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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走   从阿英 ...

  •   从阿英家回来后没多久,程欣蕊便病了。

      起初是发热,丫鬟用冷帕子敷额头,敷了三天,热度不退。后来开始咳嗽,白天咳,夜里也咳,咳得弯下腰,手指攥着床沿。大夫来了,把了脉,站在外间屋对程夫人低声说了四个字:风寒入肺。

      药煎了一副又一副,药渣倒在院角的竹篓里,堆得冒了尖。程欣蕊的咳嗽从清音变成浊音,痰里带血丝。大夫再来时,换了方子,加了两味药,走的时候没再说“忌口”“静养”这些常话。苏木卿把大夫送到门口,塞了诊金,站在台阶上,看大夫沿着巷子走远,才转身进屋。

      程欣蕊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手上没了肉,腕骨一节一节支着。她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手指搁在被面上,指尖泛青。丫鬟端来粥,她摇头。再端来药,她接过去喝一口,放下碗,又咳起来。咳完了,她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药喝完。碗底剩着药渣,她用勺子刮了刮,送进嘴里。苦味漫开,她没皱眉,只是让药渣顺着喉咙底滑下去。

      入冬以后,上海的形势一天紧过一天。

      报纸上的字越来越小,消息却越来越重。日军在闸北增兵,黄浦江上的日本军舰多了几艘。公共租界里开始有车马调动,夜里能听见远处的闷响。商铺一家接一家关了门,米价翻了三倍,银元换不到东西。码头上挤着等船的人,行李堆在脚边,一家老小坐在箱子上,从早等到晚。船票涨得离谱,还是买不到。

      程府里,苏木卿把账本翻了一遍。她算了一个通宵,算盘珠子噼啪响到天亮。早上,她把合上的账本推到程砚秋面前。

      程砚秋打开看了一眼,合上。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走吧。”他说。

      苏木卿点了点头,出去安排。丫鬟们开始收拾箱笼,衣物、字画、瓷器,分门别类。后院的家具搬空了,廊下堆着十几个皮箱,有的上了锁,有的还没扣好。程砚秋在书房里坐了半宿,抽了两根烟,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过了一遍。有几张地契,几本旧账,一枚印章。他把地契放进一个铁盒,又把铁盒塞进皮箱夹层。

      程鑫站在堂屋里,军装没脱。

      苏木卿从他身边走过,停了一下,转头看他。“二爷,船票订好了,后天中午。租界外围已经在设卡,先坐船到香港,再想办法转去英国。”

      程鑫没应声,把军帽拿在手里,翻了翻帽檐。

      程砚秋从书房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程鑫一眼。兄弟两个对视了几秒。程砚秋没说话,背着手,转身回了内院。

      苏木卿在楼梯口叫住程鑫。她声音低了些:“你留下,我不拦。可你记住,你是程家唯一留在上海的人。欣蕊她们在英国安顿好了,我跟你大哥回来接你。”

      程鑫没说话,戴上帽子,走了。

      程欣蕊的房间朝南,窗台上搁着一盆枯了的兰草。她半靠在床头,被子上摊着一本英国地图。慈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欣蕊翻过一页,手指点在伦敦的位置上。她开口,声音哑,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缓气:“慈玉,你跟我们一起走。你在英国报纸上写了那么多东西,到那边,认识你的人多。稿费,版税,都能过日子。不会比上海差。”

      她说完,咳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拿开时,上面有一点红。她把帕子折了折,塞进枕头底下。

      慈玉没接话。她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地名。窗户外面,天色灰蒙蒙的,弄堂里有人在搬东西,板车碾过石头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欣蕊把手伸过来,放在慈玉手背上。她的手瘦,手指凉,力道很轻。

      “天黑了,”慈玉开口,声音不高,“时间过得真快。”

      欣蕊看着她,没说话。两个人都静下来。窗台上的枯兰草被风吹了一下,叶子动了一动。

      门帘掀开,苏木卿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她把药放在床头,看了慈玉一眼,又看欣蕊。她没问什么,只把药碗往前推了推。

      “趁热喝。”她说完,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一阶一阶踩得很清楚。

      欣蕊端起碗,药汤映着顶灯的光。她低头看着那碗药,看了几秒,喝了下去。喝完,她把碗放回托盘,手指在碗身上停了一下。

      慈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上海的弄堂灰扑扑的,远处有烟从工厂的烟囱里冒出来,直直地升上去,散在云里。她伸手把窗台上那盆枯了的兰草挪开,放在地上。花盆磕着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慈玉在欣蕊房里坐到掌灯。

