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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偷月亮 在那方小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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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偷月亮
文/山楂丸紫
十月的温南,天气骤然转凉,风里裹挟一股薄薄的凉意。
周一的班会课最后五分钟,陈敬安宣布了迎新晚会的事。他用两根手指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和一开始念学生手册时一模一样:“校级演出,每班一个名额,自愿报名。初审在下周三,复审在下周五,正式演出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有意向的同学——”
下课铃响了。陈敬安看了看表,把没说完的话收进讲义夹:“有意向的同学可以来办公室找我。下课。”
教室里瞬间从安静切换成喧闹。陈敬安走出教室的时候,那张写着“迎新晚会报名”的A4纸还贴在黑板旁边的通知栏上,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
苏溪月是第一个走到通知栏前面的。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然后回过头,目光越过一排排空椅子,落在阮星禾身上。阮星禾当时正在收桌上的课本,苏溪月的目光像一根手指戳在她后脑勺上,她抬起头。
“阮星禾,咱们弄个音乐剧。”苏溪月说。不是商量的语气。
“什么?”
“我们出音乐剧。原创的那种。”
方知意正在往书包里塞笔记本,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苏溪月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方知意,你来弹钢琴吧。怎么样?”方知意摘下一只耳机:“你怎么知道我会弹钢琴?”“上次火锅店,你不是说过了吗?”“……小时候学过。”“那就行了。”苏溪月根本没给她拒绝的空间,转头看向许嘉树和许棠,“你们两个演戏。怎么样?”
许棠正在往保温杯里倒水,手顿了一下,几滴水洒在桌面上。“我?”她的声音小到像在问自己。
“对,就是你。”
许嘉树愣了两秒:“不是!你问过人家愿不愿意了吗?”
“我现在不就在问嘛。”苏溪月理直气壮。
阮星禾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溪月把每一个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那你呢?”阮星禾问。
“当然是导演。加编剧。加主唱。”苏溪月拍了拍胸口,“剧本也是我来写——你们谁也别跟我抢。”
“你一个人干三个活儿?”许嘉树竖起三根手指。
“能者多劳。你有意见?”
许嘉树把手放下来:“没有,苏导。您继续。”
苏溪月转向傅时凛。他正把奥数教材往书包里塞,MP3放在桌角,屏幕暗着。“傅时凛,舞台音控你负责,反正你懂设备。”傅时凛的手在书包带子上停了一下,看了阮星禾一眼——极短,然后垂下眼皮,嗯了一声。
“那就定了。”苏溪月退后一步,像在审视一个已经成型的队伍。六个人,齐了。
“等一下。”许嘉树举起一只手,“名额还没申请。”
苏溪月沉默了一秒。然后她说:“那还等什么。”
陈敬安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茶杯搁在玻璃板上的声音。苏溪月走在最前面,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校服袖口挽到手肘。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肩膀提起来,停了一秒,然后放下去。然后她敲了门。
“进来。”
陈敬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摞没批完的数学卷子,红笔搁在笔架上。看到门口站了六个人,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事?”
“老师,”苏溪月站得很直,下颌微抬,“迎新晚会。我们报音乐剧。”
“音乐剧?”
“对。原创的那种。自己编、自己演、自己写歌的那种。”
陈敬安把茶杯放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六张脸上扫过——苏溪月的笃定、阮星禾的沉默、方知意插着耳机的漫不经心、许嘉树的跃跃欲试、许棠的紧张、傅时凛的低着头。
“你们六个人?”
“对,六个人。”
“剧本谁写?”“我。”“音乐谁做?”“方知意和傅时凛。”“谁上台?”“阮星禾跳舞,许嘉树和许棠演主角,方知意弹钢琴,我唱。”
陈敬安靠回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他看着苏溪月,看了很久。苏溪月没有移开目光。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但没有攥紧。
“你们知道音乐剧有多难吗。写剧本、编曲、排练、舞美、灯光——一个节目从无到有,中间会出无数个岔子。初审不过怎么办?排练吵架怎么办?时间不够怎么办?”
“那就一个一个解决。”苏溪月说。
陈敬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从笔架上取下红笔,在那张报名表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名额给你们。别给咱们班丢人。”
苏溪月站得笔直:“保证不丢。”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风凉了一层。教学楼已经快空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把六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个叠着一个。许嘉树第一个开口:“陈老师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别给咱们班丢人’——他是不是在激我们?”
