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赵天乐

37、回家

　　另一边

　　地下室的铁门被拉开。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刺耳。

　　一名日军士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钥匙，用生硬的中国话喊了一句：“程欣蕊，慈玉。出来。”

　　欣蕊在稻草上猛地一抖。她死死抓住慈玉的胳膊，指甲陷进布料里。慈玉的手按在欣蕊手背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慢慢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僵，扶了一下墙壁，带着欣蕊往外走。

　　走廊里的灯很暗，光晕发黄。没有审讯，没有交接。士兵把路让开，转身走在前面，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沉闷。两个人跟在后面，脚底沾着牢里的泥，每走一步，都留下半个灰暗的脚印。

　　楼梯很窄。走到尽头，一扇铁门被推开。外面下着雨，冷风灌进来。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车灯亮着，映出雨丝。一个穿便衣的人撑着伞，快步走上前，没说一句话，只拉开车门。

　　慈玉护着欣蕊的头，把她送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把雨声和寒气一起隔在了外面。车子发动，引擎的震动顺着座椅传上来，震的人骨头都跟着发麻。

　　车厢里没有开灯。程府的老李坐在副驾驶，从头到尾没有回头。车子驶出弄堂，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沙沙的声响。

　　欣蕊缩在后座的角落里。她把脸从慈玉的肩膀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前面老李的背影，又转过头看窗外。街边的商铺早已关了门，偶尔有电车从旁边驶过，火花在雨夜里一闪而逝。

　　她盯着玻璃上的雨滴看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开口：“慈玉，他们……为什么放我们？”

　　慈玉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掠过，照亮她满是灰尘的脸。她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回想起地牢里的几天，那些提审、录音、逼问，没有一点要放人的迹象。她本以为自己会被耗死在里面。但现在，车门关上了，车在往程府的方向开。她不知道这笔账是怎么平掉的，也不知道需要什么东西才能平掉这笔账。

　　“可能是家里使了钱。”欣蕊自己找了个答案。她搓着胳膊，缩了缩肩膀，“二哥肯定找了人。木卿嫂子......说不定卖了铺子......我回去得给二哥说……”

　　慈玉没接话。她抬起手，把欣蕊头发上沾着的一根稻草摘下来，扔到车窗外。她的动作很慢，手指碰到欣蕊脸颊时，发现欣蕊的皮肤烫得厉害，像是在发烧。

　　“回去再说。”慈玉把欣蕊的外套拢了拢，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车子开进公共租界，路灯亮了些。慈玉始终看着窗外。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马路，远处的程府大门在雨夜里隐隐露出轮廓。

　　老李在此时终于回了一下头，声音低低的：“三小姐，慈玉先生，到家了。大奶奶在屋里等着。”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车门打开，冷风再次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

　　慈玉先下车，伸手去扶欣蕊。踩上台阶的时候，她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在湿滑的石阶上。她稳住身形，咬了咬牙，架着欣蕊跨进了程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