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他心怀不轨》隙楼

28、暖锅前谈心 王爷他心上

　　翌日刚到辰时，院中树木上的枯黄叶子被风吹落，粗大的枝干上光秃秃的，显得可怜。小花园子里的秋菊却开得正盛，花团锦簇，争妍斗艳。

　　“咣当”一声，似是踢翻什么东西，惊了屋内人的梦。谢忱不情愿地自榻上坐起，睡眼惺忪，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揉了揉昨夜里针灸的部位，酸胀感得到缓解，正欲躺下接着睡。

　　忽然浑身汗毛竖起，门上传来挠爪子的刺耳声响，紧接着听到桃子轻声细语地说：“豇豆乖，殿下还在歇息，我给你熬了你最爱吃的大骨头，快来吃！”

　　豇豆是摄政王府养的狗，一直是十三在照料。听说抱回府时影十三正在吃豇豆，就得了这个名字。它通体橘黄，就是乡下人俗称的大黄。他回府当日下午，萧诀便把豇豆送了过来。

　　“你离去多日，它独自在府中寂寞难耐，孤寻思你们素日关系好，便给你带过来。”

　　就这样豇豆留在了府里，他实在没有力气陪它打闹，大多数时间都是桃子在照顾。

　　门外顿时无声，谢忱没了睡意。屋内温着水，他简单洗漱过后起去衣橱挑出一件带绒毛的衣裳贴身穿了，外头披上一件素白色的大氅。左右不过在府里待着，不必打扮得过于隆重。

　　双手拢起长发向后轻轻一挽，用白玉簪子固定住，修长手指轻轻一推，谢忱踏出房门。

　　红漆艳艳，衬得那道纤弱身影仿若画中仙人。

　　他站的位置迎风，风力忽强忽弱，小园子里的各色菊花都朝谢忱所在的方向一边倒。风强时花儿腰弯得更低些，风稍显露弱势，它们就直起胸膛反抗，如此来来回回，像是不停地在给谢忱点头。

　　这番场景终是把廊下那人给逗笑了。

　　一笑，如春风拂面。

　　可算将豇豆安置好了，桃子端着托盘穿过拱门，见谢忱笑了，笑意也攀上眼角。

　　“殿下今日瞧上去心情不错。”

　　谢忱没意识到自己笑了，见桃子过来，朝东墙边的凉亭迈步。凉亭不算小，里头有一方小石桌，可以坐四五个人。这几日里哪会儿觉得身上清爽了，就会在亭子里坐上一会儿。

　　亭子的位置好，坐在里面可以一边品茗，一边赏花。不过他不爱喝茶水，便是上好的茶叶沏出来的水，也总觉得有些苦，倒不如用些水果现熬出些糖浆来泡水喝。

　　桃子在后跟着来到凉亭，放下手里的托盘，把一碗豆花羹端到谢忱面前，托盘里还暖着一碗药。

　　谢忱手持汤匙把飘在表面的黑木耳、豆皮等配菜按下去，将底下白软鲜嫩的豆花舀上来，舀起一勺置入口中，汤鲜，豆花滑嫩，谢忱满足地眯了眯眼，很快将早膳用完。

　　“这豆花谁做的？”

　　方才出来还觉得有些冷，一碗豆花下肚，浑身都跟着暖起来。

　　“是影一晨起送来的，说是王爷偶然尝得，想殿下可能会喜欢喝，请了人到府里专做这一口。”桃子见他进得香，心里也高兴，“这是影一亲口说的。”

　　谢忱听到是萧诀遣人送的，小脸一皱有些后悔，但又不能吐出来。

　　“咱们府上的厨子自是不比摄政王府的差，下次他再送吃食过来，你回绝就是。”

　　“是。”听这语气桃子心中门儿清，他家殿下这是还生王爷气呢，“对了殿下，方才阿松过来说，太子殿下下朝以后会到咱们府上来。”

　　阿松是谢昭的近侍，谢忱偶尔见过几次。

　　自回京后他还没见过谢昭，想去见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会儿听他说要来，心下一喜。

　　估摸时辰差不多了，桃子将盅里的药汤倒进小碗里，端给谢忱：“殿下，该喝汤了。”

