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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过去了   那年秋 ...

  •   那年秋天,伦敦的雨下得比往年密。慈玉坐在自己的卧房里,面前摊着一沓信纸。她拿起笔,又放下,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草坪积着水洼,落叶贴在泥里,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欣蕊在隔壁。门虚掩着,慈玉听见她翻动书页的声音,隔一会儿,一声咳。她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写了几行字,划掉,又写。纸上留下几道涂改的痕迹。

      电报是三天前到的。程鑫发来的,还是那三行字,写得干巴。慈玉看完就收进了抽屉。她没有告诉欣蕊。可这三天里,她端着茶杯会突然停住,手悬在半空,过几秒才想起来要喝水。欣蕊跟她说话,她答得慢半拍,答完了眼神还落在别处。晚上她从欣蕊房里出来,站在走廊上,一只手扶着栏杆,站了许久。

      欣蕊看出来了。

      那天下午,佣人扶欣蕊去后院晒太阳。慈玉坐在书房里改稿,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叫。她放下笔,走到窗前。欣蕊站在秋千旁边,一只手撑着佣人的胳膊,抬头朝慈玉卧房的方向看过来。她站得很直,腰板挺着,只有腿在抖。慈玉下了楼,走到院子里。

      “慈玉,”欣蕊开口,声音很平,“你过来坐。”

      慈玉走过去,在秋千旁边的木椅上坐下。欣蕊也坐下来,手抓着秋千的铁链。程家给欣蕊买的斑点狗—一Olivia从草坪那头跑过来,在欣蕊脚边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

      欣蕊看着草坪,过了一会儿,说:“你最近不对劲。”

      慈玉没接话。

      “是不是上海那边出了事。”欣蕊的声音哑,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慈玉看着她的侧脸。欣蕊瘦了,颧骨撑着皮,下巴尖了,浑身透着股病气。她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橡树,没有转过来。

      “棠秋云,”慈玉说,“死了。”

      欣蕊的手在铁链上攥了一下。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就那么坐着。 Olivia抬起头,看了看欣蕊,又把头搁回去。

      “商婉婷也死了。”慈玉把话说完。

      院子里很静。风把橡树叶吹得沙沙响。欣蕊坐在秋千上,肩膀慢慢垮下去。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出来了,骨节明显。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欣蕊点了点头。她撑着秋千站起来,腿颤了一下,佣人忙上前扶她。她推开佣人的手,自己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弯下腰,咳了起来。咳得很长,弯着身子,手撑着膝盖。“小姐!我扶着您走吧,您的身体......”咳完了,她直起身,嘴角有一点红。“没事,玉儿,让我自己静静。”她用手背擦了擦,继续往前走。“让她静静吧。玉儿,你去带奥利维亚先回屋里吧。我跟着她呢,不会出事的。”

      那天晚上,欣蕊开始发烧。

      大夫来了,听了肺,脸色很沉。他站在走廊里,对苏木卿说,旧病复发,加上受刺激,肺结核确诊了。慢性病,治不好,只能养着,吃药维持,隔几个月住一次院。欣蕊不愿住院,苏木卿便把医疗器械都买回了家,雇着几个医生护士看管。

      苏木卿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她让佣人把欣蕊的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通风,消毒,换了更厚的窗帘。从那以后,欣蕊再没出过远门。最远的地方,是后院那把秋千。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慈玉每天上午去欣蕊房里坐坐。有时候两人不说话,各自坐着。慈玉看稿子,欣蕊看窗外。窗台上放着一盆新买的兰草,叶子绿着。奥利维亚趴在欣蕊脚边的地毯上,偶尔翻个身。

      有时候慈玉搀扶着欣蕊去后院。欣蕊走得很慢,一只手搭着慈玉的胳膊,步子挪得碎。从房门到秋千,十几步路,要走好几分钟。到了秋千前,慈玉扶她坐上去,自己站在旁边推。推得轻,秋千晃得慢。欣蕊握着两边的铁链,脚离地不远,荡起来,又落回去。风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的橡树,看了一会儿,把眼闭上。

      奥利维亚在秋千旁跑来跑去,有时候追落叶,有时候和院子里的小猫打打闹闹,有时候趴下来啃爪子。欣蕊看着它,嘴角动一动,想笑,笑到一半就咳起来。慈玉停下秋千,拍她的背。欣蕊摆摆手,示意没事,咳完了,靠在铁链上喘气。

      偶尔有以前的朋友从伦敦过来看她。他们坐在客厅里,欣蕊穿着厚衣服,坐在靠壁炉的椅子上,腿上盖着毯子。朋友说些外面的事,说欧洲的局势,说她去中国时伦敦的天气。欣蕊听着,偶尔点头。有人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好多了。有人提起从前在伦敦上学的日子,她笑了笑,笑得很短,随即抿住嘴,怕咳。朋友走的时候,在门口低声对苏木卿说,欣蕊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那个在公园里演讲、在咖啡馆里跟人争辩的姑娘,现在连笑都得省着。

      苏木卿送走客人,回来的时候,欣蕊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很深。身上却总是湿冷的。

      慈玉还在写。

      她的文章登在几家报纸上,稿费单一张一张寄过来。她把一半存起来,一半交给苏木卿,算作食宿费。苏木卿推过几次,慈玉每次放下就走。后来苏木卿不再推了,收下来,记在账上。

      慈玉的书桌上摞着稿纸,写废的揉成团,扔在纸篓里。她写曾经和友人共同举办的夜校,写上海的弄堂,写北平的戏园子,写那些她认识的人。有时候她写到棠秋云,笔停一下,接着往下写。写完了,看一遍,把稿子收进抽屉。

      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赵姨托程鑫交给她的临终信,程鑫的电报,还有几张旧照片。照片是几年前在上海拍的,欣蕊站在夜校门口,笑着,裙子被风吹起来。慈玉看过一次,就再没翻开过。

      夜里,庄园很静。壁炉里的火熄了,余烬还红着。慈玉坐在桌前,楼下传来欣蕊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听着,没有起身。等咳嗽声停了,她拿起笔,继续写。窗外雨声淅沥,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她写到天亮,起身去欣蕊房里看看。欣蕊睡着,呼吸平稳了些,却总时不时呛咳,又咳醒。奥利维亚卧在床边,耳朵动了动,看见是她,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慈玉站了一会儿,退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暗,她摸着扶手往自己房间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慈玉原以为日子会一天天平淡下去,直到过完这冗长的一生。虽然有时难免还会忆起故人,和那曾经脆弱不堪的理想,但活泼、健康的奥利维亚,院子里的小猫和在天空中自由翱翔歌唱的鸟儿都在诉说着这里的平淡安稳。

      程欣蕊眼里的笑意慢慢又多了起来,慈玉看着嬉笑玩乐的动物们和欣蕊眼底盛漫的生命力,也不再总板着脸了。她们都没忘那些理想,从夜校回家的那条路,上海天空的星星,和那些故人。但生活总要继续。

      一切好像又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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