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开脸 两人尝试正 ...

  •   一
      那张照片寄来之后,心素失眠了三天。
      她把照片放在工作台上,放在那幅画旁边。一边是四百年前的人,一边是四十年前的人。两个女人,一个男人,一扇门,一幅画。他们之间,隔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隔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
      陆之衡看着她失眠,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晚上,在她躺下之后,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睡着。有时候她半夜醒来,发现他还握着,没有松开。
      “你怎么不睡?”她问。
      他笑了笑。
      “睡了。你一动,我就醒了。”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他说,“我愿意。”
      心素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二
      一月末的时候,修复工作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
      也是最难的一个阶段。
      开脸。
      所谓开脸,就是画人物的面部。眼睛,鼻子,嘴巴,眉毛,神态。一幅画里,最传神的是脸。最难修复的,也是脸。
      那个人的脸,本来还在。但因为年代太久,墨色褪得厉害,轮廓虽然清楚,细节却模糊了。心素要用最细的笔,蘸着最淡的墨,一笔一笔地把那些模糊的地方补回来。
      不能多,不能少。不能深,不能浅。要刚刚好,让那张脸恢复原来的样子,又看不出是补过的。
      她每天花四五个小时在这上面。
      陆之衡每天坐在旁边看。
      有时候,他会问:“今天画哪里?”
      “眼睛。”她说。
      第二天。
      “今天呢?”
      “眉毛。”
      第三天。
      “今天?”
      “鼻子。”
      他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像看着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
      三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陆之衡一早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白色的山茶花,一大捧,用旧报纸包着,朴素得很。
      心素看着那束花,愣了一下。
      “山茶?”
      他点点头。
      “你上次说,你母亲喜欢山茶。”
      心素接过花,低下头,闻了闻。
      没有香味。山茶是没有香味的。但她心里,有一股淡淡的暖意,慢慢升起来。
      她想起母亲。想起她画画的样子,想起她磨墨的样子,想起她烧画的样子。想起她说,画山水的最高境界,是画出山的心。
      母亲喜欢山茶。
      因为山茶没有香味,不张扬,不讨好。只在自己的季节里,安静地开,安静地落。
      就像她自己。
      就像她给女儿取的名字。
      心素。
      山茶的心。
      四
      那天晚上,他们开了一瓶酒。
      不是红酒,是黄酒,从无锡带回来的。温温的,甜甜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心素,”陆之衡举起杯,“情人节快乐。”
      心素也举起杯。
      “快乐。”
      他们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
      窗外是夜景。山下的灯火,明明灭灭的。远处偶尔有烟花升起,红的绿的,是有人在庆祝什么。
      “心素,”陆之衡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等那本日记看了之后,”他说,“你想做什么?”
      心素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没想过。”
      “现在想一下。”
      心素看着窗外,想了很久。
      “也许,”她说,“会去一趟无锡。找那个院子。把那幅画放回去。”
      陆之衡点点头。
      “我陪你。”
      心素转过头,看着他。
      “你陪我?”
      “嗯。”他说,“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心素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有一个地方,变得很软。
      五
      二月过完的时候,那个人的左眼,修复完成了。
      心素退后几步,看着那只眼睛。
      很黑,很深,像一潭深水。看着你的时候,好像能看穿你,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有一点悲,有一点远,还有一点……等。
      是那种等了很久、还在等的眼神。
      心素看着那只眼睛,忽然有点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那个人,太苦了。
      等了四百年。
      等的人,一直没有来。
      六
      她把这件事告诉陆之衡。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心素,”他说,“也许,他等到了。”
      心素看着他。
      “什么?”
      “也许,”他说,“他等的人,就是你。”
      心素愣住了。
      “我?”
      “嗯。”他说,“你来了。你看见他了。你把他修好了。他等了四百年,不就是等一个人看见他吗?”
