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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心也太大了吧 那张脸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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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黄的烛火在灯盏里摇晃,光影在穆晚的侧脸跳动。她低头捏着铅笔,小心翼翼在纸上描画,落笔的每一条线都格外小心,直到最后一笔收住,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
没有橡皮擦,她哪怕是拿铅笔打草稿,全程都得聚精会神,一笔画错便没法儿弥补。她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还是有些不习惯古代的油灯,实在太费眼力了。虽说在萝萝山上,扶光总会点许多烛火,照明条件已经相当可以了,可每次画下来还是觉得双眼酸胀。
她忽然察觉出几分不对来,“怎么多了这么多盏烛火?”方才她动笔时明明只点着两盏。
齐羽放下手中的小石杵,笑道:“这是方才扶光托飞鸟送下来的。”她说着,提过旁边一个厚实的大包裹,“扶光还给你捎了件厚披风来。”她隐下扶光递来一张简短的信笺,上头只寥寥几行字,说穆晚夜里看东西不太清楚,需多点几盏烛火,拜托她照看一二。
齐羽想起方才穆晚低头伏案的模样,整个人几乎要把下巴搁在桌面上,跟孩童耍赖不想写课业似的。见她画得认真便默默添了烛火,果然灯一亮,穆晚的脊背就一点一点挺直了。她心里不由感叹,扶光对穆晚的了解,当真细到了这种地步。
穆晚接过包裹,触到里头柔软的料子,心里暖暖的。可转念一想,这是在齐羽家,这般大张旗鼓地添灯送衣,倒像是嫌弃人家屋里不够亮堂似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是我叨扰你了。”想来,在客栈住的那几日,扶光也应当向掌柜要了许多烛火,才有了她习以为常的明亮。
齐羽愣了愣,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哭笑不得:“说什么呢,我还盼着你多来呢。这般亮堂的夜晚,谁不喜欢?你再这么客套,我可要恼了。”上回穆晚在她这里住过之后,无论穆晚还是扶光,都陆续送来了许多她日常需要用到的物件。
穆晚见她板起脸来,连忙讨巧地凑过去,笑眯眯抱住她的胳膊,把脸枕上去,软声道:“哎呀,是我说错了,你别生气。”目光落在齐羽身前的石臼上,里面捣着些不知名的粉末,“齐羽,你这是在……“”
“你说这个?”齐羽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石臼,眼里多了几分光彩,“我在研究颜料。先前我眼中的世界只有黑白两色,如今恢复了,再次瞧见世间的斑斓色彩,便忍不住对颜色生出了好奇。”
穆晚心里微微一顿。恢复?意思是齐羽从前是能看见颜色的,只是因为发生了某件事才变成黑白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玩桃源这款游戏时,对齐羽等人的故事都是囫囵吞枣地看过去的。那时她不过是把游戏当作消遣,情绪上来了才点开人物故事翻一下。而她穿来时,游戏对角色故事还没做完,就连扶光这位主控人物的来龙去脉都没讲全。他为何会带着幼妹从京城回到萝萝山,他与萝萝山之间又藏着什么样的羁绊,都是模糊的一片。
穆晚张了张嘴,想问,可那句“你先前遇到了什么事”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隐隐觉得,那会是个让人不太开心的故事。于是她只是弯了弯嘴角,换了个轻快的语气:“齐羽好厉害。你做出颜料之后,是打算用来染布吗?”
齐羽侧了侧头,想了想:“还没想好,只是想做便做了。”她瞥了一眼穆晚刚画好的插图,笑了笑,“到时候调出来了,送你跟扶光画画用。若是想要新颜色的衣裳,也可以拿来染。”
说完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得很,我也是刚琢磨,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穆晚语气笃定道:“齐羽你一定可以的。”因为在游戏里,齐羽成功了,而且她对色彩的敏锐天赋,那绝对色感,让穆晚这个做设计的都羡慕不已。
齐羽愣了愣,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轻声应道:“那便借你吉言了。”她垂下目光,落在那支铅笔上,视线停了一瞬,又移到正靠在她胳膊上的穆晚身上,眼底浮起一丝怜意。她抬手轻轻摸了一下穆晚的发顶。
两人日渐熟悉,她对穆晚自然也免不了好奇。穆晚的表现并不像失去记忆的人,时不时冒出些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点子来,许多都她走南闯北这几年也从未听过。但想到自己也有不愿提及的过往,她突然就理解了穆晚的想法。
萝萝村对她齐羽而言是新的开始,对穆晚大约也是一样。
.......
