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所幸两心知 只要你懂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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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势减小，渐渐只能听见廊下细微的滴答声，月亮扒开乌云从里面钻了出来，洒落一地清晖。有一缕偷偷绕窗钻进屋子铺在床榻上，谢忱纤长的睫毛被月色染上一抹银辉，月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
屋内太寂静了，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清晰可闻，分不清属于谁。
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谢忱手有些冻僵了，他正想伸进被窝里去暖暖，不料下一刻就被握在掌心里温柔摩擦，身上的被子朝上盖了盖。
他其实想翻身下去，但感觉到身下之人并不想要他离开，便任由人搂着了。
夜虽深却无困意，谢忱借月色问出心中所想。
“他们之间向来无甚瓜葛，风彦卿作何杀他？”
记忆中影十三和封言只见过寥寥几面，他们二人怎么可能结下要置人于死地的梁子。影十三是萧诀的人，后来被派来伺候他，那么影十三的死不是因为萧诀就是因为他。
“是因为我，还是冲你来的？”
身下人动了动，低沉充满磁性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十三手里有先帝留下的遗诏，他想必是为那遗诏而来。”谢忱的碎发落在胸前，撩得他直发痒。
当年父亲死后他得元帝重用，视为股肱之臣，元帝仙逝前曾在深夜秘密召他入宫，那时他跪于龙榻前，元帝强撑最后一口气招呼贴身近侍赐给他一道诏书，弥留之际抚摸他的额头如慈父对待儿子那般说出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正青，以后朕就将这大堰和峥儿交给你了。”峥是景德帝的字，自元帝去后他和景德帝的关系日趋恶化，便再无人喊过景德帝的字。
思绪回笼，萧诀挑起那缕碎发在指尖打转：“如今十三一走，孤也不知那遗诏现在何处。”
自己的头发被人捏在手里把玩，谢忱抽回手伸到背后又拨了两缕到胸前。
“风彦卿要遗诏自是没什么用，苦先帝遗诏已久的另有其人。他认为那道遗诏是孤抢来的，觉得自己才是遗诏的真正主人，风彦卿是他在宫外的眼线，二人极有可能早已联手，先从你下手，再伺机慢慢击垮孤。待找到遗诏，联合群臣给孤按上一个篡逆谋反的罪名，好将大权拿回。”萧诀嗤笑一声，“可惜……”
“那遗诏自始至终都是先帝留给你的。”
软糯清甜的嗓音自胸前传来，萧诀眼尾轻扬，用宽大的掌心揉揉他的发顶，夸赞道：“聪明。”
谢忱摇摇头，早已习惯萧诀的夸奖。他趴在胸前听了半天，听出萧诀口中那人指的是自己没见过几面的父皇，正疑惑为何遗诏不留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反倒留给一个大臣的儿子，脑子里的一根弦忽然接上，他起身注视着萧诀，道：“既然遗诏是留给你的，莫非里面的内容对父皇不利？”
“若遗诏内容公之于众，他便连最后的体面也维持不得了。”
萧诀并未明言，谢忱却已懂了。正因如此，一股凄然漫上心头。乌云飘过，那双清亮的眸子失了光辉。
“丢了也好，待温文成为大堰新主，孤就能卸下肩上一切。”
“那父皇呢？”皇帝尚在，储君越过皇帝直接登基能行么？
“让他居于深宫颐养天年罢。”话音一落，萧诀仿若得了片刻的松快。
“届时你可愿随孤走？”
屋内一片漆黑，谢忱回握住萧诀的手，在不言中表明自己的心意。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萧诀冷血残酷，不近人情，现下看来是他错了，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大堰，守护臣民。
而天下人对他误解颇深，包括曾经的自己。
“你便由着天下人误解你吗？”
“只要你懂孤的心便已足够。”
谢忱翻过身望向房顶，他和萧诀并排躺着，一个不善言辞却用心呵护，一个别有用心却陷入泥潭，两人于此时此刻终于交心。
静默半晌，他们的身心挨得极近，即使不言也仿佛知晓对方心中所想。
远远忆起影十三曾说过萧诀给过他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影十三描述不清，他听过就忘，想来那便是遗诏了。
想起金灿灿的东西，谢忱脑中浮现出的是另一物什。