      心素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幅画,看着那只眼睛。
      那个人,也在看着她。
      四百年。
      他等了四百年。
      等到了她。
      七
      三月的时候,右眼也完成了。
      两只眼睛一起看人的时候,那个人的脸,就完全活过来了。
      他坐在水边,微微侧着头,眼睛看着远方。不是看那片水,是看水的那一边。看那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看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但他的眼神,不是绝望。
      是等。
      是那种知道可能等不到、但还在等的等。
      心素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画山水的最高境界,不是画出山的样子,是画出山的心。”
      她想,画人的最高境界,也不是画出人的样子,是画出人的心。
      这幅画里的人,有心。
      是等的心。
      八
      那天晚上,心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站在那个院子里。石桌,石凳,那幅画放在桌上。母亲坐在石凳上,看着她。
      “妈妈。”她走过去。
      母亲笑了笑。
      “心素,你来了。”
      心素在她对面坐下。
      “妈妈,那个人是谁?”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那幅画。
      心素低头看画。
      画上的那个人,动了。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你是谁?”心素问。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山毛榉的。
      心素接过来,低头看。
      玉佩上,有一个字。
      很小,刻在树干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是一个“周”字。
      九
      心素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周。
      那个玉佩上,刻着一个“周”字。
      她想起无锡那个老人说的话。
      “周家是老街上的大户。很多年前,周家就没人了。”
      周家。
      那个院子,是周家的。
      那幅画,是周家的。
      那个人,是周家的。
      她母亲,和周家是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快了。
      快了。
      十
      三月中旬,鼻子完成了。
      三月下旬,嘴巴完成了。
      四月初,眉毛完成了。
      四月中旬,头发完成了。
      每天一点,每天一点,那个人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像从雾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陆之衡每天看着,有时候会惊叹。
      “心素,你太厉害了。”
      心素摇摇头。
      “不是我厉害。”她说,“是他自己愿意出来。”
      陆之衡看着她。
      “你相信画有生命?”
      心素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它们有。不是真的生命,是……另一种。你看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在看你。你懂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在懂你。”
      陆之衡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看画的样子。
      那双眼睛,和画上那个人的眼睛,越来越像了。
      十一
      四月二十号,开脸全部完成。
      心素放下笔,退后几步,看着那幅画。
      那个人,完全活过来了。
      他坐在水边,微微侧着头,眼睛看着远方。手里握着那块刻着山毛榉的玉佩,玉佩上有一个小小的“周”字。他的脸,清俊,安静,带着一点点悲,一点点远,一点点等。
      心素看着他,他也看着心素。
      四百年的等待,四百年的孤独,四百年的沉默。
      都在那一双眼睛里。
      心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脸上,有两行凉凉的东西。
      是泪。
      她哭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很多年。从母亲走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哭过。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冻住了。
      但现在,她哭了。
      看着那个等了四百年的人,她哭了。
      十二
      陆之衡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让她哭。
      心素靠在他怀里,眼泪一直流,流了很久很久。
      哭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衣服湿了一小块,但他没有在意。
      “好点了吗?”他问。
      心素点点头。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心素,”他说,“你哭了。”
      心素看着他。
      “嗯。”
      “这是好事。”
      心素愣了一下。
      “好事?”
      “嗯。”他说,“你以前不会哭。现在会了。这说明,你活了。”
      心素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话,越来越像许安怡了。”
      他也笑了。
      “那是好话还是坏话?”
      心素想了想。
      “好话。”
      十三
      那天晚上,他们又站在窗前看夜景。
      山下的灯火,还是那样明明灭灭的。远处的海,还是那样黑黑的。但心素觉得,今天的夜景,比任何时候都美。
      “心素,”陆之衡说,“那幅画,快修好了。”
      心素点点头。
      “嗯。还剩最后一点收尾。”
      “收尾完,就两年了。”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两年。
      还有一年零七个月。
      快了。
      “陆之衡,”她说,“你想过没有,那本日记里,会写什么?”
      陆之衡想了想。
      “想过。”他说,“很多次。”
      “怕吗?”
      “怕。”他说,“但更想知道。”
      心素点点头。
      “我也是。”
      他握住她的手。
      “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很暖。
      她忽然觉得,不管那本日记里有什么,她都不怕了。
      因为有他在。
      十四
      四月末的时候,许安怡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那幅画,然后就愣住了。
      “天哪,”她说,“心素,这是你修的?”
