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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吃醋 她怕自己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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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初时刻,青淞依约而至。比之正午那副泥里滚过的模样,此时的他已经清爽了不少,至少不像一个深山野人了,胡须剃净了,换了一件干净的僧袍,虽刘海依旧遮着眼。
他一入座,目光便落在了正蹲在石桌旁安静等饭的那只大白鹅身上,脚步微顿,有些疑惑地开口:“扶光小友,这鹅是……”
许是前世师兄弟的羁绊未断,小白听见他的声音,迈着那标志性的外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用扁扁的喙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
扶光见状,温和地笑了笑:“您说小白么?申时有位友人赠我的,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白。”他看了一眼那一人一鹅之间自然流露的亲昵,目光多了几分柔和,“小白对青淞师傅很是亲近呢,想来是与您有缘。青淞师傅可愿带小白回家?”
青淞低头看着脚边这只安安静静蹭着他裤腿的白鹅,沉默了片刻,唇边缓缓扬起一抹笑意:“缘么……”他顿了顿,随后道,“那小僧便厚颜收下了。”他蹲下身,与小白平视,声音放得亲和:“小白,往后你便跟着小僧,可好?”
小白偏了偏头,乌黑的圆眼睛看了看扶光,又转回来看向青淞,片刻后伸长了脖子,用喙轻轻碰了碰青淞的下巴。
扶光在一旁摆弄饭菜,适时地温声解释道:“小白这是愿意跟青淞师傅了。”
虽知此刻不宜,但穆晚心里还是忍不住默默吐槽了一句:扶光此刻真有些像通灵师了。
“这般便是小僧的缘分了。”青淞朗声笑了两下,伸手摸了摸小白的额头,他不由感慨道,“小僧在旅途中巧遇货郎,从他口中听闻萝萝山颇有些灵气,便起了攀登之心。原本只打算略作休整,便重新启程寻访下一座高山。只是今日得遇扶光小友、穆晚小友、还有诸位萝卜小友,以及小白,倒是让小僧头一回真切地感觉到了‘缘’的存在。”
扶光为他倒了一碗温茶,声音温和如常:“那青淞师傅可愿留下来?”
青淞点了点头,“小僧正有此意。往后还请几位小友多加指教。”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扶光,“对了,扶光小友,正午我过桥时曾见那边有一片竹林,不知小僧日后可偶尔去那里静坐?”
“青淞师傅随意便可。萝萝山没什么特别规矩。”
陶陶一直竖着耳朵听,这时终于忍不住了,悄悄扯了扯穆晚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问:“晚姐姐,这位头发长长的和尚叔叔,为什么要攀登高山呀?”
穆晚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总不能说这是青淞的个人爱好吧,可跟陶陶解释“修行”又好像太深了些。
陶陶的声音虽轻,但青淞是练家子出身,耳力极好,闻言朗声笑道:“哈哈,这位便是小陶陶么?”
“正是家妹。”扶光浅笑点头。
青淞转过头来,慈和地望向陶陶,认真答道:“因为不断攀登,以足丈量山河,是小僧的修行之路。”
有了这个开头,陶陶许是见青淞答得认真,便觉得这人极好相处。于是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如都攀登了哪些高山?山有多高?他是怎么丈量的?
青淞始终不疾不徐地一一回答,没有因为问话的是个小孩便敷衍了事。他讲那些山间的风、云海、日出。陶陶听得入了神,筷子搁在碗沿上,连饭都忘了吃。
穆晚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给陶陶碗里添一筷子菜。扶光则坐在旁边,神色安热地偶尔给几人添茶水。
直到夜幕彻底落下来,院子里起了露水,这段晚食才算慢慢散了。
——
去棉花地抢收了几日,穆晚与扶光的肤色无可避免地暗了两个度。尽管穆晚每晚都勤勤恳恳地抹珍珠粉和养颜膏,却依旧没能挽回什么。她对着铜镜对比小臂的肤色,左照右照,不由有些沮丧。
扶光倒是安慰过她,说过一个冬天便能白回来。但看看陶陶那冷白皮,再看看扶光自己那张明显暗沉了几分的脸,这话的可信度便打了个折扣。
穆晚心里暗暗期盼起那位还没到场的养花高手村民快些来。她记得那位在游戏中是位花痴,前世原是养花的好手,只是不知这一世为何竟成了养什么死什么的体质。大约是游戏团队为了制造反差感,故意安排的恶趣味设定吧。
距离中秋还有两日,棉花总算抢收完了。今日难得歇一日,明日便要开始做月饼了。古人讲究现做现吃,明后两日才是真正忙碌的日子。穆晚难得没有打络子赚钱,而是埋头琢磨美白方子和秋姨的护手霜,此刻正捧着从许爷爷那儿借来的草药书翻看。
扶光也难得闲下来,与她一同坐在堂屋的矮榻上,手里也摊着一本医书。陶陶明日才放假,暂时没有旁人上山,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窗棂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穆晚。”院子里传来燕楸轻柔的声音。
穆晚一拍脑门,她就说怎么心里总有种还有什么事情还没做的悬掉感。
扶光被她这突然的动作唬了一跳,轻声问:“啊晚,怎么了?”