当日他潜入萧诀房间盗取香膏，翻箱倒柜在床头寻见一个小抽屉，拉开后在里面看见块令牌，不明白是何用处，只拿了香膏便赶紧溜了。后来萧诀将令牌给了自己，到现在他仍不知道那令牌作何用处。
索性睡不着，谢忱侧过身躺着，一手支起脑袋，道：“你当初送我的那块令牌是什么？”
总不能真的因为它是由纯金打造颇有价值送他当钱花的吧？
“先帝所赐免死金令。”萧诀应道。
短短八字，谢忱从疑惑转为震惊。
“我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要它何用？貌似你这个权臣丢命的可能性更大吧？你拿来保命更有用。”令牌他让桃子收起来了，明日得还给萧诀才行。
“孤不需要那东西。”萧诀也翻了个身，背对着谢忱，“你自己收好，不必还孤。”
谢忱无意拉扯，知晓萧诀的决定无人能左右。他将令牌好好收起来就是，放在谁那里总归都是一样的。
萧诀侧过身后，谢忱借一丝丝光亮，将萧诀身形轮廓尽收眼底，宽肩窄腰，似坚实屏障将谢忱隔绝在安全之所。
谢忱双手搭在他凹陷的腰畔，指尖无意碰到他的腰腹。
一瞬间萧诀下腹一紧，身子僵住，扯了被子盖上，还好是黑夜，他脸上的不自然没给谢忱瞧见。
身后人还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祸事，手指在萧诀腰间点过来点过去，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忽然谢忱拔高音量：“你一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去你房里翻过东西的事。”
一切都串起来了，怪不得他前脚潜入房间拿走东西，后脚萧诀就派人将免死令送到他手中。
萧诀嗯了声，说：“你在房间翻找那会儿，孤刚好就在旁边看着你。”
初冬时节，也不知是不是冷的，谢忱感觉浑身寒毛竖了起来。
“怪吓人的，你又不是鬼魂。”
“房里有暗室，明日带你去看。”
“？？”
萧诀的寝室不大不小，属于中规中矩的，不过分奢靡，省的落人口实说他逾矩。
他们平日宿在主殿，他只知道旁边是稍小一点的偏室。他在这屋子里住了几个月，从未留意过这屋子里还有暗室。
“对了，你那日去孤房里找什么？”萧诀冷不丁开口。
谢忱手指顿住，自己的脸定然红了，他知道自己去找什么但羞于启齿，倒先恼起来，“你明知故问！”
“若非你吓我，我怎会做出这样有失身份的事……”
堂堂皇子竟去盗窃，若是传了出去，他的名声得坏成什么样，虽然他在外也没有什么好名声可言。
谢忱话说了半截，骤然反应过来。
“你知道我来过你房里，事后为何不追究，你完全可以以偷盗之名下令处置我。”
“没必要，令牌是孤做主送你，除此以外并未损失任何贵重之物。”萧诀转身面对谢忱，话里似有一点暧昧意味，“还是你想让孤因为那盒香膏罚你？”
见他话多不睡，萧诀有意惹他：“其实当日未曾处罚，现今补上也不迟。”
果真身后传来窸窸窣窣扯被子的动静。
“我睡了。”
谢忱嗓音闷闷的，应当是把脑袋蒙住发出的。
萧诀扯他的被子：“说起来那盒香膏你扔哪了？”
“荷花池里。”谢忱语速极快，“你去捞吧。”
半晌，谢忱扒开被子幽幽地说：“明日我想去看十三。”
他心里没什么底，怕萧诀会拒绝自己。他方才说了这许多话，只是想让萧诀觉得自己能走出来，不会再因伤心损坏身体。
不要再将他关在府中。
“待天放晴，地上泥土干了，孤带你去。”
得了应允，谢忱宽心许多，困意袭来，闭上眼睡了。
耳边是均匀的呼吸声，萧诀执了他的手也睡下了。
——
两日后，天气晴朗，太阳早早升起，这时节的太阳照在人身上还是暖的。谢忱起了大早去小厨房，亲手做了些影十三爱吃的甜糕，做了好几种，每种一盘放在食盒里。
他在淮平学会几种新口味的糕点，想着影十三定会喜欢吃，没想到竟再也没有机会做给他吃。
脸上痒痒的，谢忱胡乱揩了眼泪，免得泪珠落在糕点上，叫影十三尝出他的难过。
待一切准备妥当，萧诀牵来马先扶他上去，自己踩了马镫翻身上来。谢忱双手捧住食盒，背部稳稳靠在萧诀胸前，两人策马而去。
“他回家了。”
谢忱不明白萧诀的意思，直到马停在一座旧宅。从门外布局看得出这里这些年一直有人在打扫修缮，牌匾和门口未积灰，因此宅子年久但不破旧。
牌匾上写着“林府”二字。
“他原姓林，这里是他的家。”
未多作停留，萧诀策马带着他绕过林宅，来到一处荒地。
荒地上立着大大小小十多座坟茔，只有一处是新起的，土是新土，上面也没有杂草，谢忱下马先跑到那座新坟前。
碑上新刻“林柒”两个字。
“原来这是你的真名，林柒。”谢忱重复念了几遍，眼泪不觉从脸颊滑落滴进土壤里，“好美的名字。”
萧诀在他身后不远处静立，不忍上前打扰，想必他二人还有许多话要说。林柒生命的最后一程是他相送，他亲手送那孩子入土，亲手在碑上刻下他的名字。
“早知道第一次见你，就不欺负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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