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等我   现在他 ...

  •   现在他只能等了。等警察,等天亮,等那九百公里一点一点被车轮碾过去。

      他把车速降下来了一点。不是因为他不想快,是因为他怕自己还没到就出事了。他要是出事了,南峥怎么办?

      他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脑子里全是南峥的脸——她在咖啡店擦杯子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背书的时候,她踮起脚尖亲他嘴角的时候,她缩在他怀里哭着睡着的时候。每一张脸都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他开过一个弯道的时候,对面来了一辆大货车,远光灯打得他眼前一片白。他下意识地往右打了半圈方向,车头擦着护栏过去了——但后视镜撞上了。嘭的一声,后视镜碎成了几片,飞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他没有减速。

      又开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卓青。

      “周嵘,你到哪儿了?我刚才查了一下,那个地方偏得很,你开慢点——”

      “知道了。”他挂了。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是南峥老家的城市。他接起来。

      “你好,我们是XX县公安局的。你刚才报的警,我们派人去看了。到了现场,家里人说南峥没回家,说是不是有人报假警。我们在周围看了一下,确实没有发现异常。你再确认一下信息?”

      周嵘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住:“她就在那里。她被关在阁楼里。你们再查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同志,我们出警也是要讲程序的。人家家里人说没这个人,我们也不能强行搜——”

      “你们再查一遍。”周嵘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才十九岁。她爸妈要把她卖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你们再查一遍。求你们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接线员说:“这样吧,我们明天一早再去看看。现在太晚了,也没有搜查令——”

      电话挂了。

      周嵘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摔得很用力,手机弹起来,撞在车窗上,又落回座椅。

      他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他不能慌。他慌了,南峥就真的没人救了。

      他把车速重新提起来。一百四,一百五,一百六。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车灯照着前方几十米的路面,和远处偶尔闪过的一块反光路牌。

      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可能两个小时,可能三个小时。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发酸了,他打开车窗,零下好几度的冷风灌进来,刮得他生疼,但至少能让他保持清醒。

      车开到一个急弯的时候,他的眼皮忽然沉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零点几秒的时间,等他猛地睁开眼的时候,车头已经偏了。他下意识地往左打方向盘,但打得太猛了,车尾甩了出去。他听见轮胎尖叫的声音,刺耳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喊。

      然后他感觉到撞击。

      车头撞上了护栏。安全气囊弹出来,嘭的一声,像一记重拳砸在他脸上。他的脑袋往后一甩,后脑勺磕在头枕上,嗡的一声,眼前黑了片刻。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横在路中间,车头瘪进去一块,引擎盖冒着白烟。他的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流,他伸手摸了一下——血。手指上全是血,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听见有人在敲车窗。“你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大概是路过的司机,看见他出了事故,停下来帮忙。

      周嵘摇了摇头。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踉跄着从车里出来。腿是软的,站不太稳,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眼前才慢慢清晰起来。

      车头撞得不轻,但还能开。轮胎没爆,发动机还在响。他弯下腰看了看车头的损伤——保险杠碎了,左大灯灭了,引擎盖翘起来一块,但还能开。

      他拉开车门,坐回去,系上安全带。

      “哎,你不能开——你这车都这样了——”那个路过的司机还在喊。

      周嵘没有理他。他把车倒出来,方向盘打正,重新挂挡,踩下油门。

      车又动起来了。

      仪表盘上亮了好几个故障灯,黄色的、红色的,像一棵圣诞树。他没有管。他把车速重新提到一百二,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几张,按在额头上。纸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红了一片。他换了一张,按上去,又红了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他停了,南峥就真的没人救了。

      他把纸巾扔在一边,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过眉毛,流进眼睛。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手背上全是血。

      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看——是南峥的号码。

      他接起来。

      “周嵘?周嵘你还在吗?”是浩宇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在。怎么了?”

