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赵天乐

34、要挟

　　上海的戏园子里，锣鼓点敲得很密。台下的茶碗磕碰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台上的人在演，台下的人在看。戏照旧一天天地往下唱。

　　兰七爷还是从北平挪到了上海。

　　北平梨园会没了他的位置。日本人占了城，12月初三，他被叫去中日亲善友好大会的现场。他没扮上，没登台，在台下的角落坐了半天。散场后，他回住处收拾了戏服和头面，一路南下。靠着早年的名声，他在上海几家高档戏园子挂了名驻唱。

　　他依旧穿那身软缎戏服。勒头，描眉，眼风往台下扫。水袖抖出去，指尖划过空气，身段收着提着。台下富商阔少拍着手，银元掷上台。熟客照旧唤他“小兰花”。

　　散了戏，回到后台，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妆台上点着一盏灯。他摘下头面，脱下戏服，换回常服。窗外有风，吹动旧布帘。他坐在铜镜前，点了一根烟。手指夹着烟，偶尔抽一口，烟雾吐出来，扑在镜面上，散开。他就看着镜子，没说话。

　　三十八岁了。

　　高音拔不上去，唱到高处，得含糊着绕过去。腰腿硬了，下腰时骨头缝里发酸。他用油纸擦去脸上的脂粉。底下的皮肉不似从前那般紧致，眼角堆着纹路。镜子里那张白嫩的脸，全是脂粉堆出来的。他伸出手，摸了摸眼角的皱纹，手指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早比不过棠秋云了。当年的光景过去了，现在连登台的底气都薄了。

　　他掐灭烟头。乱世里讨生活，靠的就是这张脸。只要脂粉涂得够厚，只要台下的喝彩声还在，明天的戏，就还得去唱。

　　另一边，上海城防工事布防刚结束。淞沪警备司令部副司令程鑫从浦东外围回到市区，车子停在程府门口。他推开车门，军靴踩在地上，带着一股尘土气。

　　程府客厅里，水晶吊灯没开，只亮着两盏壁灯，光线有些暗。

　　程鑫走进来，把军帽放在桌上。先前赶回来的官员迎上前，手里捏着一封电报。电报是弄堂里的便衣发来的——程欣蕊和慈玉被日本人带走了。程鑫不在市区，便衣发完电报，急赶着来程府报信。

　　官员念完电报。客厅里没人说话。

　　程鑫拉开椅子，坐下。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他没喝，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过了半晌，程家老管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司令，三小姐和慈玉先生被带走，这件事不能明着硬抢。日本人在租界外围设了卡，硬碰只会让她们更危险。”

　　程鑫没抬头，手指敲了敲桌面。“慈玉的身份特殊。英美的报纸盯着她。日本人不敢轻易动她，留着她是想让她写文章，做亲善的门面。”

　　“是。”官员接话，“但是三小姐是您的亲妹妹。日本人抓她，是为了捏住程家的软肋，逼您在布防上让步。”

　　程鑫抬起头。他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视线落在一个被红笔圈出的点上。他站起身，走到衣架旁，拿起外套。

　　“发电报给重庆，把慈玉被扣的消息透给驻上海的英文报社。让报馆明天一早发头条。”程鑫穿上外套，扣子一粒一粒扣上。“调几个靠得住的人，便衣带着，去查虹口那片。不要惊动巡捕房。”

　　“是。”官员应下，转身往外走。

　　程鑫走到门口，又停下。他没回头，站了一会儿，手指捏了捏袖口的边沿，半晌才开口：“欣蕊性子急，慈玉身体弱。让下面的人查探的时候，动静小点。”

　　客厅里安静下来。管家走到桌前，把冷掉的茶水倒了，换上一壶新沏的茶。水汽漫上来，很快又凉了。桌上那封电报还摊开着，纸页边缘有些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