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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开春 直到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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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年冬,我三十四岁。
庄园里的橡树落光了叶子,草坪冻得发硬,早晨起来,窗玻璃上结着霜花。欣蕊的房间里烧着壁炉,柴火整夜不断,可她的手脚还是凉的。她靠在床头,被褥拉到胸口,脖子上围着一条旧围巾。那是从前在上海买的,毛线起了球,颜色也褪了。
夜里灯熄了。我睡在她房里,在靠窗的行军床上。黑暗里,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传过来。每一次吸气,胸口都起伏得格外用力,肩膀跟着微微耸起,喉咙间时不时溢出几声细碎的咳嗽。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她的呼吸。有时候她咳得重了,翻个身,手在被子外面摸。我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她的手指冰凉,指节硌人。她握了一会儿,又松开,手收回被子里。
额头上全是冷汗。我半夜起来,拿毛巾给她擦。毛巾沾了冷水拧干,贴在额头上,她皱了一下眉,没睁眼。呼吸还是不匀,一吸一停,停得我心口发紧。壁炉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火光映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奥利维亚趴在床边的地毯上,耳朵竖着,听见她咳,就抬起头看一眼,再趴回去。
大夫来得越来越勤。听肺,开药,摇头。苏木卿把伦敦的专家请到庄园里来,专家看了片子,站在书房里,对苏木卿低声说了几句话。苏木卿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着,嘴角抿得很紧,见了我,只是摆了摆手,没说话。
欣蕊自己心里有数。
她靠在枕头上,喘匀了气,看着我,声音哑得不成调:“慈玉,春天快到了吧。”
我坐在床沿,说:“还有一阵。”
她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睁开。“我想看看春天。”
那年冬天格外长。雪下了好几场,后院积了厚厚一层,佣人扫出一条小路。奥利维亚在雪地里跑,爪子踩出一个个坑。欣蕊趴在窗台上看,看一会儿,咳一阵,咳完了再看。
开春那天,风暖了些,雪开始化。屋檐往下滴水,滴滴答答响了一整天。欣蕊躺在床上,听着滴水声,手在被面上摸着,摸到围巾的边角,攥了攥。
“慈玉。”她叫我。
我走到床边,俯下身。
“后院那棵橡树发芽了吗。”
我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老橡树的枝丫上冒出几点绿,嫩得发黄。我回头告诉她,她听了,嘴角动了动,然后咳起来。咳了很久,咳得弯起腰,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扶着她,等她咳完,她靠回枕头上,喘了几口气。
“抱我去后院。”她说。
佣人们起初不肯。大夫走的时候交代过,不能受风。欣蕊不看大夫的话,也不看佣人的犹豫,只看着我,眼睛睁着,一眨不眨。我点了点头。
两个佣人上前,把她从床上抱起来,裹上厚毯子,一前一后抬着,从楼梯下去,穿过走廊,推开后门。阳光很淡,风吹在脸上还是凉的。院子里雪化了大半,草皮露出来,湿漉漉的。秋千的铁链挂着一层水珠。佣人把她放在秋千的木板上,垫好毯子。她坐上去,手扶着两边的铁链,脚垂着,没沾地。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身上,头贴着我的手臂,呼吸很浅。风从草坪那头吹过来,带着湿土的气味。橡树的新叶在风里翻动,沙沙响。奥利维亚从屋里跑出来,在秋千旁边转了两圈,没再像往日那般奔跑玩耍,而是卧在欣蕊脚边的草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嘴里轻声哼唧着。
欣蕊看着前面。她看了很久。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没有从前亮了,眼窝陷着,眼底一层青灰。她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头往我这边偏了偏。
“慈玉,”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和奥利维亚……”
“嗯。”
“替我看看春天。”她说。
我应了一声。她的手从铁链上滑下来,搭在我环着她肩膀的手上。她的手指冰凉,关节硬着。我攥住她的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呼吸慢慢慢下来。一下,又一下。间隔越来越长。最后一下呼出来,胸口瘪下去,没再鼓起来。
风吹过来,铁链上挂着的水珠滴落,砸在草叶上。奥利维亚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橡树的叶子还在翻动,沙沙地响。
