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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公孙不胜的灾难 非正文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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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八月的尾巴,公孙不胜带领的商队总算望见了目的地的城墙。他抬手遮住刺目的烈阳,眯着眼眺望,土黄色的城垣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城门前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看样子,咱们终于到了。”叶北策马走到他身侧,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是啊。终于到了。”公孙不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取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抬头看向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叹了口气:“明明快九月了,西域还这般燥热。这会儿萝萝山该很凉爽了,他们大约正聚在扶光院子里赏秋景吧。”
叶北闻言翻了个白眼。这一路走来,他已经听够了对方炫耀桃源乡,尤其是萝萝村的话了。虽然最初确实是他先开口问的,但叶北绝不承认这是自己的问题。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村子感情好。这不一路风餐露宿地赶来了么?快些进城,早交易完,兴许还能赶回去过年呢。”
这话一出,商队里不少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齐刷刷地看向公孙不胜。
公孙不胜笑了一声,朝后方的队伍扬声道:“哈哈,好。都跟紧了,别落单。”
城门前。许是到了一年中西域交易最盛的时节,入城的队伍比想象中更长。挤满了各地来的商队,驼铃声、吆喝声、牲畜喷鼻粗响、守城士卒核验过所的厉声盘问,吵成一片。气味也不太好闻,风沙裹着牲畜的腥膻与粪便的气息扑面而来,公孙不胜等人不适地拉了拉颈间的围巾,将口鼻掩了掩。
一个时辰过去了。公孙不胜望着前面的队伍,又抬头看了一眼悬在头顶的烈阳,眼底浮起一丝浮躁。西域城门有两道关卡,倘若在日落前没能通过第二道门,完成查验、点数、交税这一套流程,他们一行人今晚便只能在城外的草市过夜,明日再重新排队入城。
好在事情没有他想的那般糟糕。黄昏时分,他们终于在关门前挤进了坊内街道,赶在宵禁之前入了旅店。
“呼——”公孙不胜整个人瘫在土炕上,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气。上次这么慌里慌张的还是他十四岁头一遭独自行商的时候,那回也是踩在宵禁的最后一刻才入了客栈,还被狠狠宰了一顿。
叶北已经洗漱完,正用手巾擦拭头发,见他瘫着不动,抓起毛巾便抽了过去:“快去洗洗,臭死了。”
公孙不胜作为商队领头人,分了一间独房,叶北厚着脸皮跟过来挤着住。整支商队里,也就他和叶北,还有阿泠、忘忧两位女子住的是二人间,其余人都挤在四到八人的大通铺里。
公孙不胜有气无力地爬起来,翻出换洗衣物往偏院走去。西域客栈不比中原,房间里没有浴室,要洗漱得去偏院的汤房,五文钱一人一次,加热水还得按桶算……
有些贵。但这一个多月风餐露宿,大半时间都在野外过夜,人都快跟骆驼、毛驴一个味儿了。明日就要去市集交易,再不收拾收拾,货物怕是都得被人压价。
——
公孙不胜这两日心情颇好。一来是带来的货物在西域卖得极好,价格比预期的还高了几分,完全不担心被压货;二来是收到了货郎捎来的家书,那熟悉的字迹一入眼,再读着上面众人托写的絮叨话,让他在这片陌生的风沙之地生出几分暖意;三来是货郎在信中提了一句,当年便是在此地捡到幼时的他,这趟行程,或许能寻到一些关于身世的线索。
一连串的好事堆在一块儿,让他觉得连叶北在一旁唠叨都不算什么了。
“我说公孙公子,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耳畔再次响起叶北那副不羁的嗓音,公孙不胜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叶北少侠。”
叶北轻啧一声,一脸嫌弃地正要开口,却被旁边一直懒懒散散,像没睡醒的郁离抢先接过了话头:“公孙公子,过几日我们便不跟你们一同往回走了。”
公孙不胜有些意外。几位少侠本没打算到西域来,不过是端午龙舟比试时听说他要西行,一时兴起才结伴同来的。他原以为会一同回去,这小半年相处下来,倒也处出了几分交情。“可是某有招待不周之处?”