      欣蕊睡着了,呼吸粗重,隔一会儿咳两声,咳醒了就翻个身,手在枕边摸一摸。慈玉替她把被子掖好,起身往外走。廊下没点灯,她扶着栏杆下楼,脚踩在木楼梯上,一步一声。

      堂屋里亮着灯,程鑫坐在桌边,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杯冷茶。他看见慈玉进来,没起身,只把对面的椅子往外推了推。

      慈玉在对面坐下。

      “后天中午的船,票订好了,三张。”程鑫开口,声音不高,“欣蕊一张,你一张,赵姨一张。大奶奶带着老爷和家里其他人走下一班。”

      慈玉没说话。她低头看桌上的茶碗,碗里的茶凉透了,茶叶沉在碗底。

      “到了英国,你有报纸的底子,稿子照写,版税照拿。那边没有人管你写什么。”程鑫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点了一下桌面,“欣蕊需要你。她那个病,路上得有个人照看。”

      慈玉把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并拢。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开口:“棠秋云还在虹口。”

      程鑫没接话。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冷茶,放下。

      “我知道。”慈玉说,“你觉得我该走。”

      程鑫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到九点,咔嗒一声。

      “你要是想看他,”他停了停,“明天日军在虹口宪兵队俱乐部办堂会,佐藤会去,棠秋云也会去。我的人在里面,能给你弄一套士兵衣服,把你带进去。散场之后棠秋云有半个钟头休息,在后台。”

      慈玉抬起头。

      “只有半个钟头。”程鑫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散场到后台,半个钟头,说完话就得走。从虹口回程府,路上还要时间。误了钟点,谁也兜不住。”

      慈玉把指尖收进掌心,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声。她看着程鑫,声音很平:“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四点。老李在后巷等你。”程鑫也站起来,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过身。“看完再决定。去,还是留,回来告诉欣蕊。”

      “对了,棠秋云离开程府之前给你留了封信,我放这儿了。”

      “谢谢....”

      他没回头,走了。廊下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了。

      第二天下午,天阴着,没下雨,但风里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发黏。

      慈玉在后巷上了车。老李开车,从外白渡桥过去,拐进虹口。路上行人少,偶尔有日军的卡车开过去,车斗里坐着兵,蒙着帆布。车子停在一条巷子深处,老李下车,绕到后面,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套叠好的日本兵制服,递给她。

      慈玉在后座换了衣服。上衣宽大,裤子长了一截,她把裤脚塞进靴筒。钢盔扣在头上,压下来,遮住半张脸。她对着车窗玻璃看了一眼,玻璃里模糊的一团,人不像人。她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

      老李带着她穿过两条弄堂,拐进一扇铁门。里面是一条水泥走廊,刷着暗红色的漆。走廊尽头是一间礼堂,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见老李点了下头,没拦。老李把慈玉推到拐角处一个宪兵身后,低声说了句“跟着他”,便退了出去。

      慈玉跟在那个宪兵后面,进了礼堂。里面摆了十几张桌子,军官们坐着喝酒,台上有唱戏的。她站在侧幕条旁边,背贴着墙,视线越过人头顶,落在台上。

      棠秋云在台上。穿着那件蓝色的戏服,勒着头,脸上的粉很厚。他唱的是《游园惊梦》,声音比从前低了些,但字还是一个个咬得很清楚。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他抬了一下眼,扫过台下一片军装。慈玉站在侧幕的阴影里,他没看见。

      唱完了。掌声稀稀落落。棠秋云鞠了一躬,从侧幕退下来。慈玉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拐角,等宪兵走过去,才跟上。后台是一条窄走廊,两侧堆着戏箱和衣架。棠秋云走到最里面一间小屋,推开门进去。门没关,他坐在椅子上,摘头面。慈玉站在门口,抬起手,把钢盔往下压了压,跨进去,顺手把门掩上。

      棠秋云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手指还捏着勒头的带子,没松开。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脸上的油彩还没卸,眼眶下面两道红痕。他瘦了,颧骨顶出来,嘴唇干裂起皮,手指骨节分明。

      慈玉把钢盔摘下来,拿在手里。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先开口:“我来看看你。”

      棠秋云把勒头带子松开,搁在妆台上。他转过头,对着镜子,拿过油纸,开始擦脸上的油彩。动作很慢,一下,一下。

      “看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慈玉往前走了半步。她站在他侧面,看着镜子里他的脸。镜子里的脸被擦花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皮肉,灰白,没有血色。

      “程家要走了。”她说,“去英国。”

      棠秋云擦脸的手没停。他把油纸叠了一下,换一面,继续擦。“什么时候?”

