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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阿英 经此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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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劫,夜校彻底办不下去了。
纱厂里机器轰鸣,白絮飘在空气里。工头手里拎着木棍,在车弄堂里来回走。他得了日本人的话,谁再敢提夜校,提认字,立刻开除,全家赶出工棚。女工们低着头,手在纱锭上接线头,没人抬眼。听见脚步声走近,肩膀便缩紧。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压着。机器声吞掉了一切。
阿英没能躲过去。
她的右手在机器上绞伤,指头虽然保住了,但筋缩在一起,伸不直,动作慢了一半。工头站在她身后看了三分钟,指了指门口。阿英收拾了柜子里的东西,一个搪瓷缸,一条旧毛巾。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半块窝头,工头踢了一脚,窝头滚进下水沟。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拿着搪瓷缸走出了厂门。
天黑了。风刮着雪粒从屋檐下扫过。阿英租不起房子,一家人蜷在厂区外的一个破草棚里。草棚顶上的油毡被风掀开半截,雪花灌进去,落在草铺上。邻居几天没见她们出门。第四天清早,推开门,草棚里静悄悄的,没有生火的烟气。
阿英靠在墙上,胳膊圈着两个孩子,草棚里唯一一张稻草铺的床上,躺着一个瘦成一把骨头的老人的尸身。老人双目紧闭,眼窝深深凹陷,干枯的脸呈现出一种青灰色。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缩在她臂弯里。他们的嘴唇冻得发紫,嘴角沾着黑面窝头的碎屑。窝头冻得像石头,散在草铺上。两个孩子的手攥着阿英的衣襟,手指弯着,掰不开。
慈玉带着程欣蕊赶到时,雪已经下了一夜。
草棚塌了半边,半掩在雪里。慈玉走在前面,脚踩进积雪,没过了脚踝。她伸手拨开草帘。棚里没有风,比外面更冷,冷得发干。雪从屋顶的破洞里落下来,盖在阿英和孩子的身上,盖上了一层薄白。
程欣蕊站在门口。她的鞋陷在雪里。站了两秒,腿弯了一下,直接坐进了雪地。积雪没过她的膝盖。她看着棚里的草铺,嘴唇张开,吸了一口冷气。眼泪砸在雪面上,滴出一个微小的坑。她没有嚎啕,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撑在雪地上,想站起来,手一滑,整个人又跌了回去。她攥住一把雪,雪在手里化了,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办夜校,教认字,讲伦敦听来的道理,说要带她们走出来。现在阿英躺在里面,两个孩子也躺在里面,那本翻的卷了边的识字课本还塞在她大衣口袋里,她伸手摸了一下,硬邦邦的
慈玉站在她身后,没有拉她。慈玉看着草棚里的四个人,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把掉在地上的半截草帘重新盖上去。草帘挂不住,滑下来。她又试了一次,用石头压住边角。
雪还在下。落在草棚顶上,落在阿英一家的身上。
回去之后,程欣蕊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丫鬟端了饭菜进去。一碗白米饭,两碟热菜,一碗汤。放在桌上。过了一个时辰,丫鬟进去换。饭没动过,汤面结了一层薄油。又过了半天,丫鬟再去,还是原样。程欣蕊坐在椅子上,身上还穿着那天出门的厚外套。雪化了,衣服下摆留着一圈湿印,干了之后板结发硬。她手里捏着那本识字课本,手指摩挲着封面,来回蹭。纸面被蹭得起了褶子。
屋里没生炭盆。冷得像冰窖。她的嘴唇裂了皮,脸色发灰。丫鬟想劝,张嘴说了半句,被她抬手挡了回去。她没看丫鬟,眼睛盯着墙,手指还在书上蹭。
到了第三天,门推开,饭菜已经凉透了,碗底凝着油花。程欣蕊躺在床上,合衣躺着,被子没盖。那本识字课本摊开在胸口,风吹过来,书页翻过去几页,又翻回来。
她不说话。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风刮过,树枝敲打玻璃,一下,一下,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