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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别太当真了(下) 别太当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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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别太当真了(下)
文/山楂丸紫
“最后她跑上台阶那段——戏服太长,她在台阶上绊了一下,水袖甩出去落在台阶上,追光铺成了一条路——那段太好哭了。”苏溪月的眼眶已经泛红,声音里还带着没褪尽的鼻音。
“你不是在笑吗。”阮星禾侧头看她。
“又哭又笑不行吗。”苏溪月揉了揉眼睛,把纸巾攥成一团塞进口袋。
许嘉树从后排探过头来,一脸认真地问:“我就一个问题。那个男主,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谈恋爱?”
方知意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他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每次说技术术语的时候,手指会在空中比划那个手势——食指内收、拇指并拢。但你注意看,他跟她说话的时候,那个手势会打开。最后她跑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是完全打开的,遥控器差点掉了。”方知意顿了顿,把耳机线绕好,“一个连焊枪都不肯放的人,差点掉了遥控器。你说他知不知道。”
许嘉树愣了两秒,挠了挠头:“方知意,你这种看电影的方式,累不累。”
“不累。”
“那你看出什么了。”
方知意站起来,把耳机放进口袋。“看出他的数据可视化图表里,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加速度。但他没有标单位。”
“什么意思。”
“加速度的单位是米每二次方秒。米,秒,距离和时间。”她往出口走,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被灯光照成银色,“他在图表上画了一条平行于横轴的直线,但没有写横轴和纵轴分别代表什么。所以他给她的不是数据。是时间和距离一直在变,但加速度始终朝同一个方向。”
许嘉树站在原地看着她。放映厅的光线从银幕反射到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忽然觉得,方知意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他追上去。
方知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还能看出你从电影演到一半就开始找纸巾,结果翻遍口袋只翻到一张火锅店的小票。你的纸巾在上次排练的时候,你给攥碎了。那天你第一次把独白念顺,你攥着纸巾,攥碎了。我坐在钢琴后面看到的。”
许嘉树的脚步顿住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口袋——那里现在塞着一团揉皱的纸巾。方知意没有等他回答,推开安全门,走进了走廊的暗处。耳机里的钢琴曲漏出来几个模糊的音符,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再见。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散了耳机里漏出的音符。
苏溪月还坐在座位上发呆,眼睛盯着银幕,但显然没有在看。苏慕远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翻到的那一页是冬季星空,猎户座用蓝色虚线连成一个沙漏形。
“想什么呢?”苏慕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银幕,语气放得很轻。
苏溪月回过神,摇了摇头:“在想女主角最后跑上台阶那一段。戏服那么长,其实挺碍事的,但如果不穿那身衣服,她又不是她了。”她顿了顿,轻声说,“保护你的东西,有时候也是限制你的东西。”
苏慕远没有马上接话。他翻过一页书,指尖停在书页边缘,像是在斟酌措辞。
“有点像惯性。”他说。
苏溪月看向他。
“质量越大的物体,越难改变运动状态。”苏慕远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认真解释,“戏服就是她的质量。但质量也是引力的来源——没有质量,就没有引力。”
苏溪月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一下:“你说话一直这样吗?”
“哪样?”
“这么……科学。”
苏慕远想了想,很认真地回了一句:“不一直。偶尔。”
苏溪月等了几秒,发现他确实没有要继续解释下去“偶尔是什么时候”的意思。她站起来,把电影票票根夹进笔记本里。
“走吧。”她合上笔记本,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他,“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流星雨,什么时候?”
“下周五。”苏慕远说,“如果天气好的话。”
“天气不好呢?”
“那就等下个周五。”
苏溪月抿了抿嘴。她在想这个人的逻辑——天气不好就等下周,条件不满足就等条件满足。不能改变的事,就等它自己改变。她觉得自己和他之间隔着一整个思维方式的差异,但她不讨厌这种差异。
“行,那我等下周五。”她说。
苏慕远低头看她。他的瞳色在暗处显得更深,像茶汤放凉之后的颜色。他张了张嘴,像在计算什么,然后说了一句不像计算出来的话。
“天气好的话,我提前三天告诉你。”
“为什么提前三天?”
