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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和猪肉有什么区别?   突然南 ...

  •   突然南峥眼前一黑再睁开眼自己被绑在阁楼。

      南峥被反锁在阁楼里的时候,听见楼下在谈她的价钱。

      阁楼很小,堆着旧家具和落灰的纸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味。她的手脚被绳子捆着,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已经磨破了皮,。她靠在墙上,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听着楼下传来的声音——她妈的声音、她爸的声音、还有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三种声音搅在一起,像三把钝刀在互相磨。

      “十八万,一分不能少。”余彩秀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我家这丫头不光漂亮,还是大学生。这生的孩子,可跟那些村里的生的不一样。”

      南峥闭上眼睛。她妈的声音她听了十九年,从来没觉得这么陌生过。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热情——不是对女儿的热情,是对钱的热情。像是在谈一桩等了很久终于做成的买卖,语气里有骄傲,有得意,甚至有一点点她妈这辈子都很少流露出来的底气。

      那个叫于峰的男人说话了。声音粗哑,带着烟酒过度的沙哑:“你抢钱啊?十八万够我买几个了。十万,一分不多。”

      南峥在黑暗中想象了一下这个人的样子——她刚才进客厅的时候瞥见了一眼,灰扑扑的夹克,领口的扣子系得歪歪扭扭,翘着二郎腿,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腰,像在掂量一斤猪肉的肥瘦。她记得他的手指是黄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目测一米六七左右,胖,油腻,笑起来的时候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十万?”南玉强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一股硬撑出来的气势,“你打发叫花子呢?我家丫头在省城上大学,一年学费好几千,你十万就想把人领走?”

      “那你们说多少?”

      “十五万。少一分都不行。”

      “十二万。行就行,不行拉倒。我还不信了,你们这穷乡僻壤的,十二万买一个丫头还嫌少?”

      沉默了一会儿。南峥听见她妈她爸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南玉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比刚才低了一。

      “十二万就十二万。但丑话说在前头,人你领走了,以后有什么毛病别回来找我们。”

      “能有什么毛病?我又不是没看,该有的都有。”

      三个人一起笑了。那种笑声南峥这辈子都忘不掉。像三个屠夫把一头猪过了秤,数完了钱,互相递烟的时候发出的那种笑。

      南峥靠在墙上,听着那笑声从楼下传上来,穿过薄薄的地板,扎进她的耳朵里。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很冷。

      十二万。她从小到大,学费、生活费、课本费、铅笔钱,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两万块。她爸妈养她十九年,平均下来一年六千多。现在她要被卖出去了,售价十二万。比养一头猪划算多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镇上赶集的时候,她妈带着她去买菜。她妈站在肉摊前跟屠夫讨价还价,为了一斤肉能吵上好几分钟。那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案板上那些被劈开的猪肉,想:人和猪有什么区别呢?猪被切成一块一块摆在案板上,人站在案板前面挑挑拣拣。现在她成了案板上的那块肉。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天黑了。楼下安静了一阵子,然后又热闹起来——碗筷碰撞的声音,酒杯磕碰的声音,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他们在庆祝。用卖她的钱,在庆祝。

      南峥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些。绳子勒进手腕的肉里,疼得发麻,但那种疼和心里的疼比起来,不算什么。

      “姐。”

      一个很小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南峥猛地抬起头。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南浩宇,她弟弟,今年十二岁,比她小七岁。她妈的心头肉,她爸的老来子,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她恨不起来的人。

      “姐,你饿吗?”浩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怯怯的,带着一点哭腔。

      南峥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沙哑得不像自己:“浩宇。”

      “姐。”门外的声音近了一些,像是他把脸贴在了门板上。

      南峥慢慢挪动身体。绳子捆着脚踝,她站不起来,只能用屁股蹭着地面,一点一点往门的方向挪。她挪到门边,把脸凑近门缝。

      “浩宇,你听姐说,好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门板另一边能听见。

      “嗯。”

      “你去找姐姐的手机,好不好?你一定知道妈平常喜欢把东西放哪儿。姐求求你了。”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浩宇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小:“姐,妈会打我的。”

      南峥闭上眼睛。她知道。她妈打人的时候手很重,鸡毛掸子、扫帚、巴掌,什么都用。浩宇从小被打得少——因为是儿子,但也被打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怕挨打,是正常的。

      “浩宇,”她的声音在发抖,“姐求你了。你帮姐这一次,姐以后什么都答应你。”

      门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见脚步声跑远了,细碎的、轻快的、属于一个十二岁男孩的脚步声。

      南峥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眼。

      她在心里默念:浩宇,你一定要找到。

      与此同时,七百公里之外。

      周嵘盯着手机屏幕,已经盯了快两个小时了。

      页面还停留在他发的那条消息上——“到家了吗?”发出去之后一直没有回。他又发了一条:“南峥?”没有回。

      他拨了她的号码。嘟——嘟——嘟——无人接听。再拨。还是无人接听。再拨。关机了。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他告诉自己不要慌。也许她在跟她爸妈吃饭,不方便接电话。也许她手机没电了。也许她在洗澡。也许她睡着了。他给了自己一百个理由,每一个都很合理,每一个都站得住脚。

      但他的第六感不买账:她就是出事了。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南峥,看到消息回我。”他又拨了一次号码。关机。再拨。关机。