      “警察走了。他们不信我姐的话。我爸把那几个人叫回来了,要把我姐送到那个男人家去。你快来,你快来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高声说话,有东西被摔在地上,然后电话断了。

      周嵘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车速表上的数字跳到了一百八。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着她的名字。

      南峥。南峥。南峥。

      等我。

      阁楼里。

      南峥听见楼下的动静变了。脚步声来回走动,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用她听不懂的方言快速地交谈着什么。

      她知道警察走了。

      她刚才听见了警笛声,听见了有人在院子里说话,听见了她妈尖着嗓子说“没有没有,我闺女没回来,你们搞错了”。然后警笛声又响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希望破灭的声音,原来是这样的——不是轰隆一声,是呜哇呜哇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寂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她靠在墙上,没有哭。她已经没有眼泪了。眼泪在之前那场控诉里流光了,在周嵘的胸口流光了,在那些无数个以为能得救的瞬间里流光了。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连眼泪都没有了。

      她听见楼下的人在商量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能听见一些片段——“天亮之前送过去”“别让她喊”“麻袋,对,用麻袋”。他们在安排怎么把她运走。像安排怎么运一车白菜。几点装车,走哪条路,送到哪个地方。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妥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爸妈收了钱,把她卖了。那她走了之后,这十二万会用来干什么?给她弟交学费?翻修房子?还是存起来,等过几年再用同样的方式,给她弟娶一个像她一样的媳妇?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这十九年,她在这个家里,从来不是一个女儿。她是一件商品,从出生那天起就贴着价签,等着被卖掉。价签上的数字在变——小时候是学费,长大一点是彩礼,现在是十二万。数字变来变去,但本质从来没有变过。

      她就是一头猪。被养大,被过秤,被卖掉。然后被宰杀。

      门外的脚步声又近了。不是浩宇的脚步声——是成年男人的,沉重的,带着酒气的。有好几个人。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碰撞金属,咔嗒咔嗒。锁开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走廊的灯光照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见几个黑影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蛇皮袋,化肥袋子的那种,蓝白相间的条纹,和她在老家院子里见过无数次的袋子一模一样。

      “把她装进去。”有人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把桌子上的碗收了”。

      有人蹲下来,扯开蛇皮袋的袋口。她闻到了尿素的味道,刺鼻的,混着尘土和霉味。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绳子被解开了,手腕上的勒痕露出来,红紫红紫的,破了皮的地方渗着血。她还没来得及活动一下麻木的手腕,就被塞进了蛇皮袋里。

      麻袋套下来的那一刻,世界暗了。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麻袋布料蹭着她的脸,只有尿素的刺鼻味道灌进她的鼻腔,只有那些人的手隔着麻袋按着她的身体,把她像一袋货物一样从地上抬起来。有人在笑。还是那种笑声,粗粝的、下流的、不把人当人的笑。

      她被人扛着下了楼。她感觉到楼梯的颠簸,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撞得她胃疼。她听见她妈在门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但语气里没有不舍,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如释重负——什么都没有。像送走一袋垃圾,或者卖掉一头猪。不值当有任何情绪。

      她被扔上了一辆车。是电动三轮车。她能感觉到车斗的颠簸,麻袋底下的铁板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三轮车发动了,嗡嗡的声音从身下传上来,震得她骨头都在发颤。

      车开了。路面不平,颠得很厉害,她的头在麻袋里撞来撞去,后脑勺磕在铁板上,磕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透过麻袋的缝隙看见了一点光。不是灯光,是天光。灰白色的,微微泛着蓝,是天快亮的时候的那种颜色。原来已经过了一整夜了。从她被关进阁楼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整夜了。那一夜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又短得像一声叹息。

      三轮车碾过一块石头,车身猛地颠了一下,她的脚后跟磕在铁板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她咬着嘴唇,把那声喊吞了回去。

      她想到了周嵘。

      他说他在来的路上。他说等他。可是他从北京过来,九百公里,十一个小时。她等不到了。天已经亮了,她已经被装在麻袋里,扔在三轮车上,像一袋水泥一样被运往一个她不想去的地方。