“他那是在信我们。”苏溪月说。
许嘉树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
那天晚上,苏溪月在宿舍里铺开笔记本,用手写着故事。她说:“只有自己真正动笔去写,才能切身感受到角色内心翻涌的情感。”台灯的暖光落在笔记本的横线上,把她刚写下的那行字照得半明半暗——她独自站在角落里,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那是剧本的第一行。
苏溪月的剧本第一稿写了三天。第四天晚自习后,她拉着方知意在宿舍里读剧本。她读得很投入,读到高潮段落时声音扬起来,隔壁床的许棠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读完最后一页,她合上笔记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方知意。
方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太热闹了。”她说。
苏溪月愣了一下。
“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没有人真的在听对方说什么。”方知意摘下耳机,语气很平,“音乐剧又不是辩论赛。”
苏溪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之后,苏溪月的床帘里亮着一小团光——是手电。阮星禾翻了个身,听见她在翻笔记本,翻了一页,又翻回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持续了很久。第二天早上,她把新剧本放在方知意的枕边,一句话没说就去洗漱了。方知意拿起来,翻了几页,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小。但阮星禾看见了。
排练从周一开始。音乐教室靠窗放着一架旧钢琴,琴盖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方知意坐在琴凳上,翻开傅时凛打印的音轨表——他把每段旋律都单独做成了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编码。方知意看着那串编码,沉默了片刻。“你就不能取个名字?”傅时凛没有回答。她把音轨表摊开在谱架上,手指在琴键上摸了一遍旋律,然后开始在空白五线谱上写谱。铅笔划过纸面,音符一个一个落上去,速度不快,但中间没有停顿——她从听旋律到写成谱,几乎没有犹豫。
许嘉树在旁边看傻了:“你听一遍就能写出来?”
“一遍不够。”方知意写完最后一个音符,把铅笔放回琴凳边缘,“但够先练了。”
阮星禾靠在把杆上压腿,看着这间教室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方知意弹琴时微微前倾的肩膀、傅时凛在教室后排调MP3时耳机线垂下来的弧度、苏溪月拿着剧本走来走去时鞋底摩擦木地板的声音、许嘉树和许棠对台词时许棠把同一句话念了三遍还没找到调——觉得这个画面本身就值得被记住。
傅时凛站在教室后排的窗边。他没有谱子,只有MP3,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屏幕亮着。排练过程中他几乎没有说话,但每次方知意弹到一个地方卡住了,他的拇指就会在MP3上按一下——跳转到对应的音轨。苏溪月发现后,用胳膊肘捅了捅阮星禾:“你同桌是那种做了一百件事一件都不说的那种人,对吧。”
阮星禾的目光从镜子里的傅时凛身上移开。“嗯。”
“你就一个字?”
“好好排你的戏。”
许棠的第一段独白念得磕磕绊绊,声音一到台上就紧了。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念完挠了挠后脑勺,笑着说了句“今天状态不好”就溜回角落了。苏溪月想叫住她,阮星禾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让她去。”苏溪月看了阮星禾一眼,没再喊。
第二天排练,苏溪月递给许棠一页新谱子。她接过来一看——唱段被改了,她留下的中音区比之前宽了整整一个八度。许棠抬头看她,苏溪月已经走到钢琴旁边和方知意讨论和弦走向了。
“你改的?”她问。
苏溪月头也没回:“方知意说你音域偏中低。我照她的建议改的。”
许棠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谢了”。苏溪月摆了摆手,方知意继续弹音阶,没有抬头。
变故发生在总排练前一天。
“出事了。”苏溪月的声音压得极低。
阮星禾停下脚步,看着苏溪月。她的脸色不像平时,嘴唇动了动,眼眶先红了:“我物理课上看小说,被老赵收了。”
“收了就收——”
“U盘夹在书里。”
走廊里的风突然凉了一层。阮星禾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那个U盘里的东西——苏溪月的剧本终稿、傅时凛做了一周的十二首配乐分轨、方知意手写的钢琴谱扫描件。整个节目的全部资料,只存了那一份。
“备份呢?”阮星禾问。
苏溪月的沉默就是答案。
阮星禾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发火。她问:“老赵把书放哪儿了?”