　　伸手接过药碗，饮尽碗中还不算难以下咽的药汁。

　　这是御医专给配的养身汤，每日早晚各服一次，睡前半个时辰再行一次针灸，说是能强身健体。他的身子自己清楚，自是不想再喝什么药，也不想折腾。

　　“殿下若是拒绝，臣等会没命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萧诀给他们施的压，谢忱不想连累御医，只好先接受萧诀的安排。

　　每晚睡前都要把自己洗干净，脱光躺在榻上乖乖等人来给自己扎针，想想就恼得慌。

　　针灸过的地方必然酸疼，他每晚咬着牙入睡，竟是睡得十分沉。

　　白日里的精神比先前好了不少。

　　天色阴沉，恐要落雨。谢忱等得无趣，坐在石凳上逗起豇豆来。他抓在手心一把干肉粒，数了数共有六颗，一次性把它们全抛入空中，一道黄色身影窜出去，只有一颗落了地。

　　谢忱摸摸豇豆的脑袋：“不错，有进步。”

　　半个时辰过去，谢忱支起脑袋发呆，眼见天空乌云密布，郁闷地揪豇豆的狗耳朵：“他不会不来了吧。”

　　桃子揪住豇豆的另一只耳朵：“说不准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既然太子殿下开了尊口，就定会来的吧。”

　　话音未落，风席卷一片黄叶落到谢忱脚边，拱门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阿忱，我来了。”

　　桃子给谢昭行过礼，接过阿松手中大包小包的食材，阿松向谢忱行过礼，招呼桃子往厨房去。

　　谢忱见他带了许多菜和新鲜的肉类，有些不明所以：“这是做什么？”

　　谢昭掀过衣摆，坐在谢忱对面。

　　“听桃子说你身体好些了，今日这个天气吃暖锅正合适，我们就在这里吃一顿暖锅如何？”

　　谢忱点点头，也无不可。暖锅其实就是火锅，他已经好久没吃过，还真有些想念那个味道。

　　“我看你带的东西不少，我们去厨房帮帮他们。”谢忱欲起身，被谢昭一把按在石凳上。

　　“不必，阿松能干，想必你还未进厨房，他就已经处理干净了。”

　　谢忱笑道：“哪里有那么快。”

　　很快他的笑意僵在脸上，只见桃子搬了暖锅在前，脸上是和他一样的难以置信。

　　他身后的阿松一手托一个大托盘，望过去每个托盘上至少十五种菜样，他竟然托得稳稳当当。

　　谢昭说：“阿松可是东宫一把好手。”

　　看得出来。

　　谢忱净完手，帮他们两个将一碟碟菜和肉摆到桌面上，刚好摆下。

　　“桃子，去王府把十三叫过来吧，他也一定喜欢吃。”

　　许久不见影十三，想着他素日又馋嘴，在萧诀身边未必能吃上暖锅，倒不是吃不起，吃暖锅总要多找几个人一起吃才有意趣。

　　想到几个面如冰霜的人围在一起吃暖锅，谢忱不由感到一阵阴寒。

　　桃子应下，很快不见人影。

　　谢昭脸色凝滞一瞬，微妙的变化没让谢忱瞧见，持钳拨弄锅底半燃的炭火：“这些日子他跟着王爷很忙，你不一定找得到他。”

　　“是吗……”嘴上这么说，心思不知飘到何处，“他在忙什么？”

　　问的自然不是影十三，谢昭心里明镜儿似的，只怕眼前这人身在九皇子府，心哪还在王爷身上呢。

　　“头一件就是你在淮平遭遇的那事，林冒和他上头的人都已处理干净，可这顺线爬上去，却牵出点旁的事。”

　　“旁的事？”谢忱只知道林冒他们作恶多年，顶多与上头勾结，官官相护，不想还能牵扯出什么事。

　　“还记得你让王爷留意的那几个长相和口音怪异的人吗？”

　　“自是记得。”

　　说着谢昭朝阿松点头，阿松似得了什么令，向两人行礼告退，谢忱本欲留人一起，吃暖锅就是人多热闹才好，谢昭出言打断：“就是那两人出了岔子。”

　　炭火越烧越旺，顾及谢忱身体，锅里面特意没放太多辣子。谢忱拿起小匙调了四份酱料，分别搁好。

　　“他们并非大堰人。”谢昭顿了顿，“而是少景人。”