次日,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穆晚套上那件塞了厚厚棉花的披风,又扣上帽子,整个人被压得往下沉了沉。
嘶——,有点儿沉,跟顶着一张毛毯似的。
她是不是该研究研究羽绒服?可羽绒服是用鹅绒还是鸭绒来着?扶光养的只有鸡、鸭、羊,耕田用的牛还是小萝卜们从山里牵来的野牛呢。
穆晚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把画稿和纸笔收进腰间的布挎包里。
齐羽看着她原本就身量不高,此时裹在厚披风里,活像一只行走的麻袋,眼里泛起一丝笑意:“你今日要出门?”
“嗯,去燕楸家一起画图。”穆晚拍了拍腰间的挎包。她要把这几日画好的绘本稿子先递给燕楸,由燕楸负责描摹。燕楸大约是心里没底,怕自己描摹错了耽误进度,便央她这两日一块儿画。这也是她没跟扶光一同回山上的缘故。
“那我跟你一道吧,我去找梨初练舞。”齐羽说着顺手拿了几根蜡烛。
穆晚偏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棉袄上,又看了看屋外像鹅毛一样大的雪片,有些不放心:“这天气还练舞?齐羽,你就穿这么点够暖么?是不是还没来得及添冬衣?我那儿还有件新棉袄,你先穿着。”
齐羽看着面前只露出一张小脸“麻袋”一脸认真地操心自己,偏了偏头,忍着笑意道:“不是去桃源乡,雪太大了,今日怕是不会停,我去梨初家找她练。我不冷。倒是你,体寒这般严重,该好好调理。若是怕喝药,让许爷爷开些泡脚的药包。我先前路过一处地方,见过有户人家便是这样养生的,瞧着挺管用。”
“当真不冷?”穆晚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脖颈和只用头发掩着的耳朵上,转身就进了屋,翻出一条风帽出来递过去,“快系上,耳朵冻伤了可不好受。”
齐羽弯了弯嘴角,没再推辞,接过来仔细系好。
......
这是穆晚头一回到燕楸家里来。半人高的竹篱笆,末端削得尖尖的,缝隙间缠着些藤蔓,到了春天大约会开出细碎的小花来。院中有个瓜棚,一架秋千,角落里还有一棵小梨树,树干上绑着木架护着。
即便此刻满院覆着厚厚一层白雪,也仍能看出主人用了许多心思。穆晚想,待到开春雪化了,这里该是怎样生机勃勃的一片光景。
齐羽环顾了一圈,感叹道:“每次来燕楸家都有点变化。才三个多月,简直认不出原先的样子了。”
穆晚笑着应道:“燕楸和梨初一定是打心底里喜欢生活的人,也真心喜欢萝萝村。”她两世都羡慕这样的人,花心思一点一点装点自己的日子,应当是精神世界该是极丰盈的人。
今日雪大,梨初正蹲在梨树旁忙活,给树干搭一个简陋的遮篷挡雪。燕楸站在她身后替她撑着伞,半边肩膀都落了一层薄雪。
燕楸抬眼看过来,眼睛一亮,招了招手:“穆晚,齐羽,你们来了!快进来,院门没关。”
进了屋,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一股干燥的热气裹着炭火味扑面而来。穆晚这才腾出手解了披风带子,把厚实的披风搁在一旁,露出里面厚棉袄,龇牙咧嘴地动了动被冻僵的脸颊。
“噗,穆晚,你先喝杯热茶缓缓。”梨初看她那副表情没忍住笑了出来,倒了两杯热茶递过去,一杯给她,一杯给齐羽,“你也太怕冷了。若是在京城,冬日比这儿还要冷上几分,你怕是更受不住。”
燕楸看了一眼穆晚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贴着杯壁取暖的模样,也跟着笑了笑:“江南冬日不比京城,多了层沁骨的湿寒,倘若不生火取暖,确实难熬。”她说着,脸上浮起一丝歉然,“天这般冷,还要劳穆晚你特意过来,陪我一同绘制画册。”
穆晚喝了一口热茶,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展了些,便轻轻吁了口气,摇了摇头:“无碍的。我平日总待在萝萝山上,难得像这样跟友人一起。”
齐羽好笑着从袖袋里摸出几根蜡烛放在桌上:“好了,你们俩别客套了。梨初,咱俩去练舞吧。”
“啊,好。”梨初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燕楸看见齐羽掏出蜡烛,有些诧异:“齐羽,你怎么随身带着蜡烛?”