“办公室。他放学后会锁抽屉——我看见他锁的。”
“今晚去拿。”阮星禾把手插进口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溪月抬起头,睫毛上挂着一层极薄的湿,像早晨的霜。她看着阮星禾,像是在等一句“你疯了吧”。
“你不劝我?”
“劝你管用吗。”阮星禾看着她,停了一秒,然后说,“晚上十一点左右就走。宿舍楼熄灯之后,从安全门出去。你带手电,别开灯。”
苏溪月的眼眶还红着,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用力点了一下头。阮星禾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身后没有声音,但阮星禾知道,苏溪月站直了。
晚上十一点半。宿舍楼熄灯铃响过之后,阮星禾从上铺翻下来,踩进运动鞋,把被子拢了拢勉强做出一个人的轮廓。苏溪月在门外等她,手里攥着一支小手电,没开。两个人穿着深色外套摸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门。铰链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推开门的一瞬,冷空气裹着桂花的甜腥味扑上来。
教学楼的后门没有关严。苏溪月用胳膊肘推开一道缝,两个人侧身挤进去。走廊里黑沉沉的,应急灯在尽头亮着一小团绿光。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被鞋底的橡胶吃掉。
办公室门虚掩着。赵老师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抽屉锁着——银色的小锁,锁孔是一个很细的圆形。苏溪月蹲下拉了一下,锁纹丝不动。
“他换锁了。”她说。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保安的皮靴,是运动鞋的橡胶底。两个。苏溪月一把拽住阮星禾的袖子,把她拖到办公桌后面。
门被推开。一双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你确定是这张桌子?”许嘉树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是傅时凛。
阮星禾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许嘉树猛地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闷响一声,他捂着腰,嘴张成一个夸张的椭圆形。“你们——”
“你们来干嘛?”苏溪月先发制人。
“老傅MP3被收了。我来陪他拿。”许嘉树顿了顿,“你们呢?”
“U盘。同一节课。”
傅时凛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们。他蹲在办公桌前,盯着那把锁。月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回形针——银色的,掰直了,一头弯成一个小小的钩。他把回形针探进锁孔,手指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停住。然后往回旋了半圈。再转。再停。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每一块骨头都在月光的勾勒里。
苏溪月的手电亮了,光柱落在锁孔上。她把另一只手覆在自己握电筒那只手的手背上,光不抖了。许嘉树站在门口放风,头探出去,又缩回来。走廊里空荡荡的,从远处传来保安对讲机的电流声。
“咔哒。”
极轻的一声。傅时凛把回形针抽出来,拉了一下抽屉。开了。
苏溪月差点叫出来,用手捂住嘴。小说在最上面,《三体》的封面被折了一个角。U盘夹在书页之间,银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伸手去够——
“等一下。”傅时凛说。
他的手探进抽屉深处,从一摞作业本下面抽出一个黑色的小方块。MP3。他攥在掌心里,拇指几乎是下意识地摩挲着机身的侧面。屏幕亮了,那一串数字编码安静地停在正中央。他的肩膀松了一下。
苏溪月拿到U盘,攥得指节泛白,像怕它再丢一次。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运动鞋。是皮鞋。保安。
许嘉树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抬起手,食指竖在唇边,死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整个人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了门框后的阴影里。傅时凛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一把将MP3塞进裤兜,那枚回形针顺势滑入掌心,被他死死攥紧。他微微侧过头,用极低极低的气声对阮星禾和苏溪月比了个手势:别动。苏溪月的手电瞬间熄灭。
四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阮星禾死死贴着办公桌的侧板,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死寂的黑暗中震耳欲聋。
