的语气。
　　「走吧﹗回去就不用再见到这些人了。」颜尔礼边说边把赵梅往屋里推，而赵梅整个人都像是被下了定身咒，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也就木头一样任由颜尔礼的摆布。
　　「再见。」颜尔礼的声音在关上门前的一刻透过隙缝飘了出来，声音虽轻，却令颜兴感到一股心寒。
　　他，是要永远都失去这个女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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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是阴郁的天空，灰沉沉，没一丝生气。
　　赵梅呆呆的盯着空中某一点，眼中没有焦距，就好像只是一个娃娃，感受不到生命的鲜活。
　　颜尔礼在旁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门外的人都走了几个小时，但赵梅依然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反应。
　　起初也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只想着让她早点死心才揭开一切。前世的这个时候，颜尔礼自己也被打击得伤心欲绝，哪里还有心情和精神去管跟她一样心情的妈妈。现在看来，当时的她是多么的不孝，让妈妈独自去承受痛苦，回过头来还要哄着、安慰着她。
　　她看了看时钟，早就过了晚饭时间，但她俩什么都没吃过，只好到厨房找几包方便面煮了。
　　十分钟后，她捧着热腾腾的面，再次出现在客厅，然后把面放在餐桌上。
　　「妈，吃面，你都没有吃过晚饭。」颜尔礼轻坐在沙发上，对着赵梅说。
　　「小礼，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赵梅仍是一脸忧郁，但终于会说话，颜尔礼稍稍觉得安心，但对于赵梅的问话，她却不知所措。难道跟她说自己是重生的？开玩笑。
　　沉默半响。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爸在外面有女人。」赵梅语气淡淡的，有种冷漠融化在里面。
　　什么？
　　「不会吧…」颜尔礼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爆炸了一样，只呆呆的吐出了这几个字。
　　她早知道这件事？
　　「早在那女人的儿子出生时我就知道。那一阵子你爸每天都早出晚归，回来时总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我也没多留意，只专心的照顾那时只有两岁的你，而且当时你爸待我们极好，我后来想应该是他的心里想补偿我们。本来我是不会察觉，是你的玉姨告诉我的。她带小杉去上补习班，却遇见了你爸和那个女人，他的手里还抱着个孩子，三个人走在路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家三口。后来阿玉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相信，虽然心里也奇怪，但觉得不应该这样怀疑他，我也就没当一回事。可阿玉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找了私家侦探去查，才让整件事曝光了。」阿玉就是赵梅从小到大的好友，而小杉自然就是她儿子了。
　　是这样吗？原来他们的感情早已崩溃，只是藏在那叫恩爱的表皮下，暗自溃伤。
　　赵梅看了看颜尔礼，看见她脸上的深思，续说。
　　「我那时是真的慌了，谁想到结婚不过四年，老公却跑去外遇。可是为了你，我就没有作声。」
　　「妈﹗你不用忍气吞声，我们一样可以活得好好的。」颜尔礼激动得猛地站了起来。「你还有我，你只要有我就好了，我一定会让你生活得更好，没有人敢欺负我们﹗」
　　「妈﹗」颜尔礼再也忍不住，扑进了赵梅的怀里，恍惚要把所有受过的苦都哭出来。其实，她并没有这么一副铁石心肠，看着从牙牙学语开始伴在身边，为她的步步成长护航的爸爸离开都可以不闻不问。只是，妈妈更需要她，一如她也需要着妈妈一样。
　　母女俩一直哭了好久，直到两人都饿了，才想起桌上的两碗面。
　　「面都变软了。」颜尔礼红着一双眼，看着面，看起来就像是为了这碗面而哭。
　　「我去把昨天的饭菜热一热。」赵梅道。
　　「我来帮你﹗」
　　一直到两点，她们才各自回房睡。
　　午夜，二人在各自的床上蹍转反侧，若有所思。
　　赵梅躺在空旷的双人大床，感觉有些悲凉，有些苦涩。
　　多年前，她也曾经历过这样的夜晚，只是有着更多的悲和苦。
　　刚得知颜兴外遇，她不是没有歇斯底里过。在颜兴上班、颜尔礼上幼儿园的时候，她会把自己一个反锁在房间，任凭眼泪疯狂涌出，放任自己自暴自弃。那时的她，不是没有想过摊牌离婚，觉得这样的日子，再也没办法过下去。
　　可是，她不放心、不甘心、不死心。
　　她不放心颜尔礼，不希望她变成单亲家庭的孩子；她不甘心任由一个狐狸精拆散她苦心维系的一个家；她不死心的想要绑住颜兴，期待他有一天能回头是岸。
　　白天，她努力的把悲伤、愤怒掩埋在笑容之下，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颜兴是个好男人。
　　晚上，她强行压抑睡在颜兴身边时，从心发出的恶感——那只要一想到他那满身的肮脏，就觉得像被苍蝇碰到一样恶心的恶感。
　　从一开始的压抑到后来的从容，接近十年的时间令她觉悟——原来她，大错特错。
　　在颜尔礼说出事实真相时，她有伤心、有愤怒，但更多的是痛恨。
　　她痛恨自己的愚昧无知、痛恨自己的伤心难过、痛恨自己的懦弱无能。
　　终究是错了。
　　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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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尔礼抱膝坐在床沿，脸朝下的枕在大腿之上，脑海中是一幕幕如烟往事。
　　回忆过后，她才发现颜兴在她的生命中是一个多么重要的存在。
　　快乐的、难过的、哀伤的、痛苦的事，他们都一起经历过。纵使有恨，也是因爱而生的恨。
　　这种从出生起就刻在骨子里的爱，没办法完全消除，所以因为他的背叛而衍生出的恨也一点一滴的深植在她的心。
　　她摸了摸胸口，猜想着这份爱什么时候可以完全被恨取缔，却忘了那一句。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记得小时候，她曾经跟颜兴学过国画。
　　年幼的她就是个很固执的人，磨墨坚持要自己来。
　　可是，小小的她又怎么有耐性去把一滩水磨成墨？所以磨出来的墨是稀的，只要一沾纸就化开来，在宣纸上沾满了一个又一个的污点。
　　颜兴教她把这些污点当作是花蕊，在旁边画上一片片花瓣。于是，纸上的就不再是污点，而是一朵朵娇花和一只只翩翩欲飞的蝴蝶跃然纸上。
　　说来好听，但在她看来，那不过是欲盖弥彰。把丑恶的一面埋藏在美好之下，真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她承认她自私又挑剔。
　　她无法接受有人瓜分走属于她跟妈妈的爱，就是一点也不行。如今，这份爱已经被玷污了，那污点大到，连她都不愿意去掩盖。
　　就只好，让它慢慢腐朽，直到萎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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