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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别太当真了(上) 别太当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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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别太当真了(上)
文/山楂丸紫
十一月中旬,距离演出已过去两周。
语文课上阳光斜射,傅时凛侧目,看见阳光把阮星禾的碎发染成浅棕,几缕凌乱地贴在额角。她侧脸枕着胳膊,睫毛低垂,在颧骨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耳廓几乎是透明的橘粉色,唇色也比平时浅。教室里的粉笔声、翻书声都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光线在她脸上极缓慢地移动。他不自觉地放轻了翻页的动作,怕惊醒这一刻。
下课铃响,她慢慢直起身子,捋顺碎发。他迅速将眼神移开,转向窗外。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被风吹得打转。操场上有两个班在上体育课,跑步的队伍拖得很长,像一条松了的鞋带。
“阮星禾——”
苏溪月的声音从前排飘过来,像拉链划过一整排座位。她走到桌边,手里捏着东西,手指张开——六张电影票,扇面一样摊开在掌心。票面上印着一棵深蓝色的树,树冠是满天星斗拼成的,树根扎在一弯月亮里。票根边缘印着一行小字:第三十六届校园戏剧节展映影片——《水袖》。
“迎新晚会奖品。校团委给的。”苏溪月把票往桌上一放,“《水袖》,周六下午的场。”
阮星禾拿起来翻看。背面印着剧情简介:一个在京剧社唱旦角的女孩,水袖永远甩不直,说话永远低着头。台上是万众瞩目的名角,台下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的社恐。一个学计算机的男孩误打误撞被拉进京剧社当后勤——他原本是冲着隔壁街舞社去的,走错了教室,签错了报名表,将错就就留了下来。他在后台修道具、调音响、写代码自动生成字幕,还用Motion Capture给她的水袖动作做了一套数据可视化系统,告诉她:“你看,你的水袖每次甩到这个角度的时候,加速度是全场最大的。”她回了一句:“加速度是什么。”他说:“就是——你越来越快。”她把这句话当成技术术语。他不知道她当成了一句话。
“京剧题材?”阮星禾翻到票根背面,“青春片现在都这么拍了吗。”
“主竞赛单元最佳喜剧片。”苏溪月指了指那行小字,“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们——咱们的音乐剧要有这票房,陈敬安也不至于说‘别给我丢人’。”
“怎么是六张?”许嘉树从后排探过头来,手里转着笔。
“六个主力啊。一人一张。”
许棠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抱着刚收齐的语文作业。她低头看了一眼苏溪月摊开的电影票,沉默了片刻。
“我周六家里有些事。”她说,“去不了。”
苏溪月的表情停了一瞬。“什么事?”
“奶奶过生日。提前好久就定好了。”许棠把作业本换到另一只手臂上,语气很平,“你们去吧。”
许嘉树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少一个。”他说,“那我叫个人。”他转过身,往门口看了一眼。“苏慕远。高二的。我发小,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物理学霸加天文社社长那个?”苏溪月问。
“你认识?”
“公告栏见过。全市物理竞赛第一。”
“对。他家和我家是世交,我们爸妈年轻时候就认识。”许嘉树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打字了,“天文社周末有观星活动,他一个人背着望远镜跑野外的那种。我先问问他周六有没有空。他家就在老城区那片,离电影院也近。”
“你们爸妈是朋友?”
“嗯。我妈和他妈是大学室友。小时候天天在一块儿玩。”
苏溪月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电影票边缘停了一下。极短暂的停顿。然后她把剩下的五张票重新叠齐,对齐边角时多用了一点力。
方知意在旁边翻书,耳机挂在脖子上。她今天没有塞耳机,耳机里漏出来的声音很小,是钢琴曲。她翻了一页,然后抬起头,看了许嘉树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不算大,但有一个明确的判断——她在看他为什么那么积极。许嘉树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来:“方知意,你去不去?”
