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赵天乐

41、带我走 彼

　　彼时的北平，处境早已不堪。

　　天灰沉沉的。街道上没什么人，落叶被风卷着，顺着墙根滚动。商铺大多上着门板，偶尔开着一两家米店，门前排着长队。队伍里的人揣着手，缩着脖子，没人说话。巡警的警棍和巡逻日军的皮靴声，时不时从街口传过来。

　　戏园子早就没了往日的动静。海报撕了一半，剩下半张挂在墙上，被风吹得哗哗响。日军占了城以后，强征戏班进司令部和堂会唱戏。唱的是慰安戏，曲目由日本人定，词要改，调子要拔高。稍有怠慢，或者唱砸了，带队的师傅就要挨打，有的徒弟被打断了腿，扔在戏园子门口，血顺着青石板流了半条街。普通百姓填不饱肚子，没人进园子听戏。不少戏班子撑不下去，就地散了。没散的，为了混口饭吃，也只能硬着头皮去给日本人唱。几个月没吃上正经饭，锣鼓点敲起来发飘，武生翻跟头，落地时脚底下发软。

　　消息传到北平时，商婉婷刚给日本人唱完堂会。

　　他从军营里出来，军大衣裹着戏服。回到住处，他拧开水龙头，水凉得刺骨。他把手浸进去，搓了两下，胭脂和粉底混在一起，顺着水流进下水道。脸上的油彩还没卸干净，他也没照镜子，拿过毛巾随便擦了一把。桌上放着半块冷掉的杂面馒头，他看了一眼，没去拿。

　　门外有人塞进来一份报纸，是隔夜的。报纸边缘有些脏，沾着水渍。商婉婷随手拿起来，准备垫桌脚。

　　视线扫过一角时，他停住了。

　　手指还捏在报纸边缘，没有展开，也没有放下。他慢慢把报纸拿到眼前，凑近了看。报纸中缝的铅字排得很密，上面印着一行标题——“北平名旦归顺皇军，中日亲善再添佳话”，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戏服，勒着头，手里举着扇子。旁边站着穿军装的日本人。

　　商婉婷的手指停在报纸上，拇指压在照片的位置，没再动。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标题，第二遍看正文，第三遍看那个名字。他认得照片里那件戏服，蓝色的缎面，领口有一处磨破了边，是他见过的。

　　他站着没动。屋里很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报纸边角微微翻卷。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突然掉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屋檐上飞过的燕子，声音哑的不成样子：“.......秋云，咱们不撑了行不行？我带你去吃东来顺.....你欠我的二十盘羊肉，还没还呢。”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天快黑了，屋檐下的灯笼还没点亮。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有风吹过，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晃了几下。他伸手到口袋里，捏住那张报纸的边角，来回摩挲。纸被他捏得有些起毛。“秋云....我也快要撑不下不去了....你背我走好不好....我们走.....我们走好不好，我好累，我真的，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透。没有回屋，也没有再去戏园子。他只是转身走到墙角的水缸边，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凉水，慢慢浇在地上，看着水顺着砖缝蜿蜒流淌。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