      心素点点头。
      许安怡走到画前,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人,”她指着画上的人,“怎么有点像你?”
      心素没有说话。
      许安怡看看画,又看看心素,再看看画。
      “心素,”她说,“这是怎么回事?”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安怡,”她说,“你还记得,我母亲叫什么名字吗?”
      许安怡想了想。
      “朱素筠?”
      心素点点头。
      “那陆之衡的母亲呢?”
      “陆素心?”
      心素又点点头。
      许安怡看看她,又看看那幅画。
      “你是说……”
      心素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快了。快知道了。”
      十五
      许安怡在工作室待了一下午。
      她看着那幅画,问了很多问题。画上的人是谁,为什么和心素长得像,那个玉佩是怎么回事,那扇门在哪里。心素能回答的都回答了,不能回答的就说不知道。
      许安怡听完,沉默了很久。
      “心素,”她说,“这件事,有点玄。”
      心素点点头。
      “我知道。”
      “你不怕?”
      心素想了想。
      “怕。”她说,“但更想知道。”
      许安怡看着她,看了很久。
      “心素,”她说,“你变了。”
      心素愣了一下。
      “什么?”
      “你变了。”许安怡说,“以前你什么都不想知道。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你想知道了。想知道了,就是活了。”
      心素没有说话。
      许安怡笑了。
      “真好。”她说,“真好。”
      十六
      五月的时候,修复工作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所谓收尾,就是把整幅画再过一遍,检查有没有遗漏的地方。那些补过的绢,染过的色,开过的脸,都要仔细检查。不能有一点瑕疵。
      心素每天花两三个小时在这上面。
      她拿着放大镜,一格一格地看。从右上角开始,慢慢往下移动。每一寸绢丝,每一笔墨色,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陆之衡还是每天陪着她。
      有时候,他会帮她看。拿着放大镜,学着她的样子,一格一格地看。但他看不出什么。那些瑕疵,只有心素的眼睛能看见。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心素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能看出来。就像……你认识一个人,他今天和昨天有一点不一样,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陆之衡点点头。
      “就像我看你。”他说,“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能看出来。”
      心素看着他。
      “真的?”
      他点点头。
      “真的。”
      心素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很暖。
      十七
      五月中的时候,心素发现了一件事。
      在那个人身后的山上,有一棵树。
      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一棵橡树。
      橡树旁边,还有一棵树。
      更小,几乎看不见。是一棵山毛榉。
      两棵树,长在一起。山毛榉的树枝,伸过去,轻轻地碰着橡树的树干。橡树的叶子,垂下来,盖在山毛榉的头顶上。
      心素看着那两棵树,忽然明白了。
      那是两个人。
      两个兄弟。
      一个哥哥,一个弟弟。
      哥哥是橡树,弟弟是山毛榉。
      他们长在一起,分不开。
      就像那幅画里的人,和那个等的人,分不开。
      十八
      她把这件事告诉陆之衡。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心素,”他说,“你说,那个哥哥,去了哪里?”
      心素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那本日记里,会有答案。”
      陆之衡点点头。
      “快了。”他说,“还有一年零五个月。”
      心素看着他。
      “你数着?”
      他笑了笑。
      “每天都数。”
      心素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他也着急。
      只是不说。
      十九
      六月的时候,许安怡又来了。
      这次,她带来一个人。
      是江晚舟。
      心素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江晚舟?”
      他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朱老师,许姐说你的画修好了,我想来看看。”
      心素侧过身。
      “进来吧。”
      江晚舟走进来,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心素。
      “朱老师,”他说,“这幅画,是你修的?”
      心素点点头。
      江晚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朱老师,”他说,“你知道吗,这幅画,我见过。”
      心素愣住了。
      “什么?”
      江晚舟指着那幅画。
      “这个人的脸,”他说,“我见过。在另一个地方。”
      心素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哪里?”