“有票为什么不去。”她把书合上。
“好,那方知意也去。”许嘉树在手机上又敲了两下,然后抬头,“苏慕远说有空。那就周六下午两点,老城区那家艺术影院。”
方知意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机壳上——手机壳的边角磨掉了一块漆,里面塞着一张折叠过的便签纸。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书。许嘉树没有注意到。他的拇指正悬在发送键上,苏慕远的对话框还亮着,上面一行字是“好,几点”。下面一行是许嘉树刚发的“两点,老地方见”。
苏溪月把票发到每个人手里。傅时凛接票的时候手指在票面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放进口袋。阮星禾注意到他这个动作——他放东西总是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她自己的票夹进了笔记本里。
周六下午,天空从早上开始就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湿布。老城区的街道比学校附近窄,路两边的梧桐树比学校里的更高大,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碎片。路灯杆上贴满了褪色的海报,有一张是上个月某个乐队的演出预告,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更旧的一层。路边有一个卖烤红薯的铁桶,热气从桶口冒出来,在阴天里散得很慢。空气里有一股焦糖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苏慕远站在电影院门口。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领口立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课本,是天文类的科普读物,书脊上印着银色的字。他看见许嘉树,抬手示意了一下。
“苏慕远。介绍一下,高二的,我朋友。”许嘉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大家说。
“苏溪月。”苏溪月主动伸出手。
“我知道。”苏慕远和她握手,力道很轻,“许嘉树提过你。说你是音乐剧的导演。”
苏溪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瞬。她忽然想起来——当年在公告栏前面的光荣榜,全市物理竞赛那一栏,第一名苏慕远,旁边贴着一张两寸蓝底证件照。照片里的少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理得很短,眼神里有一种不像高中生的沉稳。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只是没了眼镜。她刚想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慕远松开手,看了她一眼。他的瞳色偏浅,是那种老照片褪色后的茶褐,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天文社十一月有流星雨观测,在山里。许嘉树说你们可能感兴趣。”
许嘉树瞪了他一眼,苏慕远没有接收到这个眼神。
“进吧。快开场了。”许嘉树推着所有人往里走。
傅时凛走在最后面。他看了一眼影院旁边的那条小巷,脚步慢了半拍。巷口有几个人——穿黑色卫衣的男生靠在墙上,旁边站着两个矮一点的,把巷口堵了大半。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正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手在抖。黑衣男生接过东西数了数,说了句什么,穿校服的男生低着头快步走了。傅时凛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手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阮星禾没有注意到巷子那头的事——她的注意力在前面,苏慕远正帮苏溪月推电影院的玻璃门。
影院很旧。门框上的油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更深的颜色。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无数人握过,中间凹下去一小块。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冷气混着爆米花的甜腻味扑面而来。大厅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图案是重复的菱形格纹,被磨得发白。墙上挂着一排老电影海报,有些已经泛黄,边角翘起来。头顶的吊灯是那种老式的玻璃罩灯,光线昏黄,有几盏已经不亮了。售票处是一个木头窗口,玻璃上贴着手写的排片表,字迹歪歪扭扭,墨水洇开了一些。电风扇在头顶转得很慢,扇叶上落了一层灰。
方知意站在海报墙前面。她的目光停在一张黑白海报上——上面是一架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枝枯萎的玫瑰。她看了很久,久到许嘉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了她都没察觉。
“这海报起码贴了十年。”许嘉树说。
方知意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海报上移开,落在许嘉树脸上。然后又移回海报。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这个。”
“这什么问题,你站着不动,像个木头一样,不是看那个,还在干嘛。”许嘉树说完,耳朵尖红了一下。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为什么红。