“扶光说穆晚夜里看不太清,昨晚托飞鸟送下来的。”齐羽说着,眼神往穆晚那边瞟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分促狭。
燕楸捂住嘴,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惊讶:“穆晚跟扶光感情当真是好。”
“咳,燕楸,咱们开始画册子吧。”穆晚耳根泛了红,低头去翻挎包里的纸笔,生硬地把话题岔开了。
三人见她这副模样,相视一笑,识趣地没再打趣她。燕楸铺开纸张,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慢慢研墨,目光在穆晚手里的铅笔上顿了一瞬,到底没问出口,只接过画好的原稿,蘸墨,提起笔在新纸上细细描摹起来。
窗外风雪漫天,寒雾压得很低,天光灰蒙蒙地罩着。屋内火盆烧得正旺,炭块偶尔响起噼啪轻响,夹着笔墨摩挲纸面的轻响。
天色不知不觉暗下去,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院里的雪染成一片幽蓝。穆晚描完最后一笔线条,放下手腕甩了甩,又拿着铅笔在故事分段处打了个勾。她数了数旁边码好的三张初稿,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效率还是有些慢了。
这才只是铅笔打的草稿。之后还要用毛笔重新勾一遍,再把每张图对应的故事文字填上去。前几日在客栈的时候,扶光每日忙完都会坐在她旁边,替她用毛笔描线,抄写故事段落,两个人一人画一人写,配合得默契,这才在五六天里赶出了全书三分之一的分量。如今只剩她一个人,进度便明显慢下来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空气里飘来饭菜的香气,带着油星子的烟火气。
竟然已经这个时辰了。她环顾了一圈,燕楸还伏在桌边认真临摹,而原本在旁边屋里练舞的齐羽和梨初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影,想来是去了灶房。
她调了调烛火的位置,起身走出屋子,迎面正撞上端着饭菜从灶房走出来的齐羽和梨初。
齐羽看见她,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忙完了?正巧,晚食也好了。见你画得投入,便没叫你,今晚就在梨初家一起吃。”
“好,我去帮忙。”
梨初笑着侧身让了让:“不用,饭菜都在这儿了。”
许是天冷的缘故,晚食时燕楸从柜子里摸出一小坛梅花酿来。大约是一整日闷头画图,憋得狠了,酒一倒上,话匣子便合不上了。四个人从燕楸院子里的陈设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梨初和燕楸在京城的旧事,说着说着,不知怎么拐到了货郎身上。
“货郎他身手利落,武艺高强,话本里写的江湖大侠,大抵便是这般模样。”燕楸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向往。
穆晚夹了一筷子菜拌着米饭大口吃下去。她在山上一日吃三顿习惯了,燕楸和梨初一日两餐,中午没吃,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我还没见过货郎动手,你见过?”
燕楸抿了抿唇:“见过一次,也是多亏了他,我跟小梨才能安然无恙。”
穆晚没注意她眼里的羞郝,重点落在她最后的话上,诧然道:“是下南途中遇到危险了吗?外边的世界这般乱吗?”
燕楸摇摇头:“当今天子开明,天下还算太平。只是离城百里的山道官道,时常有毛贼伺机劫掠财物。彼时有幸遇上货郎,多亏他一路护送,我们姐妹二人平安抵达州城。”
穆晚嚼着饭,又问:“你们到桃源乡来,也是因为货郎吗?”她记得扶光说过,货郎在外行商,便会接引有缘人到桃源乡来。
“是也不是。”梨初接过话头,“结伴赶路时闲聊,他跟我们说起自己家住桃源乡萝萝村。他也曾说,若是想找个清静地方落脚,桃源乡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那时候我跟阿姐还没想好要去哪儿,只想着走到哪里觉得舒服就停在哪里,便没跟着他一同来。”
穆晚歪了歪头:“可咱们初见的时候,你们不是跟货郎一道的吗?”
燕楸接过话头,抿唇浅笑道:“和货郎别过后,我们一路向南,在途中遇上在县城经商的桃源乡商贩,从他们口中听闻了桃源乡的风物人情,我们见讲述之人神色和善,便想着过来一探究竟。”
说到这里,她眼底笑意更深:“说起此事,倒是一桩趣谈。通往桃源乡的山道常年浓雾弥漫,我与小梨走入林间时,四下昏暗难辨方向,当时心里还暗忖莫不是受人误导。想要折返,却找不到来路,只能顺着一条溪流往上走。不知跋涉多久,终于望见前路开阔,本以为已经重回县城,谁料抬眼,竟看见了桃源乡的牌匾。”
梨初欢快地接过话去:“当时天色已经晚了,再回头钻进那片大雾里也危险,我跟阿姐便想着先进桃源乡歇一晚再说。结果一进来,就被镇上的样子惊住了。穆晚、齐羽,你们不知道,我们在县城那边走的都是夯实的黄土路,桃源乡主街上铺的却是青石板。我跟阿姐一边走一边看,最后在听书的茶摊上看见了货郎。”
穆晚听完,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所以你们便跟着货郎到萝萝村了?”她心里翻涌着一堆话,很想问你们前面又是担心受骗又是迷路,怎么一见到货郎就踏实了?心也太大了吧?
她回想了一下货郎的样子。约莫三十岁,留着胡子,身上裹着一层行走多年的风霜,看着比实际年纪老成些,相貌说不上出挑,眉眼间有种平实温厚的东西。
那张脸……就这么让人安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