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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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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兵队的地牢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
水顺着墙缝往下渗。滴一滴,隔一阵,再滴一滴。慈玉靠着水滴落下的快慢判断时间。
水是黑的,带着石壁和陈年血污的味道。她坐在发臭的稻草上,后背抵着湿墙。衣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温度一点点从骨头缝里抽走。
隔壁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先是一声闷哼,接着是鞭子抽在皮肉上的沉响。声音拔到一半,突然停住。隔了几秒,一道压抑的、从喉咙底挤出来的惨叫漏了出来。断断续续,高高低低。然后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鞭子破风的声响。
欣蕊缩在慈玉身边。她把脸埋在慈玉的肩膀上,肩膀在发抖。慈玉能感觉到欣蕊的手指正死死攥着自己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隔着衣服留下印子。
慈玉伸出手,一下,一下,拍着欣蕊的后背。欣蕊的头发散了,混着牢房的潮气,贴在脸颊上。她身上那件从英国带回来的蕾丝连衣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蹭满了灰和泥。
“慈玉,”欣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很哑,“你说……他们会不会……”
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她的牙齿在打颤。
慈玉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对面的墙。墙上有很多痕迹。深浅不一的血痕划过墙面,有的地方凹进去,留下一个浅浅的人形轮廓。那是人靠得久了,蹭出来的印子。
她想起一个月前。
欣蕊站在她面前,手掌拍在桌子上。欣蕊刚从英国回来,穿着洋装,说话办事风风火火。“连名字都不会写,他们活该被欺负吗?我偏要教。”欣蕊当时的声音很大,手在空中来回挥动。“我要让我大哥出钱,他不出,我自己想办法。”
后来,欣蕊跟她提起过巴黎的咖啡馆,伦敦的街头,还有海德公园里那些人辩论妇女权利和民族解放的场面。那时候欣蕊端着杯子,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声音比谁都大。
现在,欣蕊蜷在这不足五尺见方的牢房里,浑身发抖,抓着慈玉的胳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从云端跌到泥里,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
慈玉低下头。她看着欣蕊的头发,里面夹着稻草屑,还有一小块干了的地牢里的泥。
她想起秋云说过的话。那天在后花园,秋云站在金丝楠木的戏楼前,声音发颤,说:“我看那行字的时候,是在北平的冬天,冷的不行。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隔壁的惨叫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声音里混进了别的东西。有人在唱戏,声音嘶哑,调子已经不成形,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是一句《霸王别姬》里虞姬的唱段。
慈玉闭上了眼睛。她想起自己写下的那些字,那些关于女工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黑泥,关于她们撑起一个家的句子。在这个地方,那些落在纸上的字,轻飘飘的,什么也挡不住。她将欣蕊往怀里带了带,手臂收紧了一些。
上海那边,灯红酒绿照旧。
兰七依旧在台上唱《游园惊梦》,水袖漫过,唱腔婉转。台下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没人提北平的消息,也没人关心。戏园子里热闹得有些发虚。
他依旧被唤作“小兰花”,依旧有人往台上掷赏钱。只是铜镜里的那张脸,胭脂涂得越来越厚。夜场散了,卸了妆,夜色也显得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