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赵天乐

35、日本人也是人

　　程鑫穿好外套，转身往外走。门帘挑开，一阵夜风吹进来，灯影跟着晃了两下。

　　“站住。”

　　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不轻不重，没有起伏。

　　程砚秋从暗处走出来。他今个穿着香云纱的对襟褂子，手里捏着一枚玉扳指，正反两面来回摩挲。他没看程鑫，走到正中的太师椅前坐下，端起盖碗，撇了撇浮沫，没喝茶，又放下了。

　　“虹口那边，”程砚秋语气平缓，“你派人去查，能查到什么？查到了，你带兵去抢？”

　　程鑫转过身，脚步顿住。“大哥，欣蕊在里面。”

　　“我知道。”程砚秋抬起眼，目光落在这个弟弟身上，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日本人要什么？要名，要利，要你的妥协。你弄几杆枪过去，他们撕票，报纸上只会写程家勾结日军，死得不明不白。”

　　他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几根金条，码得整整齐齐。他拿了五根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推了推，金条磕在红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去查。查清楚关在哪，管事的日本人是谁。用钱铺。日本人也是人，要钱，要面子。买通他们，叫他们放人，或者弄个假死。别动刀枪。”

　　程鑫看着桌上的金条，没动。

　　“拿上。”

　　程鑫走上前，把金条揣进口袋。金条压着布料，沉甸甸地坠着。

　　正说着，门帘“呼”地一下被掀开了。

　　苏木卿——程砚秋的妻子，程夫人带着两个丫鬟快步走进来，裙摆扫过门槛。她刚安排完前院的闲杂人等，额角有汗，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她走到程砚秋身侧站定，扫了一眼程鑫，又看了看桌上的电报，眉峰微蹙，手帕在手里绞了两圈。

　　“电报我都听说了。”她声音亮，带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头。她转身吩咐丫鬟：“去，把三小姐曾经身边的下人们都叫到后罩房看管起来，谁都不许出府。嘴不严的，直接打发走。”

　　丫鬟应声退下。她转回身，看着程砚秋。“砚秋，光拿钱去虹口，靠得住吗？这要是日本人收了钱不认账，或者换了个头目，咱们岂不是白扔钱进去？”

　　“所以让你查。”程砚秋没看她，视线停在空荡荡的茶杯上。

　　苏木卿眉头一挑，转头看向程鑫：“二爷，你去查，带着账房的老李一同做钱财对接，另外叫两个可靠护院随行。只要摸准了正主，别说金条，美钞、烟土、地皮，要什么给什么。只要能把人平安带出来，账上的事，我来平。”

　　她说完，走到电报旁，拿起那两张纸看了两眼，指尖有些发白。她把电报折了两折，压在茶壶底下，没再说话。

　　客厅里静下来。外面院子里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

　　程砚秋站起身，把玉扳指重新戴回拇指上。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屋里的人：“欣蕊是程家的人，慈玉是洋人报纸上的人物。两边都不能死。钱能办的事，不叫事。办不成，是你没本事。”

　　他没回头，慢步走进内院的黑影里。

　　苏木卿看着程砚秋的背影，收起目光，挥手示意丫鬟把冷茶撤下去。她走到程鑫面前，压低声音，语气少了几分泼辣，多了几分切齿：“二老爷，家里的事有我。你看准了地方，缺什么，直接报给我。欣蕊从小没吃过苦……这地牢里的罪，得早点想办法免了。”

　　她说完，转身往内堂走，步子很快，鞋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干脆的声响。转眼间，大厅里只剩程鑫一个人。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电报纸角微微翻卷。程鑫把金条往口袋深处按了按，拉起大衣衣领大步走进了夜色里。门外汽车引擎响了一阵，车灯的光柱扫过墙头枯草，慢慢拐出巷子，没入路灯昏黄的光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