      “后天。”

      他把油纸放下。镜子里的脸擦干净了,整张脸露出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交叠在一起,拇指互相蹭了蹭。

      “那儿里上海很远吧。”他说。

      慈玉没接话。她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他。两个人隔着一步远,谁都没往前走。走廊外面有人在喊什么,宪兵走动的声音从门口过去。慈玉回头看了一眼门缝,知道时间在走。

      “欣蕊要我跟她走。”她转回来,说。

      棠秋云转过身,面对着她。他靠着妆台,手撑在台沿上。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走。”

      就一个字。他说完,从妆台上拿起一块手帕。慈玉认得那块手帕,是程府的老样子,洗得发薄,边上起了球。他把手帕叠了一下,放进口袋,没再看她。

      慈玉站在原处。她手里攥着钢盔,攥得很紧,手心出了汗,指头压在盔沿上,硌出一道印。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外面走廊上的脚步声又近了。她把钢盔戴回头上,帽檐拉下来。

      慈玉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棠秋云坐在椅子上,摘下的头面搁在妆台上,脸上擦了一半的油彩,灰白和红色混在一起。他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没看她。屋里灯光昏黄,照着他单薄的肩膀,长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慈玉松开手。她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走到他身侧,弯下腰,伸手抱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手掌贴在他后背上。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没用力,就那么搭着。

      棠秋云没有动。他坐着,身体僵了一下。隔了几秒,他把手抬起来,握住慈玉的手腕。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力道很轻,像是怕握碎什么。他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臂。呼吸贴着她的袖口,热一阵,凉一阵。

      没有哭,没有颤抖。就是两个人这样靠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走廊外面有风声,远处有酒杯碰撞的声响。

      慈玉先松了手。她直起身,退了一步。棠秋云的手从她腕上滑下去,落回膝盖上。他没抬头,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长衫的下摆。

      慈玉转身往门口走。她拉开门,跨进走廊,反手把门带上。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走廊很窄,灯挂在头顶,瓦数很低,照得地面昏沉沉的。她低头往前走,靴子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

      走到走廊拐角处,前面有人过来了。

      是佐藤。他穿着军装外套,没扣扣子,两边胳膊各搭着一个军官。那两个军官喝多了,头歪在佐藤肩上,脚步拖沓,皮靴蹭着地面。三个人走得很慢,摇摇晃晃。酒气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烟草和体味。

      慈玉往墙边靠了一步,贴墙站定。她压低帽檐,下巴往回收,视线落在自己靴尖上。手垂在身侧,指尖贴着裤缝,不动。

      佐藤从她面前走过去。他没看她,只当是站岗的兵。他走到棠秋云的房门前,手伸过去拧门把。门没锁,推开。他揽着那两个军官跨进去,脚后跟把门磕上。

      门关死了。

      慈玉站在原地。她听着门里面隐约传出椅子拖动的声响,还有一句日语,听不清,带着笑。然后是一阵模糊的、沉闷的动静。

      她没有回头。她还站在原地,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的印子,由红转白,又再转红。她抬起脚,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快,也没慢,还是那样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走廊尽头是铁门,老李站在门边等她。她推门出去,外面阴着天,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她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停住,慢慢吐出来。

      她跟着老李穿过弄堂,上了车。后座放着她换下来的衣服。她坐进去,把日本兵的上衣脱了,一件一件换回来。换好之后,她靠着座椅,头偏在车窗上。车子发动,驶出虹口,过了外白渡桥,拐进公共租界。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过去,照在她脸上,暗一阵,亮一阵。

      她没说话。老李也没问。车子拐进程府后巷时,她伸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手有些僵。她下车,从后门进去。堂屋里灯还亮着,程鑫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壶茶。

      慈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把手里攥着的那顶钢盔放在桌上。钢盔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程鑫看了她一眼,没开口。

      慈玉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几秒才发出声音:“明天,我去告诉欣蕊。”

      程鑫点头。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坐着没动,手指还搭在钢盔的边沿上。他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灯还亮着,那壶茶里的茶叶沉在壶底,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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