      她想:这半年的钱,他算是白花了。

      她本来还想以后报答他的。读完大学,找个工作,挣了钱,把他花在她身上的那些钱一笔一笔还给他。学费、生活费、买衣服的钱、吃饭的钱、住在他家里的那些日子的钱——她都想还。她不喜欢欠别人的,哪怕是他,也不行。

      现在还不上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笑容就消失了。不是因为她不想笑了,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不用还。”他说“不用还”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她当时没有信。她以为他说“不用还”,是因为他知道她还不起,所以故意这么说,好让她不觉得亏欠。

      车停了。

      她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是那几个男人的声音,带着酒意和倦意,混着哈欠声。

      “到了到了,快,搭把手。”

      “老于呢?老于来了没?”

      “来了,在里面等着呢,急得跟猴似的,哈哈哈——”

      麻袋被人从车上拽下来。她的肩膀磕在地上,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她被人抬起来,穿过一扇门,经过一条走廊,空气从冷变暖,从室外的新鲜变成室内的浑浊——烟味、酒味、剩菜的味道、发霉的被褥的味道,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坏了的汤。

      她被扔在了一张床上。床垫很软,弹簧坏了,中间凹下去一块。她闻到了被褥上的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恶心的味道。她恶心到想吐,但胃里什么都没有,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麻袋被扯开了。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看见了一张脸——离她很近,油腻的、泛着光的脸,毛孔粗大,鼻子上有黑头,嘴唇干裂,笑起来的时候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是于峰。那个花十二万买下她的男人。

      “小丫头,”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从今儿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南峥往后缩了一下。她缩到了床角,后背抵着墙,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两只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她看着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但没有地方可逃。

      于峰的手停在半空中,笑了。“还挺烈。没事,慢慢来。”

      那几个男人还站在门口,没有走。其中一个叼着烟,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脖子,又从脖子滑到她蜷起来的膝盖。

      “赶快洞房吧,老于,哈哈哈——”那个叼烟的男人说,吐出一个烟圈,烟圈慢慢升上去,在门框上方散开了。

      “就是就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嘛——完事哥几个也玩玩儿”另一个男人接话,声音尖细,像太监。

      “滚滚滚蛋,我花钱买的!”于峰转过身,冲他们摆手,但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甚至带着一点得意,像是在炫耀一件新到手的玩具。

      “小气呢,帮了你这么大忙——”叼烟的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

      “好好好,下次请你们喝酒。”于峰的态度软下来,陪着笑脸。

      “这还差不多——”几个男人笑着走了。脚步声远了,笑声还在走廊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在墙上刮。

      门关上了。锁扣落下,咔嗒一声。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她和他。

      于峰转过身,看着她。他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站在床尾,上下打量着她,像在欣赏一件刚买回来的东西。他的目光很慢,从她的头发开始,一点一点往下移,经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肩膀、她的腰、她的腿,最后落在她光着的脚上。她的鞋在挣扎的时候掉了一只,左脚光着,脚趾头蜷着,指甲剪得很短,脚背上有一道浅灰色的疤——是小时候被开水烫的,早就好了,但疤还在。

      “长得确实不错,”于峰咂了咂嘴,“十二万不亏。”

      南峥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得很小。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把发抖的手藏在了身后,不让他看见。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害怕。她越害怕,他就越得意。

      于峰开始解裤腰带。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像什么东西断了。

      南峥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想跑,但能跑到哪里去?门锁着,窗户在身后的墙上,够不着。她被困在这个房间里,和这个男人一起,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

      她咬了咬下唇。下唇上有之前干裂的伤口,被她一咬,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咸腥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紧了。疼。但那种疼让她清醒。

      她想到了周嵘。

      他说他在来的路上。他说等他。

      她不知道他来不来得及。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她。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人能救她。

      但她决定等。

      她靠在墙角,把膝盖收得更紧了一些,两只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她看着于峰一步步走过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没有闭眼。她睁着眼睛,盯着他。

      如果你要毁掉我,至少我要看着你。

      于峰走到床边,弯下腰,伸出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