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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你来救我了   南峥往 ...

  •   南峥往墙角缩了缩,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水泥墙面粗糙得很,硌得她肩胛骨生疼。她把自己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手腕还被捆在身后,她没办法用手护住自己,只能用肩膀和膝盖把自己包起来,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于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跑啊,”他说,声音黏腻得像放了三天的糖水,“你怎么不跑了?”

      南峥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瓶酒。

      她抬起头,看着于峰。

      “你能不能先把我解开?”她说。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商量。

      于峰眯起眼睛,像一只闻到了腥味的猫。“解开你跑了怎么办?”

      “我保证不跑。”南峥说。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被捆住手脚、关在陌生男人房间里的人。

      于峰犹豫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个十九岁的女孩,瘦得像一根柴火棍,手腕上勒着绳子,脚上只剩一只袜子,脚趾头冻得发紫。能跑到哪儿去?这是他的地盘,院子门关着,院墙两米高,她还被捆了一晚上,哪有力气跑?

      他哼了一声,弯下腰,把她手腕上的绳子解开了。

      绳子落地的声音很轻,扑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摔在了棉花上。

      南峥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道紫红色的印痕,皮肤破了,渗出一点血丝。她的手指已经肿了,指节像几根坏掉的香肠,又紫又黑。

      但她没有浪费时间。

      她活动手指的同时,另一只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酒瓶。冰凉的玻璃瓶身贴着她的指尖,她握住了瓶颈,手指收紧了。

      于峰还在低头解她脚上的绳子。

      南峥握紧酒瓶,抡起来,狠狠地砸了下去。

      酒瓶砸在于峰的头顶,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牙酸的巨响。玻璃碎了,碎片飞溅开来,白酒洒了一地,辛辣的气味在空气中炸开。于峰的头没有被砸破——酒瓶太厚了,但也足够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一栽,趴在了床上。

      “操——你个操蛋娘们!”于峰捂着头大喊一声。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了他半张脸。他抹了一把,手上全是血,红得刺眼。他从床上爬起来,像一头被激怒了的野猪,朝着南峥扑过来。

      南峥顾不上看他的样子。酒瓶砸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

      脚掌落在地上的时候,她踩到了碎玻璃。尖锐的刺痛从脚底传上来,像有人拿刀在她脚心划了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一眼——一块碎玻璃扎进了她右脚的前脚掌,血从玻璃边缘渗出来,把地上的白酒染成了粉红色。

      她顾不上疼。

      她拔腿就往门口跑。每一步踩下去,碎玻璃就在她脚底扎得更深一寸,血脚印一个一个印在水泥地上,从床边延伸到门口。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拼命地跑。

      于峰在后面追。他跑得很慢——太胖了,肚子上的肉一颠一颠的,拖鞋掉了也没停下来,光着脚踩在碎玻璃上,疼得他嗷嗷叫。

      “死娘们!看我抓到你,我不整死你!”他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惊飞了屋檐下的一窝麻雀。

      南峥推开院门,跑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爬起来,橘红色的光洒在土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光着脚踩在土路上,碎玻璃还扎在她的脚底。

      她跑。

      拼命地跑。

      像她十九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前方是村口的那条土路,尽头是公路。她不知道公路那边有什么,但她知道,只要跑到公路上,就有机会。就有车,就有人,就有——

      一道光。

      刺目的、白亮的、从前方直射过来的光,打在她脸上。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那是一辆车的车灯,在白天还亮着,像是有人在拼命地打着双闪,像是在对她说——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车停了。

      那辆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中间,车头瘪了一块,保险杠拖在地上,车牌歪了,引擎盖上有一道深深的刮痕。挡风玻璃碎了一个角,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开来。驾驶座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了。

      周嵘。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血痂,。他的嘴唇也破了,嘴角有一点血迹。他的大衣上沾着灰尘和油渍,左边的袖子撕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衫。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到南峥在几十米外就能看见那两团光。

      南峥站在土路上,光着脚,脚底在流血,手腕上是一道道紫红色的勒痕,嘴里还塞着布团,头发散得像疯子,脸上全是灰和泪痕。她狼狈得不像一个人,像一个刚从战场上逃出来的、遍体鳞伤的士兵。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周嵘冲了过来。

      他跑得很急,跑了两步差点被拖在地上的保险杠绊倒,但他没有停。他跑到她面前,一把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他比她抖得还厉害。

      “南峥。”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久,终于挤出来了。

      “没事了。我来了。”

      然后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出了声。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哀鸣,断断续续的,撕心裂肺的。她的手指攥着他的大衣,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衣料里,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一下。和那天晚上在她床上拍她的时候一样轻,一样慢。

      “死娘们——”

      一声咒骂从身后传来。

      于峰追了上来。他光着脚站在院门口,额头上还在往外冒血,血糊了他半张脸,顺着下巴滴在他那件脏兮兮的夹克上。他手里拎着一根木棍,不知道是从哪儿捡的,棍子的一端还沾着泥。他的眼睛瞪得溜圆。
      “怎么,你是她的相好?”于峰喘着粗气,声音又尖又哑,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他上下打量了周嵘一眼“你来晚了,她已经是我媳妇了。我花了钱的,十二万!”

