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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共长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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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南部的雨下了三天。慈玉坐在窗前的书桌旁,稿纸摊开着,笔搁在一边。楼下的壁炉里烧着柴,偶尔有木头开裂的声音传上来。窗外草坪上积了水,几只鸟在泥地里跳。
消息是从上海转来的。程鑫的电报先到,只有三行字。苏木卿在楼下拆开,看完,站了一会儿,让丫鬟把欣蕊的房门关上,然后自己上楼,敲了慈玉的门。
慈玉转过身,接过那张薄纸。上面印着铅字,字很密。她看了第一遍,把纸放在桌上。手指还按在纸边,指尖压得发白。她看了第二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撑在窗台上。窗外还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往下淌。她没有出声,肩膀微微缩着。过了一阵,她把电报折起来,放进抽屉,和过往的信摞在一起。抽屉关上,发出一声轻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早料到是这样的结局,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那晚上海的情景,是后来拼凑出来的。
那天堂会散了。礼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佐藤喝了不少,但没到醉的地步。他一个人去了棠秋云的房间。门关着。走廊里留了两个兵站岗。
棠秋云坐在床沿上。佐藤进门,脱了外套,扔在椅子上。他朝棠秋云走过去,手搭在棠秋云肩上。棠秋云没有躲。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酒,端给佐藤。佐藤接了,仰头喝下去。他又倒了一杯,递过去。佐藤笑了一下,接过来,又喝了。
棠秋云自己也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半,放下杯子。佐藤的手伸过来,他没推。灯亮着,灯泡上还蒙着一层灰。墙上有一道水渍,沿着墙纸的接缝往下走。他躺在榻上,眼睛看着那道水渍,蜿蜒曲折,仿若自己的人生。
佐藤从他身上下来,翻了个身,躺在一旁。呼吸慢慢沉下去。棠秋云没动。他躺在原处,听着佐藤的呼吸,数着。数到第二十下,佐藤的鼾声响起来,沉而且匀。
他坐起身。动作很轻,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堆在脚边。他光着脚,踩在榻榻米上。脚趾先着地,试探了一下,再落下。他走到桌前,桌上摆着一只陶瓷酒杯,是佐藤喝过的那只。杯壁上留着一点酒渍。他把被子扯过来,抖开,把酒杯裹进去。裹了两层,被角掖紧。
他把裹着酒杯的被子放在地上,抬脚踩下去。第一下没碎,闷响。第二下用力,杯壁裂开,碎片扎进被子里。他蹲下来,掀开被角,摸到一块长条形的瓷片,边缘锋利。他把瓷片紧紧攥在手里,手心被陶瓷片硌的流下血,但他却好像完全察觉不到痛一般,起身走到榻边。
佐藤仰面躺着,脖子上那根青筋鼓着,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跳。棠秋云低头看着。他把瓷片举起来,对准那根跳动的青筋,扎下去。扎了一下,血冒出来。他又扎了一下,用力更深。佐藤的身体弹了一下,眼睁开。嘴张开,要喊。
棠秋云没停。他接着扎,第三下,第四下。手背上也溅了血,热乎乎地淌下来。佐藤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抬起来,朝门口的方向挥。棠秋云按住他的手,又扎了一下。
门被撞开。两个宪兵冲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愣了一下。佐藤的喉咙里还在冒血,胸口起伏越来越弱。一个宪兵扑上去按住棠秋云,另一个跑去打电话。棠秋云被按倒在地。他没有挣扎。脸贴着榻榻米,草席的纹路硌在颧骨上。他的手还攥着那块瓷片,指节被他自己的血和佐藤的血染红。
外面的兵涌进来。有人把佐藤抬走,有人去叫军医。刺刀从枪口上卸下来,刀刃在灯下泛着白光。一个兵把刺刀竖起来,朝他背上捅下去。捅了一下,又一下。血进了肺,噎住了气管,棠秋云的身体抽动了两下,手松开了。瓷片滚到榻榻米边上,上面沾着血。
过了几分钟,屋里安静下来。有人拿布把地上的血擦干。佐藤被抬上车,送往医院。天亮前,手术室传出消息,失血过多,没救回来。
棠秋云的尸体被抬走时,身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很短,盖住了脸,脚露在外面。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灰蒙蒙的。两个兵抬着他穿过走廊,皮靴踩在水泥地上,一声接一声。出了后门,外面有辆卡车等着。他们把尸体扔进车斗,盖上帆布。卡车发动,开出虹口,沿着外白渡桥往北走。
北平这边,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是早上。
商婉婷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着他的脸。他手里捏着一支眉笔,对着镜子描左边的眉毛。笔尖刚刚划过眉峰。有人从外面进来,脚步声停在门口。一个跑腿的伙计急急忙忙递进来一张报纸,“商老板,不好了,出事了!”
商婉婷没回头。他把眉笔搁下,不急不缓的说道:“你说,出什么事儿了?现在还能有什么事让你这么大惊小怪的。”
“商老板,云,云老板他....”
“他怎么了?!你快说。”
“云老板....他,他被刺刀捅死了”
镜子里,他右边的眉毛画了一半,左边的画歪了,描出了眉梢。
他不可置信的拿过报纸,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没错,是秋云。
“你先下去吧。”
他把报纸放下,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响。他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胃里一阵翻涌,他俯下身,双手撑地,吐了出来。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是酸水和苦液。他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声响,像是在咳,又像是在喘。
门被推开,一个日本兵走进来,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腿。另一个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日语,意思大概是催他换衣服,堂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商婉婷跪在地上,抬了抬手,摆了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整句的话。他哑着声说:“今天……能不能不唱。”
门口的兵皱起眉,说了句什么。商婉婷没动,还是跪着。兵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手掌打在脸颊上,声音很响。商婉婷的头歪向一边,嘴角破了皮,血渗出来。他趴在地上,手撑着地想站起来,撑了一下,又跌回去。
另一个兵走过来,朝他背上踹了一脚。他整个人趴下去,脸蹭在地砖上,鼻子磕出血来。他停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一名士兵腰间的刺刀上。刀鞘是铁的,刀柄上缠着布条。
他动了。动作很快。他从地上撑起来,膝盖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去,抓住那名士兵腰间的刺刀。士兵没反应过来。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刃反光亮了一下。他翻转手腕,把刀尖对准自己的脖子,横着划了下去。一下,很深。血涌出来,喷在士兵的裤腿上。他的身体往前倒,扑在地砖上。手里的刺刀脱了手,滑出去,撞在门框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秋云,我们终于都不用撑了。你在下面可得等等我,要不然,我怕我找不着你。就是不知道地府有没有涮羊肉吃.....”他想。
门口的两个兵站着,没动。过了几秒,其中一个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他站起来,朝另一个兵摇摇头。两个兵对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一个兵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摇了摇头,把门带上了。
堂屋里,妆台上的眉笔还搁在原处。铜镜里,左边画歪的那道眉毛还留在脸上。屋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报纸吹到地上。报纸铺开,中缝那则短讯露在上面。上面的字很小,排得很密,说的是上海虹口日军宪兵队的一名少佐遇刺身亡,凶手当场被击毙,并配上了棠秋云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