“我忘了给燕楸拿书了。”
前几日晚饭后,她曾在廊下收到燕楸的信,信上写着“上次听闻扶光书室中有些诗赋书籍,不知可否能借阅?”。她当时拿去给扶光看,扶光只是笑了笑:“这有什么不可,啊晚拿主意便是。”不过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只是书室好些日子没开窗通风,积了些灰尘,燕楸有咳疾,怕是不好久呆。不如你写信问她想看哪些,我们帮她找出来。”
穆晚应下了,还给燕楸回了信让她列个单子,自己帮忙去找。燕楸倒是列了单子,而她却将取书忘得一干二净。
扶光看了看她的额头,有些不赞同地蹙了蹙眉:“那也不用拍打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啊晚改掉这遇事就爱往自己身上找毛病的性子。
“没事,我手劲不大。”穆晚放下书,起身去摘墙上的帷帽,“扶光,我去书室给燕楸找书。”
扶光原本想自己过去的,见她已经急匆匆往外走了,便只来得及叮嘱了一句:“诗赋书籍在藏书室第二层,进门左手边第五个书柜。高处的别勉强,旁边有矮凳。”
话还没说完,穆晚已经跑出了门,只丢回来一句:“知了——”然后是跟燕楸告罪的声音,“燕楸,抱歉,我忘拿书了……你不用跟来,我很快回来。”
扶光望着她跑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啊晚对交到她手里的事情总是一丝不苟,近乎偏执地要完成,却常常忘了还可以找人帮忙。这样的性子,总让他觉得有些心疼。
他偶尔会想,啊晚从前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才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
穆晚急匆匆赶到第二峰的藏书室。推开门,一股久未通风的灰尘气息混着纸张和墨水的闷气扑面而来,她不由掩着嘴轻咳了两声。
她用手掌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幸好没让燕楸跟来,不然怕是又要引发她的咳疾。这般看来,中秋过后,她和扶光怕是还得忙着清扫书室、晒书晒画。小萝卜们要晒棉花和陈粮,怕是帮不上忙了。
也不知扶光从前一个人是怎么忙得过来的。也难怪他总是那般闲不下来。
穆晚一边暗自感慨,一边数着书柜,从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架上找出燕楸要的那几本书。她轻轻拍了拍书封上的灰,又吹了吹,直到闻着不呛人了,才用一块方布仔细包好。
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抱着小包裹回到第一峰。
刚到门口,屋里忽然传来扶光压低的轻呼:“小心——”
穆晚探头望去——堂屋里,扶光正半扶半抱着燕楸,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臂肘,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像是怕她摔倒。燕楸身子微微倾斜,大约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穆晚嘴角的笑意缓缓拉平了。她静静看了几息,便转身离开了。
她知道的。事出有因。扶光和燕楸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也不会有。可那一幕实在刺眼,刺得她不想再多看一眼。她怕自己再多待一会儿,会说出些伤人的话来,甚至.......会给扶光两巴掌。
从前世的职场里她学到一个道理:当情绪濒临失控的时候,暂时回避是最明智的选择。
她脚步有些发飘,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第二峰。她拦下一只小萝卜,蹲下身,把那个包着书的小包裹递到它面前,“可以麻烦你……帮我把这个拿到一峰的屋里给扶光么?”
“萝。”小萝卜认真地用两只胖爪子接过,头顶的叶子也跟着点了点。
穆晚苦涩的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绕了绕它头顶那两片嫩叶,低声说了一句:“多谢。”便起身走开了,只是脚步有几分机械。
身后那只小萝卜抱着书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叶子也跟着斜了一斜,——为何穆晚身上,有伤心的味道?
——
第一峰的堂屋里,扶光有些诧异地低头看着那只举着小包裹的小萝卜。啊晚怎么托小萝卜把书送来了?
他伸手接过那个方布包裹,蹲下身轻柔地道了句“多谢”,随即将包裹递给燕楸:“这是啊晚托小萝送来的,她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燕楸没有多想。在她印象里,穆晚总是很忙的。她接过书,笑了笑:“多谢扶光,那我先下山了。”她见扶光的心思已经明显不在这里了,掩唇笑道,“扶光不必相送,快去找穆晚吧。”
扶光耳根微微一热,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你脚当真没崴着?”