方知意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小到如果她不是在光线最暗的角落里,根本看不出来。但许嘉树看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方知意一句“开场了”打断。她转身走向放映厅,耳机线从领口甩出来,在空中晃了一下。许嘉树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苏溪月站在售票窗口旁边的饮水机前,拧开瓶盖接水。苏慕远站在她旁边,手里那本书还没放下。他翻了一页,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排片表,又低头继续看。他不说话,但他站在你旁边的时候,你不会觉得他需要说话。苏溪月把瓶盖拧回去,看了他一眼。
“你这种人在学校里肯定很受欢迎。”她忽然说。
苏慕远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像在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吗。”他说。语调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不是在反问,是在等她继续说。
苏溪月看着他。等了几秒。他没有继续说。她抿了抿嘴。苏溪月不习惯被人把话头悬在半空中——平时她说话,许嘉树会接,阮星禾会点头,方知意会用一个眼神表态。但苏慕远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看着她,好像她刚才那句话是一道需要慢慢解的题。
她忽然笑了。“算了。当我没说。”
她转身往放映厅走。苏慕远把书合上,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她推开放映厅的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苏慕远正伸手替她挡住回弹的门。这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又像是第一次做。
八号厅在走廊尽头。座位是红色的丝绒面,有些地方磨得发亮,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嘎。银幕很大,白幕上有一小块污渍,在右下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电影开始了。
第一个镜头是一间后台化妆间。镜子上镶着一排老式灯泡,有几盏坏了,忽明忽暗地闪。一个女孩坐在镜子前面,穿着水袖戏服,脸上已经勾了一半的妆——一半是粉墨登场的名角,一半是素面朝天的少女。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然后把水袖举起来,甩了一下。水袖软塌塌地垂下来,打在她自己的膝盖上。
她已经练了三年。三年,水袖还是甩不直。京剧社的老师说她的唱腔是这一届最好的,扮相也是最正的,但水袖功是短板中的短板。每次到了甩水袖的段落,她的手腕就会僵,袖口抛不出去,收不回来,像两只断了线的风筝。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老师也不知道。
“你再甩一遍。”老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折扇。
她又甩了一遍。水袖在空中画了半个弧,然后一头栽下来。
老师合上扇子。“你是不是怕它飞出去。”
她没说话。她知道老师说得对。她怕水袖甩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她怕的还有很多——怕上台,怕被看,怕唱完之后台下的掌声不是给自己的,是给这身戏服的。卸了戏服她什么都不是。她的同班同学在KTV唱流行歌能炸翻全场,她在旁边坐着,一首都不敢点。别人说“你可是京剧社台柱子”,她就笑一笑,低头玩自己的手指。
这是片头五分钟。整个放映厅都在笑——不是嘲笑,是被那种笨拙的、真实的尴尬逗笑。她把水袖甩到自己脸上的时候,连方知意都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男主角出场了。
他推开京剧社的门,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社长接过来看了一眼,抬头:“街舞社在隔壁楼。”他愣了一下。“这不是街舞社?”“这是京剧社。”“那这是什么?”他指着自己的报名表。“你填错表了。”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把报名表拿回来,在“街舞社”三个字上面画了个叉,在旁边写上“京剧社”。“行,将错就错。”
许嘉树在座位上笑得拍扶手:“这人怎么比我还随便。”
苏慕远没有笑出声,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幅度像他平时看星星时发现了某颗不太亮的卫星。苏溪月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她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他留下来了。一开始只是因为不好意思反悔——签了字的东西,他觉得就该算数。他在台下看她们排练,看她在台上唱《贵妃醉酒》,水袖甩得全场最差,但声音一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他听不懂京剧,但他在代码的世界里待久了,对“精确”有一种本能的敏感——她的声音很准,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没有半个音分的偏差。他觉得这很厉害。
他用运动相机加动作捕捉算法,把她的水袖动作录下来,逐帧分析。三天之后他去找她,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花花绿绿的数据可视化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加速度,一条蓝色曲线从左上角一路攀升到右上角。
“你看。你的水袖每次甩到这个角度的时候,加速度是全场最大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加速度是什么。”
“就是——你越来越快。”他说。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想说的是a=Δv/Δt,但从嘴里说出来,变成了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听不出物理公式的味道——听出来的是别的东西。
她把头低下去,水袖垂在地上。“越来越快有什么用,最后还是收不回来。”
“那加一个制动算法。”他说。
“什么?”
