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他心怀不轨》隙楼

35、挚友杀挚友 那时误会你

　　狂风呼啸一夜，未见半点雨星，门窗吱呀响了一整晚，凌乱的枯枝树叶铺满庭院。

　　下人们一大早起来洒扫，因看见桃子和影一守在门外，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动作放得格外轻，就怕不操心弄出个响来扰了里头主子们的清梦。

　　萧诀夜里守在榻前和衣而眠，早上他醒得早，见谢忱夜里翻身脸朝向他，便细细端详起那张稚嫩的脸庞，约小半个时辰，起身吩咐人传膳。

　　待手上多出一碗鲜肉羹，正犹豫是不是要叫醒他，谢忱伸伸胳膊腿儿便醒了。萧诀放下羹汤扶他坐起，被子滑落露出个薄薄的肩背，萧诀拿出一条雪白的狐皮毛领围在他肩上。

　　毛领披在身上看上去雍容，可还是遮掩不住内里透出的憔悴颜色。

　　两个月后才是他的冠礼，算起来他不过是个孩子，能有多强的承受力。

　　谢忱唇瓣上起了点干皮，萧诀端来温茶给他润了唇。

　　“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用汤匙舀了一块肉，递到谢忱唇边，希望他能吃一些，然后再说昨晚的事：“今日孤在府中陪你。”

　　谢忱淡淡看着那碗粥，眼睛里又干又涩，心头弥漫着说不出的苦。

　　余光下是桌上那枚洗干净的平安锁，金光闪闪的，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就只是孤独地躺在那里，再也没有人将它当成珍宝捧在掌心里精心呵护。

　　恍惚中仿佛看见影十三拿着金锁在他面前欣喜地喊：“阿忱哥哥，这个金锁真漂亮！”

　　勺子碰了碰他的嘴，谢忱回过神来，却紧闭嘴唇赌气似的不肯张嘴。

　　一只瘦削无力的手推开汤匙：“你不该只瞒我一个人，我也有权知道他的消息。”

　　“孤便是知道会如此，才不让人告诉你。”萧诀将勺子上的肉丁按进汤里，举了这么一会儿，肉丁该凉了，他用汤匙搅了搅，碗底还热着的羹汤翻涌上来。

　　羹里掺了些温补的好药，不论如何都得哄他喝下。

　　谢忱不为所动，只讷讷地问：“他是怎么死的，意外还是为人所害？”

　　萧诀没有正面应答，而是将话音转了个弯，未明说但意已明。

　　“他是孤亲手培养，寻常人伤不了他。”

　　谢忱了然了，影十三是死于他人之手，更甚于极有可能死于一场早有计划的谋杀。

　　“是谁？”谢忱咳了一声，而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夺过萧诀口中的碗，将肉羹吃了个干净。若影十三是被人害的，他得赶快好起来，才有力气为他报仇。

　　然而下一刻，他胸腔里刚燃起的一把火一下子被扑灭。

　　他听到萧诀口里吐出的那个名字时，整个身躯为之一僵，如霹雳击碎灵魂，呼吸瞬时凝滞，一度窒息到头晕。

　　“风彦卿。”

　　几乎是同时，碗落的瞬间他被扯入一个紧实温暖的怀抱，独属于萧诀的气息萦绕在他周身，他得以重新喘息。

　　“不会的，不……”

　　他该说什么？封言此前杀人是板上钉钉，不然也不会被萧诀下令杖毙，只是他不曾想到，封言杀死的数十条亡魂竟会包括十三。

　　一个挚友杀了另外一个挚友。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一双温热的大手裹住他颤抖的手，让颤栗不止的身躯有了倚仗，显得不那么单薄可怜。

　　萧诀敛眸看向谢忱垂下的眼睫，握住他的手轻轻摸索，他终究是要知晓的，总归自己会陪在谢忱身边，不会放任他出事。

　　“孤发觉他失踪时曾派许多人前去搜寻，最终在风彦卿私宅的地牢里找到他。”萧诀说话顿了一下，接着说，“等孤赶到，人已经去了。”

　　太阳升起，透过窗棂照进屋子，落在两个伤心人身上。

　　……数月前的深夜。

　　整个皇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几只黑鸟在皇城上方盘旋鸣叫，一名玄衣男子自皇宫密道踏出行走在官道上，他步步安排却屡屡失手，时至今日他再难找到机会对那人下手，恐怕龙椅上那位也对他生了疑心。

　　与景德帝联手说会助他夺权，实际不过是为了自己一己私欲。

　　他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踏踏踏——

　　远远听见迅疾的马蹄声，他翻身隐入黑夜，两个少年纵马从他面前疾驰而过，往深宫中去。

　　他神色晦暗，望着那渐渐消失的背影，心中有了盘算。

　　待人走远他重新踏出，只一瞬，浓云飘过遮住月光，他重新站在黑暗中。

　　回到私宅他开始暗中布局，伙同景德帝布下天罗地网，捉捕摄政王府十二影卫之外的影十三。

　　也就是林柒。

　　捉来之后将他囚于私牢，试图逼问出元帝遗诏下落。短短两日，风彦卿使尽各种手段，威逼利诱，严刑拷打，却始终挖不出半点关于遗诏的信息。

　　林柒十七八岁，心性有如稚童。

　　王爷、阿忱哥哥……问一句答一句全是不相干的话。

　　外面萧诀步步相逼，风彦卿失去耐心，势要玉石俱焚。

　　这个地方迟早会被找到，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被押入昭狱的前一晚便有预兆，出私牢前他看了一眼林柒，叮嘱属下道：“若我被捕，杀了他。”