“流星雨的高峰期可以预测,但观赏效果取决于云层厚度和大气透明度。”苏慕远说,“提前三天是数值预报的置信区间上限。”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也是我能确定自己不会放你鸽子的最长时间。”
苏溪月把笔记本合上。电影票票根从笔记本里露出一个角。
“好。”她说,“那我提前三天等你消息。”
傅时凛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盯着银幕上那个静止的画面——追光灯的光圈,空空的舞台,一根水袖搭在台阶边缘。他站起来,把MP3放进口袋。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你怎么看?”阮星禾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放映厅里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清洁工在远处收拾垃圾的声响。他攥紧扶手,指节微微泛白,然后突然站直,把手插进裤子口袋。
“这只是电影,别太当真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空白的银幕上,右下角那一小块污渍,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盯了很久,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然后他转身往出口走,步子比平时快半拍。
阮星禾站在原地。傅时凛的背影被放映厅门口的光勾成一道瘦长的剪影,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暗处。“这只是电影,别太当真了”——这句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落在她耳朵里,总觉得有别的意思。电影里那个男孩给女孩的数据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加速度,没有标单位,后来才知道因为他想说的不是物理量。她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不知谁掉落的电影票根。而说“别太当真”的人,往往是那个早就当真了的人。他只是不习惯被人看到当真的一面。
走廊里,方知意和许嘉树已经走到了海报墙旁边。方知意停在那张钢琴海报前面,许嘉树站在她身后半步。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
电影院外面,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路面上的烤红薯摊已经收了,只剩铁桶留下的一个圆形焦痕。远处,那个黑衣男生靠在巷口的墙上,手里的烟头在昏暗中明灭了一下。他把烟头弹进下水道,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苏慕远站在电影院门口,风衣领口还立着。苏溪月走出来的时候,他正抬头看天。阴天,没有星星,只有路灯把整个街道照成昏黄。
“看什么?”苏溪月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没有。”他把目光收回来,“阴天。本来今晚有流星雨。”
“能看到吗?”
“山里可以。市区光污染太重。下周五如果天气好,我带你们去观星。”苏慕远又补了一句,“提前三天告诉你。”
苏溪月笑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苏慕远的头像——星空,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连成一条斜线。
苏慕远在路口和大家告别。他往老城区深处走,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短暂地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一个坐标,然后转身继续走。
苏溪月低头看手机。她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刚要把手机放进口袋,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苏慕远发来一张图片,是今晚的云图,灰白色的一整片,右上角有一个红色小箭头,标注着“观测点坐标,预计无云区将于周五凌晨抵达”。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然后存进了相册。
回去的路上,傅时凛走在最后面。他把MP3掏出来,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机身的侧面,那块被磨掉漆的凹陷贴着他的指腹。他的步子很慢,像在数脚下的落叶。
阮星禾放慢脚步,等他走上来。他没有看她,但也没有走开。
“你在想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MP3的屏幕在他掌心里亮着,蓝幽幽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他手背上。过了很久,他说:“电影里那个男孩。他给她的图表上没有标单位。”
“什么?”
“加速度的单位是米每二次方秒。他写了数字,没写单位。”他把MP3攥进掌心,屏幕暗了,“他把数据和物理量拆开了。用数据表达的东西,不一定非要用物理量来理解。”
这句话的意思,她往前走的那几步里一直在想。她不太懂什么数据,也不懂什么物理量。她只是觉得,傅时凛好像总是习惯把什么东西藏起来。就像他MP3里那串没有名字的编码,就像他明明多买了一瓶水,却非要说是“买错了”,还有刚才那句冷冰冰的“别太当真了”。他好像总是在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把真正的心思藏在一层又一层的壳子后面。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走在他旁边,步子和他一样慢。梧桐叶从枝头落下来,落在她脚边,落在他脚边,落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老路上。
学校的天色已经暗了。宿舍楼下,苏溪月把剩下的电影票票根夹进笔记本里,票根被她夹在迎新晚会合影和那张大头贴之间。
方知意坐在床上,戴着耳机。她翻着今天的电影排片表,在《水袖》那一栏旁边用笔画了一个很小的五角星。然后把排片表折好,放进她那个记录简谱的笔记本里。折纸的声音很轻,像翻了一页书。
许嘉树在男生宿舍里翻自己的外套口袋。左边口袋——火锅店小票,上面还有当时吃毛肚溅上去的油印子,他看了一眼,没扔。右边口袋——一张便签纸,边缘已经磨毛了,是他第一次把独白念顺之后方知意递给他的一张琴谱,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他从枕头下面翻出一包没拆封的纸巾,封口还是新的。他把纸巾放进口袋。
傅时凛站在宿舍走廊尽头。他把MP3掏出来,拇指按在播放键上。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他想起电影里那个男孩在空中比划的手势,想起“全场最大”四个字,想起下午阮星禾问他“你在想什么”。他把MP3放回口袋。屏幕的光透过口袋布料,在他手边亮成一小片模糊的蓝。
他推开宿舍的门,走进去。许嘉树还在说电影结局,大声嚷嚷着“如果我是男主我肯定在她的戏服里缝十个传感器”。傅时凛没接话。他坐到床边,把MP3放在枕头下面。夜里,那点蓝光透过枕头的缝隙漏出来,像一颗很远的星星。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