“就是在该停的位置提前给一个反向力。”他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手势,手指从高处迅速压下来,然后停在半空,“你甩出去的时候,不要想着怎么收——先想着怎么停。”
她看着他。他的手指还停在那个位置,食指微微内收,拇指并拢,像捏着什么东西。那个手势后来成为整部电影反复出现的一个细节——他在调代码、修道具、期末考试翻卷子,都用这个手势。精准,干净,做完就收。
她照他说的试了一遍。甩出去,在最高点刻意停了一下——手腕外旋四十五度,食指轻点在云手的内弧上,然后顺势回收。水袖在空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弧线,从指尖抛出去,又从指尖收回来。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直。
“这次好了。”她说。
“加速度也涨了三个百分点。”他说。
她没听懂后半句,但她听懂了前半句。
电影从这里开始进入了喜剧的节奏。他留在京剧社的理由越来越奇怪:起先是“报名表签了不能反悔”,后来是“字幕系统还需要调试”,再后来是“道具间的灯管坏了我还没修好”,到最后连借口都不找了——社长问他你什么时候走,他正在后台焊一个自制的追光支架,头都没抬:“走?走哪去。”
他开发了一套自动追光系统,让舞台灯光能跟着演员的走位自动调整。彩排那天系统宕机,追光灯追着花脸跑了三圈然后一头扎进乐池,全场笑到岔气。京剧社老师站在控制台旁边,脸上的表情介于“想骂人”和“想笑”之间,最后只叹了口气:“你们计算机系的,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自动化。”
“能手动就不自动。”他说,“但手动的话,这台追光需要一个人全天候盯。”
“谁来盯。”
“我。”
那天晚上他在观众席最后一排调试追光,她穿着戏服从侧幕走出来。舞台上的灯还没全开,只有追光打在她身上,光圈很小,刚好圈住她一个人。她走到舞台中央,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唱了一段。他在追光灯后面听着。她唱完之后站了很久,然后往观众席最后排看了一眼。
“还在吗。”
“在。”
“刚才那句唱劈了。”
“数据上看没有。频率偏移在零点三赫兹以内,人耳分辨不出来。”
她隔着整片空座位看着他。光圈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她看到他手里的焊枪还没来得及放下。“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用数据解释。”她说。他想了一下。“好。那你唱得很好听。”她把水袖甩上来遮住脸,只露出两个眼睛。水袖上面绣着一朵白牡丹,花瓣刚好落在她鼻梁上。
阮星禾在座位上小声说了句“好可爱”。傅时凛往她那边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她注意到他偏头了,但没有转头看他。
从那天起,他每晚都来盯追光。京剧社的人开始拿他们开玩笑,说你们俩一个在台上唱,一个在最后一排盯着,中间隔着一整个观众席,这算什么——异地恋吗。她说别胡说。他说确实不算异地,直线距离二十三米。有人问你怎么知道是二十三米。他说,追光的数据面板上写着。
许嘉树又拍扶手:“二十三米!这人没救了!”
方知意看了他一眼。“你有资格说别人?”
许嘉树张了张嘴,发现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转折点发生在一场校际汇演前。她因为过度紧张,彩排时水袖彻底失控——袖子甩出去缠在了布景的柱子上,她一扯,柱子倒了,砸下来一片幕布。后台有人笑,有人叹气,她蹲在地上把水袖一圈一圈绕回手腕上,绕得很紧。导演说换人。她站起来,说好。然后把戏服叠好,放在化妆间的椅子上,走出去。
他没有追上去。他蹲在那根倒掉的柱子旁边,看了看断裂的榫头,然后站起来,去找导演。
“柱子是我装的,榫头没对准。不是她的问题。”
导演看着他。他手里还拿着焊枪,工作服的扣子系错了一颗,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个U盘。“你是京剧社的?”
“后勤。兼追光。兼字幕。兼数据分析。”他顿了顿,“兼她的技术顾问。”
导演沉默了几秒。“柱子是我装的?”
“是。”
“那明天正式演出之前修好。她照上。”
他修了一整夜。不是修柱子——柱子五分钟就修好了。他修的是追光系统。他把原来的自动程序删了,重新写了一套:追光的轨迹不再按预设的程序走,而是实时响应水袖的动作。他把运动相机藏在水袖的袖口里侧,用线缝了一个很小的口袋,刚好能塞下一个传感器。这样她每次甩水袖,追光就会跟着袖口的加速度跑。以前是灯光引导动作,现在是动作决定灯光。
正式演出那天,她的水袖甩出去了。第一下就甩得笔直——手腕外旋四十五度,食指轻点云手内弧,水袖从指尖抛出一个满弧。追光灯追着她的袖口,分毫不差。她唱到高潮段落时,水袖在空中翻了一圈,灯光也跟着翻了一圈。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站起来。她看着观众席最后一排,追光灯后面有一个人站着。她把最后一个音唱完,水袖从空中落下来,稳稳落在她掌心里。
谢幕的时候,她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的光圈拢住她全身。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不是台词。
“二十三米。这次我走。”
她从台上跳下来,沿着观众席的过道往上跑。戏服太长,她在台阶上绊了一下,水袖甩出去落在台阶上,像一道被光铺满的跑道。追光追着她一路跑到最后一排。他站起来,手里还拿着追光的遥控器。她在他面前站定,气喘匀了,水袖从台阶上一级一级收回来,最后落到她手边。
“加速度够大吗。”她说。
他看着她。手里的遥控器屏保暗下去又亮起来。
“全场最大。”
许嘉树在座位上抽了一张纸巾,假装擤鼻涕。苏溪月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他迅速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点闷。
字幕缓缓升起。没有片尾曲,只有京剧的锣鼓点,叮叮当当的,像一个人在敲另一个人宿舍的门。
放映厅灯光亮起来。
“太可爱了。”苏溪月第一个站起来,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上扬的,“最后她跑上台阶那段——”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