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听雨》桐觉

8、目光 不敢的目光

　　夜晚的天色漫过街道，昏黄的路灯次第亮着，季明曦走在蒋绰身旁，走得很慢，刻意放轻着步子，脚步轻轻挪动，悄悄丈量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隔着微弱的距离。
　　“蒋绰哥。”
　　“嗯?”
　　“慕斯蛋糕，你吃了吗?”
　　“吃了。”蒋绰轻轻点了点头。
　　“我下周日过生日，晚上会邀请一些朋友来我家，你，可以来吗?蒋绰哥。”
　　她微低着头，加重着话的尾音，街边的光影落在她低垂下的碎发上，轻轻地飘动着。
　　“我，”蒋绰的头向着前方，目光却偏过来，静静地，“我下周日有时间。”
　　“真的吗?”
　　季明曦忽地抬头看向蒋绰，眼里闪着清晰的光。
　　“嗯。”他的眼神下意识地转向了前方，慢慢垂下眼，顿顿地说着。
　　这一路蒋绰都很安静，没有主动说话，都是在回应着季明曦的问题。
　　影子随着脚步轻微晃动，她轻踩着两个人的影子，他慢慢跟随着她的脚步。
　　卓枝雨走进小区内，带着些昏暗的前方不远处，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偏矮小的身影，佝偻着的，双手背在身后。
　　她加快了速度，跑到了林素清的身边，挽上了林素清的手臂。
　　“奶奶，不是都说好了，不用每天放学下楼等我啦，我自己可以的，放心啦!”
　　“卓儿，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刚好下楼活动一下，锻炼锻炼身体。”
　　“好吧，奶奶，我以后周末要去同学家一起复习功课。”
　　“好啊，你们一起学习，还可以互相督促，一起进步。”
　　“还有，以后每周五我要值日，放学会晚一些，您就不用来楼下等我啦。”
　　“没关系，卓儿，你晚一些回来，奶奶就等你到多晚，一定要等到你回来。”
　　“那奶奶在家里等我就好啦！晚风太凉。”
　　林素清刚想提出反驳的话，便被卓枝雨抢先了一步。
　　“听我的，奶奶，我保证一定安全到家，一定让您等到我。”
　　林素清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卓枝雨挽着她的手臂。
　　“好好好，听你的。”林素清温和地笑着，“卓儿，和你说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奶奶。”
　　“工厂今天打电话说因为我们上一批花灯做得好，以后啊，每个月都会给我们下发订单，而且他们还会提前将材料送过来，做好后再派人来取货。这样，我们就不用东奔西走了。”
　　“真的吗？奶奶，这简直太好了。”
　　“又多了一笔收入，我也松了口气，昨天去医院花费了那么多。”林素清一边走进门一边轻声叹着气。
　　“奶奶，不要多想，身体健康是第一位，日子会好起来的。等我考上好的大学，我就带您去宜泽以外的世界，未来还很长呢！”
　　“好，让我这老太婆也满世界走一走，看一看。”
　　“奶奶一点都不老！”卓枝雨笑着绕到林素清身后，双手轻轻搭在林素清的肩膀上，将林素清送进了卧室。
　　“好啦，奶奶，早些休息。”
　　“那你……”
　　“我复习完功课就休息啦，奶奶。”
　　“好，别熬夜，早点休息，卓儿！”
　　“遵命遵命！”
　　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的客厅里，卓枝雨翻开了今天下发的卷纸，望着上方的数字陷入了沉思。
　　她拿起卷纸内部夹带着的那几张纸，上面流畅工整的字体，不同颜色的字迹，数字和文字解释间刚好间隔开的距离，她不知道这几张纸，包括之前那些在上课前被放在自己书桌上写着解题过程的纸，应该以怎样的重量去衡量，又以怎样的情绪去接纳。
　　她感谢，又惶恐，还有不知所措。
　　时间一转，堆叠的纸也就变多，在完成所有功课后，她将今天的几张纸放进了一个透明的文件收纳袋里，里面的纸已经有了一点的厚度，还带着字迹堆叠在一起的不平整。
　　而这些不平坦，是因为深刻。
　　第二天的早自习，唐悦盈因为临时要去开会，便将后续事宜交给了李佳怡。
　　“同学们，昨天通知的下个月学校要举行汇演比赛，以班级为单位参赛，唐老师说我们班可以准备合唱。”李佳怡从座位上走上了讲台，面朝着台下的同学们说着。
　　“合唱，可以啊，有班长在，我们肯定能获一等奖！”
　　“张胤，比赛还没开始呢，奖项重要，大家一起参与更重要。”
　　“对，大家一起参与更重要，班长说得对！”
　　“参加比赛，我们最好是统一购买班服，这样与别的班级比较也更有特点，拍照整齐，上台也好看。大家觉得呢？”
　　问题刚被抛出来的下一秒，班级里就开始了细碎的讨论声，有的讨论款式，有的讨论配色。
　　“你们两个，觉得呢？”蒋绰向前探头询问着。
　　“我都可以啊，看大家喽！”余初桐转过身，将手臂顺势放在了蒋绰的书桌上。
　　“朝云，你呢？”
　　“我……”季朝云手里转着笔，眼神瞥向前方。
　　卓枝雨头微微垂着，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双手放在书桌上，捏着手中的笔杆，班服的价格还没有公布，她不能太早做决定。
　　“班长，班服的价格是多少？”季朝云放下手中的笔，举起手大声地问着。
　　“诶，朝云，你还会担心班服的价格？”蒋绰笑着看向季朝云。
　　“要看性价比。”
　　“我昨晚上网搜索了一些，是在两百元左右。”李佳怡站在讲台上，望着台下的季朝云，眼里闪过不解和郑重。
　　数字落进耳朵里，卓枝雨握着笔杆的手仿佛僵住，肩头轻轻一颤，同时又害怕自己眼底的窘迫藏不住。
　　“可以不买吗？”
　　季朝云刚说完话，班级里的讨论声突然消失了，座位上有的一部分同学还将目光投向了季朝云。
　　“合唱，穿校服也可以吧，既统一又正式。”
　　李佳怡站在台上听着季朝云的话，露出了尴尬的神情，下一秒又转阴为晴，化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当然，穿校服也可以，主要还是看大家的想法。”
　　季朝云眼神先轻轻瞥了一眼前方的卓枝雨，又朝向前方，从容地开了口，丝毫不带着刻意：“我们校服的蓝白配色干净统一，上台灯光的效果也不会差，合唱最看重的还是歌声，我们努力练习，也能获奖，重在参与。而且校服我们大家都有，很方便，也不用大家额外花钱。”
　　李佳怡迟疑着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季朝云同学说得确实很有道理，我下节课下课后再和唐老师商量一下。第一节课马上开始了，大家也休整一下。”
　　卓枝雨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手臂渐渐放松地落下来，书桌边缘的笔记本却被她的动作推到掉在了地面上。
　　她弯腰想要去捡，另一只手却先她一步将笔记本捡起递到了她的手上。
　　“谢谢。”
　　“不客气。”
　　她悄悄抬眼，没想到撞进了季朝云淡淡望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底没有怜悯，只有小心翼翼和恰到好处的体谅，对视上的一瞬间，两个人便一齐收回了视线。
　　教室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安静的，充满着心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