手电光从门缝下面扫过去。皮鞋声在门口停了一秒。对讲机响了——“老王,保安室跳闸了,赶紧过来”——“来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四个人同时呼出一口气。苏溪月松开阮星禾的手腕,手心是湿的。许嘉树讪讪地把举着的胳膊放下来。傅时凛伸手把抽屉重新按紧,动作很轻,像关门一样轻。
许嘉树说要去楼下把风,说完就踩着墙根溜了。傅时凛单手把窗户推开翻了出去,落地几乎没声。苏溪月跟在后面,腿被窗框撞了一下,闷哼吞回嗓子里。阮星禾最后出来,转身把窗合上,手心沾了一层窗台上的灰。
办公楼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巷道,堆着几摞旧桌椅。四个人贴着墙根走,没人说话,呼吸声比脚步声大。直到走出教学楼投下的阴影,许嘉树才开口:“下次别上课看小说了。”
苏溪月瞪了他一眼:“物理课太无聊了,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看就看了,别把正事夹在里头。”
“知道了知道了。”苏溪月把U盘揣进外套内袋,拍了拍,“回去我就备份。存三份。”
到了分岔路口。左边通往女生宿舍,右边通往男生宿舍。苏溪月拉了一下阮星禾的袖子,示意该走了。阮星禾走出几步,又回头。傅时凛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布料微微凸起一个长方形的轮廓。他正好也回头。目光隔着三步远的路灯影碰了一下。很短。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阮星禾把头转回去。两个人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演出当天。大礼堂后台。
下午最后一次联排结束,设备全部就位。离正式演出还有两个小时。后台堆着道具箱和折叠椅,化妆镜的灯泡坏了两盏。许嘉树在角落里默念台词,嘴唇飞快地动着,手指没有蹭裤缝——这是第一次。许棠在旁边帮他拿着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了,递过去的时候水没有晃。
方知意在钢琴前练音阶,手指从低音区一路跑到高音区,然后停在中央C上。她低头看着琴键,像在确认最后一个音的触感。她的指尖在中央C上轻轻按了一下——极轻,像把什么东西放稳了。
傅时凛在调音台前检查所有音轨。他的手指放在推子上,一个一个推上去,再一个一个拉下来。动作不快,但每个推子的阻力他都摸了一遍。调音台的指示灯在他手边亮成一排细密的蓝。
苏溪月刚帮阮星禾整理完头发,把最后一根碎发用发卡别好。阮星禾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盘起来了,露出额头。不是平时的她。是再过两小时就要站在全校两千人面前的人。
“苏溪月。”阮星禾说。
“嗯?”
“你U盘呢。”
“口袋——”她的手插进外套口袋。空的。翻另一只。空的。
整个后台的空气冻住了。
“是不是在包里?”许棠放下矿泉水开始翻。化妆包、发绳、备用衣服、方知意手写的钢琴谱复印件、傅时凛打印的音轨表——没有U盘。她把包倒过来抖了抖。还是没有。
“联排的时候还在。”方知意的声音从钢琴后面传来。
“那就是联排结束到现在的这段时间丢的。”阮星禾站起来,“苏溪月,你最后一次拿U盘是什么时候。”
“我……我去搬道具之前把它放在包里了。侧袋。拉链我拉了。我记得我拉了。”那个侧袋的拉链没有拉上。半开着。
地上没有。椅子下面没有。调音台下面没有。许嘉树趴在地上用手电扫了一圈,站起来时膝盖上沾了一块灰。“不在后台。”
方知意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苏溪月面前。“别慌。”她说。语气很平,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有分量。然后她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最后一次插U盘,是哪台电脑。”
苏溪月回头看向调音台旁边那台笔记本电脑——外壳贴满了褪色的乐队贴纸,U盘插在上面。她的手伸过去。鼠标点了一下。
弹窗:无法读取。
她的脸在屏幕冷光里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阮星禾走过去。拔下来重新插。同一个弹窗。再试一次。指示灯闪烁,熄灭,再闪,再灭。
“还有备份吗。”许嘉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溪月突然抬起头:“有。那天晚上回来我就备份了——宿舍电脑D盘里。”
她转身就跑。许棠追到门口喊了句“小心楼梯”,声音被门帘吃掉。
傅时凛从调音台前站起来。他把U盘拔下来,对着化妆镜的灯光看了一眼。“不是逻辑损坏。接口问题。USB头里面有个触点歪了。”他开始拆外壳,右手拇指指甲卡进塑料壳的缝隙,轻轻一撬。绿色的电路板和银色的USB接口裸露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扣上挂着的一小截铁丝——弯成一个极小的钩。
“这东西你还留着?”许嘉树凑过来。
“那天撬完锁没扔。”