      周嵘把南峥护在身后。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把她挡在自己身体的后面。

      他看着于峰。

      “你们这是犯法的,你知道吗?”周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寒气。“《刑法》第二百四十条,拐卖妇女罪,起刑五年,最高死刑。”

      于峰的嘴角抽了一下。“什么犯法不犯法?我花了钱的!十二万!白花花的银子!”

      “谁收你的钱,你去找谁。”周嵘的语气依然很平,但他的手在身后把南峥握得更紧了。“我只说一遍——让开。”

      于峰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根木棍,但他的腿在发软。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额头上有伤,大衣破了,车头撞烂了,满身狼狈。但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自己手里那根木棍像一根牙签。

      “那……那我那十二万怎么办?”于峰的声音矮了下去,从“你赔我”变成了“我怎么办”。

      周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车里的南峥。南峥坐在副驾驶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上还沾着血。她看着他的眼神,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疼又怕,但还是睁着眼睛看着他。

      周嵘转回头,看着于峰。

      “谁收了你的钱,你找谁要。”他说。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轰鸣起来,车头虽然瘪了,但还能开。他把方向盘打死,调了个头,轮胎在土路上碾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于峰站在路中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车已经从他身边开过去了。他追了两步,跑不动了,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歪歪扭扭的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骂的是什么,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

      车开出去很远了。南峥坐在副驾驶上,光着的脚踩在地毯上,脚底还扎着一块碎玻璃,血已经干了,玻璃和皮肤粘在一起,动一下就疼。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周嵘。

      他的额头上那道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他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嘴角有一块干掉的血迹。他的大衣上沾满了灰尘,左边袖子撕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衫,衬衫上也沾着血。

      他不知道开了多久的车。也许是一整夜。也许是更久。他没有停过。

      南峥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额头上的伤口。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他伤口边缘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但没有躲。

      “疼吗?”她问。

      “不疼。”他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眼睑下方是青黑色的阴影。
      “骗人。”她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

      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和那天晚上一样轻,一样慢。一下,一下,一下。

      南峥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大衣上有灰尘的味道、有汽油的味道、有血的味道,还有她熟悉的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周嵘。”她的声音在他胸口,闷闷的,嗡嗡的。

      “嗯。”

      “你来救我了。”

      “我来救你了。”

      他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拇指上有薄薄的茧,擦过她脸颊的时候,粗糙的触感让她觉得踏实。他的手从她脸颊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乱糟糟的头发里,轻轻地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

      “南峥。”他叫她。

      “嗯。”

      “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额头上的伤口。
      “你不晚。”她说。“你来了就行。”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把他的头拉下来,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血痂的时候,她尝到了铁锈味——是他的血。她没有躲开,嘴唇贴在他的伤口旁边,停了两秒,然后松开。

      “你流了好多血。”她说。

      “没事。”

      “你撞车了?”

      “嗯。拐弯的时候撞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开了多久?”

      他沉默了一下。“不记得了。”

      她从他的怀里挣出来,坐直了身子,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底的那块碎玻璃还在,血已经干透了,玻璃和皮肤粘在一起,像长在了一起似的。她弯下腰,想把玻璃拔出来,手指刚碰到玻璃,疼得她嘶了一声。

      周嵘低下头,把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看了一眼那块碎玻璃,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打开手套箱,从里面翻出一个应急包——纱布、碘伏、棉签、创可贴,还有一把小镊子。他用镊子夹住玻璃的边缘,动作很轻很慢,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玻璃离开皮肉的那一刻,血又涌了出来,顺着她的脚心往下淌,滴在他的裤子上。他用棉签蘸了碘伏,在伤口周围擦了一圈,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她疼得缩了一下脚,但他的手很稳,握着她的脚踝,没有让她缩回去。

      “疼吗?”他问。

      “不疼。”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骗你的。疼。”

      他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用纱布把她的脚包了起来,缠了两圈,用胶带固定好。

      南峥低头看着他给她包扎的手。那双手她在咖啡店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修长,骨节分明,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此刻那双手正在为她包扎脚上的伤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包扎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嵘。”

      “嗯。”

      “你刚才跟于峰说的那些话——刑法第二百四十条什么的。”

      “嗯。”

      “你背的?”

      “查的。”他说,“在路上查的。”

      她愣了一下。“你在开车的时候查的?”

      他给她贴好胶带,把她的脚从自己膝盖上放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我等不了。”他说。“我一分钟都等不了。”

      南峥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又硬又烫,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十指交扣,握得很紧很紧。

      他反手握住了她。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路边停着的车里,握着彼此的手,谁都没有说话。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能听见他的心跳,能听见他大衣上灰尘落下来的声音。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了。

      她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这十九年来攥得发白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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