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赵天乐

38、“得救” 程府堂

　　程府堂屋里只点着两盏壁灯，光线压得很暗。苏木卿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手里的佛珠快要磨破皮，她另一手攥着一方帕子，时不时看一眼门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木卿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廊下。程鑫从侧门进来，军装上带着雨气，冲她点了一下头。她便没再往前迎，退到门边站着。

　　汽车停在院内，老李先下车撑开伞。慈玉先下来，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去接欣蕊。欣蕊的腿发软，踩在地上时膝盖晃了一下，慈玉把她半搀半架着，上了台阶。

　　苏木卿迎上来，一把握住欣蕊的手腕，上下打量。欣蕊的脸烧得发红，嘴唇干裂，头发上还粘着草屑。苏木卿的手顿了一下，转头就喊人：“去叫大夫，熬姜汤，把三小姐的床铺好。顺便再给慈玉小姐收拾出来一间房。”丫鬟们应声散开。

　　她扶着欣蕊往里走，经过慈玉身边时，看了她一眼。慈玉的脸色灰白，袖口和衣摆上全是干了的泥。苏木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冲她点了一下头，示意她跟着进来。

　　堂屋里，程砚秋坐在偏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盖碗。他见人进来，没起身，只抬眼扫了一遍，目光在欣蕊和慈玉身上各停了一瞬，又落回茶碗里。

　　欣蕊被扶到椅子上坐下。她握着苏木卿的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大嫂，是谁……怎么把我们弄出来的....二叔找的什么人...花钱了吗？”

　　苏木卿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接话，把姜汤端过来，递到欣蕊嘴边：“先喝，别说话。”

　　欣蕊推开碗，皱起眉。她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木卿嫂子避着她的视线，程鑫站在门边没动，程砚秋面朝下看着茶碗。欣蕊的目光慢慢转到慈玉身上，又转回苏木卿脸上。

　　“大嫂，你告诉我。”

　　苏木卿把碗搁在桌上。她转头去看程砚秋。程砚秋没抬头。她又去看程鑫。程鑫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指节有些发白。

　　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欣蕊的呼吸声很重，带着发热时的急促。

　　最后是程鑫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像是报一桩公事：“佐藤不要钱。他要棠秋云。人已经交出去了，换你们回来的。”

　　欣蕊怔住了。她看着程鑫，没眨眼，手慢慢从苏木卿手里抽出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鞋面，肩胛骨微微撑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她跟那个大哥带回来的“棠秋云”是不太熟的，只跟着慈玉见过那么两次，她不太喜欢棠秋云，她总觉得棠秋云不过是一个使狐媚子手段的戏子，勾的大哥和慈玉都对他分外关心。慈玉总是跟他有很多话说，两人总是说啊说啊，而她总是一个人坐在程府那颗老的连叶子都快枯完了的老桂花树下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程欣蕊不知道慈玉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怎么样。

　　慈玉站在她旁边。她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有些僵。她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墙角那盏壁灯上。灯光发黄，照着墙上的挂钟，指针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撑着椅背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她也没松开。

　　苏木卿看着这两个人，张了张嘴。她想说，棠秋云是自己选的。家里确实想尽了办法。这笔账迟早要讨回来。但她看着欣蕊低垂的头，看着慈玉攥紧的拳头，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把手帕攥在手里，退了一步，靠在桌沿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院里的石板上，声音很轻。

　　过了很久，欣蕊抬起头。她的眼眶红着，但没有泪。她看着程鑫，声音沙哑但清楚：“他去哪儿了？佐藤把他带去哪里了？”

　　“暂时查不到。可能还在虹口，也可能已经送去了南京。”程鑫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压得很低。

　　欣蕊站起来。她的腿还在抖，扶着椅子扶手才稳住。她转过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过头看慈玉。

　　慈玉仍站在原地。她把手从椅背上松开，掌心留下四道弯月形的印子，泛着白。她看着欣蕊，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有动。

　　苏木卿走上前，扶住欣蕊的胳膊，轻声说：“先回屋，有事明天再说。”

　　欣蕊没应声，任她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低声说了一句：“在牢里，我问你，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你说，会有的。”

　　没有人接话。欣蕊没再回头，步子虚浮地跨出了门槛。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堂屋里只剩下程砚秋、程鑫、慈玉和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老李。

　　程砚秋把盖碗放下，站起身。他经过程鑫身旁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往内院走去。程鑫看着慈玉，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五根金条，放在桌上。

　　“这个，你收着。后面的事，程家会继续查。”

　　慈玉没看金条。她走到桌边，拉开椅子，慢慢坐下来。她抬起手，把沾在脸上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然后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掌摊开，掌心那几个掐出来的印子还在，红白交错。

　　“查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告诉我一声。”

　　程鑫点了下头，没有收走那5根金条，转身走了出去。

　　堂屋空了。壁灯的油快烧尽了，光忽明忽暗。慈玉坐在桌前，一动不动。桌上有欣蕊没喝的那碗姜汤，已经凉透了。她伸手端起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姜汤是辣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把碗放回原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

　　窗外，雨停了。院子里有水滴从屋檐上落下来，滴在石阶上，一下，一下，很有规律。慈玉听着那个声音，坐了很久，直到壁灯彻底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