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赵天乐

36、要棠秋云

　　深夜，程府堂屋的灯还亮着。

　　老李站在堂下，衣服上带着夜里的寒气。他把一张纸呈上去，声音压得很低：“二爷，佐藤不要钱，也不要烟土和地皮。”

　　程鑫接过纸。他看了一眼，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折痕。口袋里那两根金条还在，沉甸甸地坠着，此时却没了用处。

　　“他要什么？”苏木卿从内堂走出来，手里攥着手帕，眼角带着熬出来的红血丝。

　　老李低着头，声音更低了：“程夫人，他要府上那位名旦。北平来的棠秋云。佐藤知道他得罪过北平日方，想拿他去总部邀功。人只要交出去，欣蕊小姐和慈玉先生立刻放。”

　　堂屋里一阵静默。墙角的座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苏木卿张了张嘴，没出声。她的手帕在手里绞了两圈，又松开。她转头看向正位上的程砚秋。程砚秋没看她，也没看程鑫。他端起盖碗，用茶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很慢，很稳。

　　“砚秋，”苏木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透着一股被硬生生压下去的急，“棠秋云在北平得罪了日本人，本就是戴罪之身。他和他的戏班子在咱们府上白吃白住这么些天，如今欣蕊和慈玉在牢里受苦，拿他一个人去换两条命……”

　　她没说下去。因为她看见程砚秋把茶碗搁在桌上，茶盖磕出一声轻响。

　　“去后院。”程砚秋站起身，袖口一垂，玉扳指在灯下闪过一道暗光。他迈步往后院走，步子不急。

　　后院很静。一间偏房亮着灯。

　　棠秋云坐在灯下，穿着素色长衫，没穿戏服。他面前摊着一本旧戏谱，手里捏着一支秃笔，正用朱砂在纸页上标着曲牌。听到院里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悬着的手顿了一下，一滴朱砂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块红。

　　程砚秋走到门口，停下。他没进门，站在廊下。

　　“佐藤点名要你。换欣蕊和慈玉。你若答应，你的戏班子的事我会安排好。”程砚秋说得很平，没绕弯子。

　　棠秋云放下笔。他合上戏谱，把边角对齐，又把笔搁在砚台边。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他转过身，看着门外的程老爷。

　　“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他抬手，摸了摸袖口，又捋了捋衣裳。然后他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挂着的手绣蚕丝戏服，慢慢展开，搭在手臂上。他走到门口，经过程砚秋身侧，脚步很稳，没停。

　　程砚秋站在原地，看着棠秋云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夜风很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堂屋。

　　堂屋里，苏木卿已经在重新拨算盘了。指尖拨弄珠子，噼啪作响。她见程砚秋进来，停下手，没看他的眼睛，只说了一句：“车备好了。老李带人去门口。”

　　程砚秋坐下，重新端起茶碗。这次他掀开盖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完全冷了，他没有皱眉，只是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