郁离摇了摇头:“与公孙公子同行很有趣。只是这两日我们听闻此处劫匪猖獗,不止劫货,还拐卖姑娘,我们打算在此地多留些时日。”
叶北微微仰起下巴,一脸意气,活脱脱一个中二少年:“咱们可是侠客,可不能白担这名号。”
公孙不胜笑了笑,拱手道:“那某预祝几位少侠驱恶有成。他日几位再临桃源乡,某定尽地主之谊。”
“好。告辞。”几位少侠齐齐拱手回礼,随即转身离去。
公孙不胜目送他们的背影,五个人没走出几步便吵成一团。
“哈,下次到桃源乡,一定要去萝萝山找菟丝花还有那位扶光。”叶北双手枕在脑后,一副吊儿郎当的做派。
“都说了,人家姑娘叫穆晚。”阿泠抬手就是一肘子撞过去。
“阿北你这样,迟早要挨揍。”郁离幽幽道。忘愁、戴着斗笠蒙着眼的无影少侠,还有冷傲沧桑的墨刀少侠,都默契地点了点头。
“哈,那我等着。下次到了桃源乡,我还要找大卫切磋切磋呢。”
吵闹的身影渐渐没入人流。公孙不胜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结伴同行几个月,忽然分别,还真有些不习惯。
他摇了摇头,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清单。还是先挑选带回中原的货物吧。
不过说起扶光和穆晚,他险些忘了给扶光挑几本“重振夫纲”的书。
片刻之后,公孙不胜面红耳赤地从书铺里出来,将几本裹得严严实实的书册往怀里拢了又拢。方才掌柜一脸意味深长地给他推荐那些“玩乐”之地,他好说歹说才推拒掉,顶着对方那副心领神会的表情,匆匆付了钱便逃了出来。
这书托人带回去可得包好些,若被师父瞧见……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想到货郎翻到这些书册时的场景,公孙不胜脸上窘色更深。他真的为扶光付出太多了。不过谁让扶光是他好友呢。不对,按辈分,扶光该唤他一声师兄才对。
接下来几日,公孙不胜一边采购回程的货物,一边打听身世。前者进展顺遂,收获颇丰;后者却毫无头绪。他并未察觉,暗处有数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行踪。
眼见再有两日便要启程返程,货物已悉数齐备,公孙不胜难得有了闲逛的心思,打算给萝萝村的众人带些西域特产回去。在一名“热心”的本地人指路下,他拐进了一条巷道。走了不过十几步,一只粗壮的手裹着土腥味从身侧袭来,直直捂向他的口鼻。
公孙不胜常年在与大卫切磋过招,反应极快,侧身一避,堪堪躲了过去。
“这小娘皮还挺辣。”一个一身横肉的壮汉从巷子深处踱了出来,双拳对击,狞笑着打量他,“哥几个陪你玩玩。”
“大哥,你可轻些,别把货弄伤了,不好出手。”
“这可捞着一只肥羊,这小娘皮是个商人,这几日采买了不少东西呢。”
随着话音,巷子两头陆续走出几个壮汉,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公孙不胜额角沁出细汗,皱眉后退半步,戒备地环视了一圈。这大概便是叶北几人口中劫货掳人的劫匪了。
可……
他咬牙暗骂:他们眼瞎么?他是男的!
黄沙在狭窄的巷道里扬起,拳脚与刀光搅作一团。然而对方人数众多,又都持着兵刃,公孙不胜孤身一人,手无寸铁,且战且退,终究寡不敌众。一记闷棍砸在后颈时,他眼前一黑,只来得及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下次再信本地人的指路,他就是傻子。
——
公孙不胜是被颠醒的。脑袋磕在木板上,眼前花了好一阵才恢复清明。他这才发现自己双手反绑,躺在一辆满载货物的牛车上。土路坑洼不平,每颠一下,他的脑袋就撞上一次木板,疼得他直抽冷气。
他挣扎着坐起身来,目光一扫,发现对面还坐着一个与他同样被绑着,容貌昳丽的“少女”。
“你醒了。”那人见他醒来,轻声开口,嗓音有些雌雄莫辨。
公孙不胜眯眼细看,认出了这张脸。对方也是商人,前几日两人还做过买卖,名字好像是——“你是……普亚姑娘?”