      他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想:万一她只是睡着了呢?万一他开了一夜的车赶过去,她第二天早上回消息说“不好意思昨晚太累了睡着了”,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她家门口?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南峥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低,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稳是装出来的。

      “南峥,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这条语音。如果你能听到,你给我回个消息。别的不重要,你就告诉我你没事。一个字就行。‘好’就行。”

      他发完这条语音,穿上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他给卓青发了一条消息:“我去趟南峥老家。公司的事你先盯着。”卓青秒回:“怎么了?”他没有回。

      他把导航设置好,从这里到那个他只在快递单上见过的小镇——九百公里,开车要十一个小时。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发动车子,驶出了地库。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高速公路两旁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着前方几十米的路面,和远处偶尔闪过的一块反光路牌。他把车速提到了一百二,窗外黑黢黢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南峥的号码。关机。他把手机放下,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

      “南峥,”他在车里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声吞掉了一半,“你一定要好好的。你一定要没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的。他从来不信命,不信老天,不信任何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但现在他信了。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像念咒语一样——南峥,你一定要好好的。南峥,你一定要好好的。

      车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忽然想起南峥第一次坐在他副驾驶上的样子——她系安全带的时候扣了两下才扣进去,手在抖。她以为他没看见,但他看见了。

      他攥紧方向盘,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

      阁楼里。

      南峥听见脚步声又回来了。细碎的、轻快的,属于一个十二岁男孩的脚步声。然后浩宇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姐,我拿到了!现在该怎么做?”

      南峥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把手从绳子里往外挣了一下,绳子勒得更紧了,疼得她龇了龇牙,但她顾不上。

      “浩宇,”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你听姐说。姐的手机密码是378413,你打开——”

      她顿了一下。打开之后呢?报警?还是打给周嵘?她看了一眼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很暗,外面的灯已经关了。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但天已经黑透了,楼下那些嘈杂的声音也渐渐安静下来。那些人大概已经散了,或者还在喝酒。

      她应该报警。报警是最正确的选择。警察会来,会把她救出去,会把那些人都抓起来。这是最应该做的事。

      但她想到了周嵘。

      这半年,她住在他家里,吃他做的饭,穿他买的衣服,睡在他的床上。她叫他的名字,亲他的嘴角,说“除了你谁都不行”。但她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他。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不会。她这辈子没有信任过任何人——信任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太奢侈了。一个从小被父母当商品养大的人,怎么学得会信任?

      可是此刻,在这间发霉的阁楼里,被绳子捆着手脚,听着楼下那些人在谈她的价钱,她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不是警察。是他。

      “姐?”浩宇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点焦急。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浩宇的声音响起来:“有个叫‘周嵘’的。好多消息,还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南峥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发现了。她关机了,但他还是发现了。他发了好多消息,打了好多个电话。他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但他知道了。他一定很着急。她想象了一下他坐在客厅里,一遍一遍地拨她的号码、一遍一遍地发消息的样子——他平时那么冷静的一个人,做什么都不慌不忙,但此刻,他大概慌了。

      “姐,怎么办?”

      南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浩宇,你帮姐拨过去。拨给那个叫周嵘的。”

      “然后呢?”

      “然后把手机贴在门缝上,让姐跟他说。”

      浩宇的动作很快。她听见按键的声音,然后是嘟——嘟——嘟——的声音。每一声嘟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

      电话接通了。

      “南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门板,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但那个声音像一只手,从电话那头伸过来,攥住了她的心脏。他的声音很急,喘着粗气,背景里有风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他在开车。他在路上。

      南峥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有事。她有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谁能救她。她想到的第一个人是他,但她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叫。

      “周嵘——”

      “南峥,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像是怕电话突然断了。“你在哪儿?你爸妈把你怎么样了?”

      南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侧过头,用肩膀蹭掉脸上的泪,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住。

      “周嵘,我被我爸妈关起来了。他们要让我嫁给一个男人,收了人家的钱。”她顿了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南峥,你听我说。你把你的具体位置告诉我。我这就过去。你等我,哪儿都别去。”

      “我在——”

      “等等,”他打断她,“你身边有人吗?”

      “没有。只有我弟。是他帮我打的电话。”

      “好。你说,我记。”

      她把地址告诉了他。镇的名字,村的名字,门牌号。她在心里记了十九年的地址,从来没想过会用在这种时候。他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

      “等我。我很快就到。”

      电话挂断了。

      南峥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浩宇在外面小声问:“姐,接下来怎么办?”南峥睁开眼,声音稳了一些:“浩宇,你把手机放回原来的地方。别让妈发现。快。”

      浩宇的脚步声跑远了。南峥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了。是因为有人在来的路上了。

      九百公里。十一个小时。他在来的路上了。

      高速公路上。

      周嵘挂掉电话之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紧方向盘。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把油门踩到底。车速表上的数字从一百二跳到一百三,跳到一百四,跳到一百五。窗外的风声从呼呼声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啸叫,像有人在他耳边吹哨子。他知道这样开很危险,他知道这个速度一旦出事就是车毁人亡,他知道。

      他知道。但他停不下来。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拨了110。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平静。

      “你好,我要报案。有人非法拘禁,涉嫌拐卖妇女。地址是——”

      他报了南峥家的地址,报了南峥的名字,报了于峰的名字。他用最短的时间、最简洁的语言,把所有信息都给了接线员。接线员说会通知当地警方,让他保持电话畅通。

      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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