　　谢忱闻言也是一惊，大堰与少景相邻，国土是少景两倍，但在武器精良程度上却比不上少景。先前少景在边境屡次挑衅，是谢昭带人去平息的。

　　大堰的朝堂竟然混入了少景人。

　　“他们的人被杀，幕后人暂未有动作，暂且还揪不出。我和王爷尝试排查过，始终找不到可疑之人。”

　　“此事倒也不必过于忧虑，那些人不可能一辈子不见人，只要露头，必逃不过我和王爷的眼睛。”见谢忱双眉微蹙，谢昭笑道，“你呢，就只管把自己的身子养好，不叫我们分身乏术就是帮大忙了。”

　　谢忱惭愧，仔细想想的确如此，不拖后腿就不错了，谈何帮忙。

　　想到谢昭说的头一件，谢忱问：“那第二件是什么？”

　　“还有第二件吗？”谢昭本不欲让谢忱知晓，徒增烦心，不想被他抓住自己话语间的漏洞。

　　“王爷手底下得力的官死了三个，都死得颇为离奇。”

　　谁敢明目张胆害人，害的还是萧诀的人。

　　“是谁做的？”

　　“丞相。”谢昭道，“和他手底下那些视王爷为眼中钉的官员，衬王爷离京派人暗杀。”

　　“可做处置了？”谢忱生出许多歉意，萧诀离京是为了他。

　　“丞相被禁足在府里，当天便有人出来认了罪，被下了大狱等候问斩。”

　　听到这谢忱忽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向内拢了拢衣裳。这时桃子跑回来，累得满头大汗。

　　“殿下，十三不在府上，我问了府里的人，没人理我。”

　　果然如此。谢忱叫桃子一并入座，桃子看了看谢昭和谢忱，麻溜地退出亭子。

　　殿下真会说笑，他有几个胆子敢和太子一起用膳。寻常谢忱拉着他一块吃饭已经失了礼法，现下他可不敢再造次。

　　怕谢忱强留，桃子寻了个借口跑开：“殿下，豇豆还在门外等我，我先告退了！”

　　桃子一走，只剩他和谢昭两个人。

　　谢昭温柔一笑：“看来我们只能一人吃两人份的了。”

　　暖锅开始冒白烟，锅中的底料翻滚上来那一刻，一场寒凉的秋雨潇潇落下，带来一股子凉爽，好在风小，雨吹不进来。

　　怕一会儿雨太大，谢忱身体难以承受，谢昭问：“要紧吗？不然换个地方，我进屋给你拿伞。”

　　“不妨事，这里正好。”

　　雨下得欢，亭子里的人聊得也欢。都未曾发觉拱门外多出半个伞面，萧诀撑伞立在大雨里站了小半个时辰。

　　雨声掩盖说话声，谢忱笑得那样遂心，笑得那样好看。

　　这样开怀的样子，在他面前从没有过。倘若此刻谢忱面对的是自己，又该是何种光景。

　　他本想来看看谢忱，但见兄弟两个聊得正开怀，步子仿若千斤重，一步都踏不出去，去了也是煞风景。

　　随着谢昭的到来，谢忱胃口好了许多，进得也多了些。

　　桌上还剩下几碟肉和许多菜蔬，吃肉吃腻了，他夹起一筷子青菜丢进去。

　　想起当日他差点遭遇不测，萧诀怎么能赶得那样巧。

　　“我藏身之处是你安排，王爷为何会知晓？”

　　“还不是他日日夜夜来烦我，非要我告知你住在哪里。”谢昭搁下筷子，无奈道，“他再三保证不会去寻你，我实在不胜其烦。”

　　原是如此，照萧诀的性子，就算逼迫谢昭告知他也是有可能的，他心中并不怨恨谢昭。

　　“后来与你按时传信，知你无恙才没去找你。”谢昭叹了口气，“谁知你后来传信说归期未知，收到信的瞬间他便再按捺不住，将朝中事宜推给我，带着影一寻你去了。”

　　那事如今细想还有些后怕。

　　“幸亏去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见谢忱动容，眼底染上一层氤氲，不知是暖锅熏的还是别的，总之他算看出来了，萧诀对他动了真心。

　　而谢忱并非如他自己认为的对萧诀全然无情。

　　正因两人有情，彼此折磨起来才更痛。

　　谢昭不忍谢忱一味折腾下去，看不清自己的真心，最后伤了自己。

　　“我看得出王爷他心上有你，你究竟是如何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