我搂着她,没动。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一下,又躲回去。院子里很静。过了很久,苏木卿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见了。她快步走过来,走到欣蕊跟前,停下。她伸手探了探欣蕊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手腕。然后她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她转过身,朝屋里走,步子很快,走到台阶上,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推开门进去了。
后院又静下来。我抱着欣蕊,坐在秋千旁的草地上,背靠着秋千架。她的身体渐渐凉下去,靠在我身上的重量,一点一点沉下来。风吹得橡树叶子翻来翻去,沙沙响。奥利维亚紧挨着我和欣蕊趴着,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
天色慢慢暗下来。佣人们站在廊下,谁也没上前。我低头看着欣蕊的脸,她的眼睛闭着,嘴角松弛着,没有痛苦的样子。我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又把她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领口。
然后我坐着,直到天黑透。
第二天,葬礼上来了很多人,过往的老师,朋友,程府上上下下。欣蕊喜欢阳光,葬礼是在后院举办的。身上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白色蕾丝连衣裙,安稳祥和的躺在棺材内,阳光洒在她的睫毛上,在眼下立起了一片倒影,就好像睡着了一般。我没有去参加葬礼。只在人烟散去时,最后看了一眼躺在棺材里的她。我用手轻轻抚摸着她棕褐色的长发,最终,轻轻在她高挺的鼻梁上落下一吻。
要下葬了,欣蕊就埋在后院那棵她最喜欢的橡树下。
又是一年冬。
庄园里安静了许多。欣蕊走后,苏木卿把楼上的窗帘换了一遍,佣人减了半,省下钱来捐给上海抗日。壁炉还是照烧,柴火劈得整齐,堆在炉边的铁筐里。橡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对着灰色的天。草坪冻得发黄,边缘有些枯得厉害的地方,被风刮出底下的泥。
奥利维亚也老了。
它白天里很少走动,大部分时候都卧在壁炉前那块旧地毯上。那是欣蕊的毯子,边角磨得起了线,洗过多次,颜色发白。奥利维亚把自己的下巴搁在毯子的边沿,眼睛半睁着。壁炉的火光映在它的毛上,白毛里夹着黑斑,黑斑上又掺着灰。爪子蜷着,偶尔抽一下,像是在梦里跑。它不怎么吃东西了。佣人把食盆搁在它面前,它嗅一嗅,舔两下,就不动了。水盆也是,一天换两回,它喝得很少,舌头伸进去沾一沾,又缩回去。
偶尔天晴,慈玉会带它去院子里走走。它走路很慢,后腿没劲,走两步就停,站着喘气。慈玉不催它,站在旁边等。它喘匀了,继续走,沿着院子里那条石板路,从后门走到橡树底下,再折回来。走完这一圈,它自己回到壁炉前,卧下去,一天就不动了。
那天,天没晴。灰蒙蒙的,风不大,但冷。慈玉一早便在卧房里写稿,写到中午,下楼来倒茶。壁炉前的地毯上,空的。
她放下茶杯,去厨房问。佣人说,早上放它出去解手,就没回来。慈玉拿了外套,推门出去。
后院的石板路上有些薄冰,踩上去硌脚。草坪上覆着一层霜,白茫茫的。她绕过橡树,往院子深处走。走到秋千旁边,停住了。
奥利维亚趴在秋千架底下。
它趴在那里,身体缩着,头朝着秋千的座位。霜落在它背上,白毛湿了一片,黑斑上结着细碎的冰。它的后腿伸着,前爪叠在一起,搁在头底下。眼睛闭着,嘴角松着。
秋千架上的铁链结了霜,风吹过去,响了一下。奥利维亚的耳朵没有动。
慈玉走过去,蹲下来。她的膝盖磕在冻硬的地上,也没觉得疼。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毛上全是霜,水,和湿冷的感觉。它的身体凉透了,硬了,关节僵着。她把它的前爪拿起来,看了看掌垫,掌垫上还沾着泥,干在纹路里。她松开手,把爪子放回原处。
她坐在秋千旁边的地上,看着它。风从草坪那头吹过来,霜化了,变成水珠,顺着它的毛往下淌。秋千的铁链又响了一下。她把它的头摆正,让它朝着院子的方向,朝着欣蕊从前常看的那棵橡树。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霜。她回屋,叫来两个佣人,拿了一块干净的布。佣人把奥利维亚裹起来,抬到后院那棵橡树底下。慈玉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坑,土冻得硬,挖了几下,手便磨破了皮。佣人接过铁锹,替她挖完。他们把裹着布的奥利维亚放进坑里,填上土,踩实。
慈玉找了块木板,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立在土堆前面。木板上没有刷漆,字迹会褪,过不了冬就会看不清。她没管这些。她把木板往土里按了按,拍了两下,站起来。
天快黑了。她站在橡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拢。回屋的时候,壁炉前的旧地毯空着,食盆和水盆还在原处,盆底结了一层薄冰。她走过去,把食盆和水盆收起来,放进橱柜。地毯卷起来,搁在门后。
她上了楼,走进书房。稿纸摊开着,笔搁在一边。她坐下来,拿起笔,接着写。窗外开始落雪,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她写了几行字,笔停了一下。她伸手把桌角那张旧照片翻过来,那是她和欣蕊曾经在上海程府和棠秋云一起照的相,她看了一眼,又扣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