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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暗恋   江雁时 ...

  •   江雁时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傍晚的风卷着夏末的热浪扑在脸上,带着梧桐叶被晒得发烫的焦香,却吹不散心底那点密密麻麻的凉。
      放学铃响了快二十分钟,原本喧闹的校门口渐渐安静下来,三三两两的学生勾肩搭背地往巷口的小吃摊走,烤串的香气混着冰镇汽水的甜意飘过来,是往日里他和沈嫌和最熟悉的味道。可今天,江雁时只是站在台阶上,目光飞快地扫过空荡荡的校门口,没看见那个熟悉的桀骜身影——其实他心里清楚,沈嫌和大概还在教室里被田栀他们缠着,又或者,是自己走得太快了些。
      他没像往常一样,靠着校门口的梧桐树干等,等沈嫌和背着单肩包,慢悠悠地晃出来,然后挑眉问他“走了,烤串还是麻辣烫”。只是抬手招了辆路过的出租车,黑色的车窗滑下来,司机师傅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出来:“同学,去哪儿啊?”
      江雁时报了自家别墅的地址,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弯腰坐进车里的瞬间,空调的冷气裹挟着制冷剂的淡淡味道扑面而来,落在发烫的脖颈和手腕上,却压不住心口那股莫名的燥热。他把书包放在腿上,硬壳的语文课本硌着膝盖,封面上的字迹被夕阳照得有些模糊,脑子里却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反复回放着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那场喧闹又尴尬的真心话大冒险。
      云疏桐那句带着促狭的问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所有的伪装:“沈哥,问你个劲爆的——你对同性恋怎么看?”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的空气,田栀僵在脸上的笑容,齐斐晃着的长腿突然停下的动作,还有沈嫌和垂眸摩挲桌角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沈嫌和当时指尖正抵着一张草稿纸,纸上是他帮自己整理的文言虚词知识点,一笔一划,工整得不像话。然后,那个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神,那个眉眼锋利、浑身透着生人勿近高冷的少年,只是沉默了两秒,垂着眼看着指尖的纹路,声音依旧是一贯的清冷,带着明显的疏离感,轻飘飘地砸下来:“不太能理解,也不太想接触这些。”
      这些。
      江雁时指尖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夕阳正缓缓沉下去,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红色,梧桐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柏油路上,被路过的车子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知道,沈嫌和说的“这些”,指的是什么。是同性之间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是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是自己藏了大半年的、见不得光的心事。
      他想起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那些瞬间,像一颗颗裹着糖衣的玻璃珠子,在记忆里闪着细碎的光。早读课上,他借着背《离骚》的名头,偷偷抬眼看向斜前方的沈嫌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沈嫌和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低头看书的样子很认真,指尖划过书页的动作很轻,连呼吸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体育课分组打篮球,他故意跑到沈嫌和的队伍里,就算被他轻而易举地抢断了球,也能借着捡球的机会,蹲在他身边,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和自己身上昂贵的雪松香水完全不同的味道,是洗衣液晒过太阳后的味道,干净又清爽。晚自习的时候,他假装被一道诗歌鉴赏题困住,咬着笔杆,犹豫了半天,才凑到沈嫌和的桌前。沈嫌和没抬头,只是把草稿纸往他这边推了推,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答题思路,侧脸的线条利落又好看,灯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
      这些细碎的、带着雀跃的瞬间,曾经是江雁时一天里最期待的事。他甚至偷偷地想过,沈嫌和对自己,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不然,为什么他会把自己的满分作文悄悄推到他桌角?为什么下雨天,会把大半伞面都倾向他,自己半边肩膀被淋得湿透?为什么会记得他喜欢吃巷口那家烤串店的烤面筋,每次都多要一串?