铁丝探进USB接口。轻轻一挑。金属触点复位。他把外壳合上,插回电脑。
指示灯亮了。文件目录弹出——十二首配乐分轨,剧本终稿,钢琴谱扫描件,舞美参考图。全部都在。
苏溪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看见所有人已经站好了位。她弯着腰喘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修好了?”她看着屏幕上的文件目录,然后又看了看方知意和傅时凛。
“下次我帮你备份。”方知意说。
苏溪月把U盘放进贴身口袋,拉上拉链。“走了。上台。”
开场前六十秒。
方知意坐在琴凳上,手悬在琴键上方,手指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蓄力。苏溪月在侧幕闭着眼睛默念歌词,念到第三句时嘴角弯了一下。许嘉树从她身边经过,用肩膀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许棠在侧幕清点道具,按上场顺序排好——第一幕的信封,第二幕的雨伞,最后一幕的白色纸飞机,尖角被她重新折过,更尖,更远。
傅时凛坐在调音台前。MP3放在控制台最靠里的位置,他专门为它清理过周围的杂物,拿走了原本堆在那里的两卷胶带和一把备用话筒。他的手指落在推子上,没有推。只是放在那里。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方知意按下第一个音。很轻,像试探,像敲门。然后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铺开,旋律漫过整个礼堂。苏溪月的声音从侧幕切入,第一句歌词是剧本扉页上的那行字:“她站在角落里,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许嘉树从舞台右侧出场。聚光灯下他深吸一口气。第一句独白,声音没有紧。第二句,肩膀松了。第三句,他笑了——不是台词要求的笑,是许嘉树自己的笑。
许棠接上他的对白,声音稳稳当当地落在他对面。她说完,抬眼看了许嘉树一眼。
该阮星禾了。
她走到舞台中央。脚踝立起,重心落在前脚掌,小腿肌肉绷紧但没有颤抖。聚光灯的温度落在肩膀上。她转过头,往控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灯光太亮,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坐在那里。他的手指推起来一条推子——方知意弹的那段钢琴,被他混了。从监听返送里传出来,比平时更近,更暖。
第一幕。第二幕。第三幕。苏溪月的声音在高潮段落里亮起来,像有人推开了一扇窗。许嘉树和许棠并肩站在舞台左侧,影子被灯光投在幕布上,一个高一个矮,但连在一起。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方知意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轻轻放回膝盖上。苏溪月闭着的眼睛睁开了。许嘉树的手从裤缝上松开。许棠把纸飞机掷向观众席——飞了很远,落在第三排一个女生的膝盖上。
阮星禾在追光中停住。台下安静了一瞬——那是最长的一瞬。然后是掌声。不是礼貌的那种,是很响很乱的那种。许嘉树在台上跳了起来。苏溪月一把抱住方知意,方知意难得没有推开她,只是说了句“轻点”。许棠蹲下来把纸飞机落地的位置记在心里——她说明年还想扔更远。
阮星禾从舞台上走下来。穿过侧幕,穿过道具箱和折叠椅,穿过后台昏暗的灯光,走到礼堂最后方。
傅时凛坐在那里,耳机挂在脖子上,调音台的指示灯在他手边亮成一排细密的蓝。他把最后一个推子拉下来,动作很慢,像在合一本刚读完的书。
“听到了吗。”他说。
“什么。”
“哦,没什么。”他的语气又瞬间转向低沉。
阮星禾看着他。控制台的冷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暗处亮着。
“听到了。”她说。
他的手从推子上移开。她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他袖口的边。“走吧。”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缩开。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
六个人从后台走出来,走进操场的月光里。苏溪月一手拽着阮星禾,一手拽着许棠,往校门口的大头贴机跑。方知意说“我可不拍”,被苏溪月一句“你是钢琴师,你必须拍”拽了过去。许嘉树在旁边举着手机录视频,嘴里喊着“幕后花絮来了”,镜头摇过来的时候,傅时凛往旁边让了半步,阮星禾拉住了他的袖子。“你也要拍。”他说:“我不——”但许嘉树已经把镜头怼过来了。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闪光灯短暂地照亮了六张带着笑意的脸。
今晚的月亮很圆,和前几天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各自在暗处仰望的人。在那方小小的逆光镜头里,六个影子紧紧挨在一起,他们自己,就是彼此偷来的月亮。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