　　——

　　日光从两人身上移走，暖意渐退，两人相拥在一处都不曾放开彼此。

　　萧诀永远忘不了那一日再见到影十三的场景，一片殷红刺入眼中，那被他亲手养大的人变成刑架上一具冰冷的尸体。

　　人早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被刑具划成碎条的锦衣下覆盖着无数道狰狞可怖的刀口，躯体凉下去伤口却仍在渗血。

　　萧诀掌权十数载，从未下令以这种手段处死任何人。

　　影十三身上整整三十二刀，刀刀致命。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到死都该是在疑惑自己为何要遭遇如此的酷刑。

　　“对不起，孤来晚了。”

　　那是萧诀人生三十四载唯一一次想要落泪，但最终只是脱下外袍盖在影十三身上将人抱出私牢。

　　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艰难。

　　十影卫守在外面见他们出来，个个攥紧拳头，双目微红。

　　萧诀搂紧怀中人，道：“他死前是受了些折磨。”

　　“他一定受了许多折磨。”尽管萧诀避重就轻说了前因后果，但若真如萧诀所说影十三死前没受苦的话，他为何还要压抑沉重的嗓音，抱着自己的身躯又为何多番克制隐忍。

　　“王爷，阿忱不傻。”眼泪糊了一脸，止不住哽咽，究竟要多么残忍才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折磨死……

　　当初封言的死他无法接受，毅然决定离开萧诀，如今十三也死了。

　　影十三死在封言手中，更令他感到剜心刺痛。

　　他好像从未认识过封言。

　　众多情愫郁结于胸，谢忱喉间腥甜，一口血自唇畔溢出，染红洁白的毛领。

　　“快传御医！”

　　谢忱咳嗽不止，脸愈发苍白，好在没有血再溢出。

　　诊脉时，他已睡了过去。

　　“殿下这是悲伤过度导致呕血，并非因往年旧疾所致，只要控制住情绪不再大起大落即可。”御医说着搭上谢忱另一只手腕，“这些日子吃着调理身子的药成效尚可，照旧还吃着，臣再多加一味药进去。”

　　“去吧。”

　　诊完脉御医下去熬药去了，屋里只剩他和谢忱两人。

　　有时真想谢忱再傻一点，他说得足够委婉，却还是被他瞧出端倪。

　　此后几日，天色阴沉，总不见晴。

　　谢忱变得不爱说话，终日郁郁寡欢，连带身体看上去也不太好。萧诀自那日陪了他一日后，白天出门夜里回来，偶尔也会在府里议事。

　　谢忱知晓他已经抽出了许多时间陪他。

　　桃子知晓影十三去世的消息，两人抱在一起大哭了一场。

　　之后桃子恐惹谢忱伤怀，刻意不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是日萧诀带众臣在书房议事，谢忱不想当糊涂虫，问萧诀不得便截住影一向他追问具体情形。

　　影一本不欲多说，但架不住谢忱追问，观他对王爷似有些误会，只简单答了几句。

　　“殿下，您别怪王爷，十三是他亲手养大，当年带他回来的时候，他还没有王爷的腰高，十三去了他比任何人都伤心。”

　　“十三是王爷亲自抱回来的，他的血沾了王爷一身，那天回来，王爷抱着他在马车里坐了许久。”

　　“王爷震怒之下，下令改了风侍郎的枭首之刑。”

　　这个谢忱记得，因为风彦卿是死在棍杖之下的，原来如此，难怪萧诀那般震怒。

　　谢忱远远瞥了书房一眼。萧诀离京之前影十三便不在了，那时的他还在对跟萧诀怄气……

　　“他没什么理想，听不懂别人的讥讽，每天只想有吃不完的甜点，活得足够简单，偏这么单纯的一个人要受尽折磨，一条命硬是给搓磨没了。”影一说着眼里是从未见过的恨意，“王爷不会让风侍郎活，十二影卫也不会。”

　　那天过后，阴沉的天终是落了雨，快入冬了，雨总是寒凉的。

　　谢忱捧着金锁在廊下站了一天，萧诀为他搭上厚衣，独自在静默身后守了一天。

　　谢忱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影一免于受责。

　　凉风吹在身上让人清醒，谢忱走下台阶伸手接了几滴刺骨的雨，他知晓身后有人，又何苦走进雨里让他担忧。

　　夜里回房早就有烧好的热水等着他，谢忱脱了衣裳跨进浴桶，水淹在他胸口，谢忱自然地将手搭在两边，享受着那人手指在自己身上游走。

　　掐掉烛芯，房里一片黑暗，谢忱主动且真心地环上萧诀的腰，主动欺身上去，将脸埋在他胸前。

　　两颗心靠得极近，谁都未开口说话，却都懂得彼此。

　　谢忱感受着那炽热的跳动，脸埋得更深。

　　那时误会你了，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