      可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不一样”,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像一场独角戏,荒唐又可笑。
      出租车驶过一条热闹的商业街,霓虹灯次第亮起,晃得人眼睛发酸。江雁时攥紧了掌心,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原来沈嫌和不仅是高冷,不仅是桀骜,他是真的不理解,也不想接触。原来自己那些小心思,在他眼里,大概是和“同性恋”这个词一样,是被归类在“不太能理解”的范畴里的。
      那自己这点心思,最好还是烂在肚子里吧。
      至少,还能做朋友。至少,还能像以前一样,借着问问题的名头,和他多说两句话。至少,还能看着他,看着他低头看书,看着他打球时张扬的样子,看着他偶尔露出的、极淡的笑意。
      出租车驶入一片依山而建的别墅区,雕花的铁门缓缓打开,门口的保安敬了个礼,司机师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同学,你家这儿可真气派。”
      江雁时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付了钱,拎着书包下车,偌大的别墅静悄悄的,只有智能音箱感应到主人归来,自动亮起了客厅的水晶吊灯。暖黄色的灯光倾泻下来,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落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落在墙上挂着的油画上,却照不进这屋子的冷清。
      没有爸妈的叮嘱,没有饭菜的香气,只有风吹过落地窗的声响,呜呜的,像谁在低声叹气。
      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没换鞋,径直钻进了二楼的书房。
      宽大的实木书桌擦得一尘不染,桌上摆着一盏复古的台灯,暖黄的光线落在摊开的限量版草稿纸上。他摸出一支定制的钢笔,笔尖是纯银的,泛着冷光。下意识地想写语文老师布置的文言断句作业,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腕一歪,笔尖划过纸张,写下了“沈嫌和”三个字。
      一笔一划,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带着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慌张。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拿起涂改液,白色的液体落在纸上,遮住了那个名字。可那三个字,像是长在了他的心上,怎么遮,都遮不住。
      江雁时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开始写数学公式。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三角函数的诱导公式,导数的应用法则,一行又一行,规规矩矩,整整齐齐。他想,用这些理性的、冰冷的符号,应该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压下去吧。
      可写着写着,手腕又不听使唤了。草稿纸的空白处,渐渐被一个又一个“沈嫌和”填满。有的字迹潦草,有的字迹工整,有的被涂改液盖住了一半,有的只写了一个“沈”字,就戛然而止。
      窗外的蝉鸣聒噪依旧,晚风穿过落地窗,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草稿纸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江雁时看着满纸的“沈嫌和”,突然红了眼眶。
      他把草稿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笔袋的最底层,像是把自己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也一并藏了进去,藏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原来草稿纸除了公式,还能写满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窗外的蝉就开始叫了。江雁时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摸过手机一看,才六点半。往常这个时候,他还能再赖一会儿床,可今天,他却毫无睡意。
      洗漱,换衣服,吃了两片面包,喝了一杯牛奶。七点十五分,他站在别墅门口,抬手招了辆出租车。司机师傅还是昨天那个,笑着和他打招呼:“同学,又去上学啊?”
      江雁时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出租车缓缓驶出别墅区,往学校的方向开去。路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车里传来小孩子叽叽喳喳的笑声。江雁时看着窗外,心里却乱糟糟的。他不知道,今天见到沈嫌和,该说些什么。该像以前一样,笑着打招呼,还是假装没看见,擦肩而过?
      他让司机师傅把车停在离学校还有两条街的路口,付了钱,背着书包往学校走。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豆浆的香气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他却没什么胃口,只是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脚步放得很慢。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江雁时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特意比往常早了十分钟。
      他刚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塞进桌肚,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一转头,就看见沈嫌和背着单肩包,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校服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白皙的锁骨,眉眼锋利,嘴角抿着,没什么表情。
      路过江雁时的座位时,沈嫌和的脚步顿了顿。
      “昨天怎么走那么快?”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像初秋的风,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疑惑,“不是说好了去吃烤串?”
      江雁时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连呼吸都漏了一拍。他连忙低下头,假装翻找桌肚里的语文书,指尖攥得发白,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有点急事,就先回去了。”
      他不敢抬头看沈嫌和的眼睛,怕自己眼底的失落,会被他看穿。
      沈嫌和皱了皱眉,眉峰蹙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似乎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田栀和云疏桐勾肩搭背地走进了教室,老远就喊着:“沈哥早!雁时早!”
      江雁时趁机抬起头,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快:“快早读了,你赶紧回座位吧。”
      沈嫌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把单肩包往桌角一扔,就从书包里掏出了那本卷了边的《古代汉语》。
      江雁时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却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响起朗朗的读书声。江雁时捧着语文书,视线落在书页上,上面的字却一个都看不进去。他心里在盘算着,以后,要离沈嫌和远一点了。
      不要再借着问问题的名头,凑到他的桌前。不要再等他一起放学,一起去吃烤串。不要再偷偷地看他,不要再偷偷地想他。
      把那份喜欢,藏好。藏在草稿纸的背面,藏在笔袋的底层,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他正走神,一张薄薄的草稿纸突然从斜前方飞过来,轻轻落在他的语文课本上。
      江雁时愣了愣,抬起头,对上沈嫌和的目光。对方却已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书,侧脸线条利落,像是什么都没做过。
      他拿起那张草稿纸,上面是沈嫌和工整的字迹,写着昨天老师讲的文言虚词知识点,“之乎者也”,标注得清清楚楚。
      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江雁时的指尖发烫,像是揣了个小太阳。他把草稿纸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语文书里,压在最底下。
      窗外的阳光正好,蝉鸣阵阵,风穿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江雁时看着课本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清晰得不像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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