方才穆晚去取书的间隙,他招待燕楸进屋喝茶。两人闲聊了一会儿,燕楸起身想去院子逛逛,没留神矮榻下方的小台阶,身子一歪险些摔倒,扶光眼疾手快地起身扶了一把。
燕楸脸上有些窘迫:“当真没事。”说着还特意走了两步让他看。
扶光见她行动自如,这才放下心来,温声道:“燕楸下山后还是找许爷爷看一眼才好。”
燕楸连忙摆手:“不了不了,许爷爷的药实在苦。”她退了两步,又叮嘱道,“这事还望扶光保密,莫要梨初面前漏了风。”说罢抱着书便急急忙忙走了,生怕晚走一步会被拦下来。
扶光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燕楸这怕人唠叨的模样,与啊晚有几分相似。
啊晚……
念起这个名字,扶光眼里的柔意不由自主地漾开来。他摘下墙上的草帽戴上,出门往第二峰走去。可书室找遍了,不见人;又去飞鸟竹院寻了一圈,也没见着。他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订单,又对了对旁边码好的货物,并没少什么。
他问旁边打包的萝万三:“万三,可知啊晚去了哪里?”
“萝。”萝万三摇了摇脑袋,头顶的叶子也跟着晃了晃。
扶光疑惑地皱了皱眉。啊晚这是去哪了?去其他峰了?他正要继续去找,院门口传来了张大爷和秋姨的声音,他们来借月饼模子。他只得先回第一峰去取东西。
——
而另一边,穆晚正躺在竹林的溪边。
她选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裤腿卷到膝盖上方,光裸的小腿垂在石沿边,嘴里叼着一根细竹枝,眼神放空地望着头顶密密层层的竹叶。一旁的石头上搁着一团湿哒哒的手巾,不远处,一只圆滚滚的大熊猫正坐在地上安安静静地啃竹子。
她本想来撸熊猫散心的。可惜小熊猫丰丰不在,只有它妈妈在。穆晚撸了一会儿,心里的那股闷气怎么也散不掉,便拿了手巾要给熊猫妈妈擦身子,可人家毛发本就干净得很,擦了半天,累是累了,胸口那股酸胀却一丝一毫都没少。
以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内心的难过,这一招也不管用。她没辙了,索性瘫在石头上放空自己。
可脑子不肯放过她。她一直在回避的一件事,此刻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游戏里的扶光,温和、老好人、擅长照顾人。这个世界里的扶光,自然也是如此。她初来乍到,是承了他的善意的。她喜欢的也是这个温和、尊重女性、善于照顾人,如月光一样清朗的扶光。她总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便只许这月光独照她一个人,不许照别人吧。
道理她全都明白。可只要一想到往后还会有别的女子靠近扶光,他也会那样温和地笑着、伸手搀扶别人,她就觉得胸腔闷得发疼。
“穆晚,你真在这?”
六菲沉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穆晚没有动,只低低“嗯”了一声。
六菲和齐羽对视了一眼,都看出她不对劲。两人原本在竹林下游钓鱼,还在说穆晚今日不是说休歇吗,怎么没见她人,结果路过时听阿飞提了一句,与她们说穆晚在这边。
当时阿飞说起的时候,语气尤为郁闷,因为穆晚现在躺着的石头,是他在萝萝山打坐常坐的石头。
齐羽走上前,见穆晚眼神虚虚地望着天空,像是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裸露的小腿和脚丫被山风吹得微微泛红。她蹲下来,轻轻替穆晚把裤腿放下,又帮她穿好鞋子:“有心事就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空气静默了片刻。
穆晚动了动嘴唇,好一会儿才开口:“……没什么。等我自己想通了就好。”
齐羽和六菲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她们这几个姑娘,她和六菲沉静内敛,小海棠跳脱活泼,燕歌自信张扬,春香手巧心慧。而最擅长开解人的,恰恰是眼前这个陷进去了的穆晚。如今她被困住了,她们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两人便这样静静地陪在石边,谁也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穆晚依然仰面躺着,只是稍微换了个姿势,把手搁在肚子上,双脚平放了下来。
齐羽和六菲实在无计可施了,正准备起身离开,想着还是去找扶光来说更妥当些。
“齐羽。”穆晚忽然侧过头来,声音轻轻的,眼神还是那样虚虚的,没什么焦点,“你下山的时候,能跟扶光说,我今晚跟你下山了么?”
齐羽看到这样的穆晚,心里涌起一阵涩意:“穆晚要跟我下山吗?”
穆晚摇了摇头:“不要跟扶光说起我的事。我……暂时不想见他。”她怕见到扶光,心会更乱。
前世的穆晚没有怎么被爱过,也没有真正爱过什么人。她现在的爱人行为只是拙劣的模仿她感受到的行为。她不知道有些事情,面对或直接爆发出来,也许也是一种解法。
齐羽还没开口,六菲已经先应了下来:“好。”
她看着穆晚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便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轻轻搭在穆晚身上:“你别在这里久呆。入秋了,山风凉,你仔细身子。”
穆晚转过头来,朝她们弯了弯唇角,轻声说:“好。多谢齐羽、六菲。”那笑意很浅很淡,像水滴落在湖面,刚一落下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