若穆晚在场,必定凑到公孙不胜耳边来个恶魔低语:你跟劫匪坐一桌吧,人家普亚是男孩子。
普亚听见公孙不胜那明显属于男子的嗓音,又听见他唤自己“姑娘”,神情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含笑点了点头。
公孙不胜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先冷静。他是男子,还是个习武之人,得找机会带着被拐的普亚姑娘一块儿逃出去。他先试了试绳结的松紧,目光掠过牛车前头,又看了一眼靠在货物旁闭目养神的劫匪,压低声音对普亚道:“你靠过来,我们如今两人被捕,理应互相依靠。”
普亚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
公孙不胜摸索到绳结,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这绳结的系法,师父恰好教过他。哼,用绳索在商人面前耍花样,也忒小瞧人了。但他没有立刻解开,还需等到劫匪松懈下来才行。
夜幕逐渐降临。几名劫匪下了牛车,在路边生起篝火,撕开干粮袋子,就着酒大口吃喝。火光映得几张横肉脸忽明忽暗,他们不时朝牛车这边扫来一眼,放声大笑,话语里满是盘算着两人能卖多少价钱、那些权贵富商买去之后如何发泄私欲的浑话。
公孙不胜听得心头火起,手中解绳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待到劫匪喝酒喝得正酣,他趁着一片混乱从视线死角跳下牛车,背对着普亚蹲低身子:“普亚姑娘,快上来。我带你走。劳烦你指个路,我来时昏迷,不认得方向。”
普亚挑了挑眉,也没客气,径直跳上他的背,凭感觉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两人逃跑的动静很快被劫匪察觉。尽管公孙不胜是练家子,但背着一个大活人,又饿了大半天,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摸黑奔逃,身后追着的还是一群牛高马大拿着柴火的壮汉,要想摆脱着实有些难为人了。
眼见追兵越来越近,公孙不胜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这次西行该不会就这么交代了吧?往后当真要成为某个权贵富商的……
他脑海闪过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整张脸都扭曲了。
就在两人快要被追上的当口,一道熟悉而嚣张的声音从侧旁响起:“哟,半日不见,公孙公子怎么成公孙小姐了?”
紧接着几道人影从暗处窜出,与身后的劫匪缠斗起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公孙不胜长出一口气,将普亚放下:“普亚姑娘,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说完转身大吼一声,“叶北少侠,我来助你!”他早想揍这几个劫匪了。
次日,公孙不胜将几名鼻青脸肿的劫匪押进城中,交到官府手里。出了这档事,叶北几人便不再提分开的事。
两日后,商队准备启程返京。普亚找到公孙不胜,开口问道:“公孙大哥要去长安么?我也要去长安行商,不知能否一道同行?我第一次外出行商,路上还请公孙大哥提点一二。”
公孙不胜想了想,便应了下来。一路上对普亚格外照顾,觉得她一位土生土长的西域姑娘,头一回到中原行商,人生地不熟,理当多照料几分。
而普亚也没特意解开误会,全盘接受了他的照顾。
“真不告诉公孙公子,那位普亚是男子么?”郁离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正帮普亚端吃食送到房门口的公孙不胜,低声问。
叶北吸溜了一口面,头也不抬:“不说。这不挺有意思的么?”他夹起一筷子面在空气里晃了晃,“搞不好他自个儿乐意呢。你瞧瞧,我们啊泠和忘愁,那是真姑娘,他可没这么伺候过。”
阿泠、忘愁、无影、墨刀低头专心吃面。他们静静等着公孙不胜知晓真相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