      江晚舟沉默了一会儿。
      “在我老家。”他说,“无锡。周家老宅。”
      二十
      那天下午,江晚舟讲了很久。
      他说,他老家在无锡,南长街。他小时候,经常去一个老宅子里玩。那个宅子很大,没人住,但收拾得很干净。宅子里有一间屋子,墙上挂着一幅画。
      那幅画,和眼前这幅,一模一样。
      只是那幅画上,没有这个人。
      那个人站着,站在水边,手里拿着一块玉佩,看着远方。
      “那幅画呢?”心素问。
      江晚舟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后来老宅拆了,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心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家老宅。
      那扇门。
      那幅画。
      那个站着的人。
      和这个坐着的人。
      他们是什么关系?
      二十一
      江晚舟走了以后,心素和陆之衡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心素开口了。
      “陆之衡,”她说,“我想再去一趟无锡。”
      陆之衡看着她。
      “现在?”
      心素点点头。
      “现在。”她说,“我想找那个老宅。找那幅画。”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陪你去。”
      二十二
      三天后,他们又飞去了无锡。
      还是那条南长街,还是那些老房子。但这一次,他们不是自己找。他们找到了江晚舟,让他带路。
      江晚舟带着他们,穿过几条小巷,走到一个很旧的院子门口。
      “就是这里。”他说。
      心素看着那扇门。
      木头的,很旧,上面有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
      但门的样子,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
      就是那扇门。
      二十三
      门锁着。
      江晚舟说,这个院子已经没人住了,钥匙也不知道在哪里。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了。
      没有锁。
      只是虚掩着。
      她走进去。
      院子里很静。有花有树,但都长疯了,没人修剪。中间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落满了灰。
      心素走到石桌前,站住。
      这里,就是照片上的地方。
      她母亲,陆之衡的母亲,曾经站在这里,拍过那张照片。
      四十年前。
      现在,她站在这里。
      二十四
      他们走进屋里。
      很暗,只有几束光从破了的窗户里照进来。屋里的东西不多,几张旧桌椅,几个空架子。墙上,有一些挂过画的痕迹。
      心素走到那面墙前,站住。
      这里,曾经挂着那幅画。
      那幅和她的画一模一样的画。
      只是那个人,站着。
      “心素。”陆之衡的声音从另一间屋里传来。
      她走过去。
      陆之衡站在一个柜子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木盒子。
      雕着花的。
      兰花。
      和她母亲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
      二十五
      心素接过那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几个字:
      “给素心、素筠。”
      心素的手抖了一下。
      她抽出信纸,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素心、素筠: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那幅画,是我们家的传家之宝。画上的人,是我们家的祖先。他等了四百年,等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就在这幅画里。在你们心里。
      找到它。
      然后,回家。
      周砚书
      1985年春”
      心素看着那封信,眼泪流了下来。
      周砚书。
      那是她外公的名字。
      二十六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无锡。
      心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她想着那封信。想着“周砚书”三个字。想着那幅画,那个等了四百年的人。
      她外公,姓周。
      她母亲,姓朱。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快了。
      快了。
      二十七
      第二天,他们去找了江晚舟。
      江晚舟带他们去见一个人。是他父亲的一个朋友,姓陈,八十多岁了,是南长街的老住户。
      陈老先生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周砚书,”他说,“我记得。是周家的最后一个当家人。周家以前很有钱,后来败了。他有个女儿,叫周素筠。”
      心素的心跳了一下。
      周素筠。
      她母亲。
      “那个女儿,”陈老先生说,“后来嫁了人,去了香港。她丈夫姓朱。”
      心素点点头。
      “是的。是我母亲。”
      陈老先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长得像你母亲。”他说,“也像周家的人。”
      心素没有说话。
      “周家还有一个儿子。”陈老先生说,“叫周砚堂。是周砚书的哥哥。他画得一手好画。后来……不见了。”
      心素愣住了。
      哥哥。
      画得一手好画。
      不见了。
      她想起那幅画。想起那个坐着的人。想起那两棵树。橡树和山毛榉,长在一起。
      “那个哥哥,”她问,“后来找到了吗?”
      陈老先生摇摇头。
      “没有。”他说,“他走了以后,就再也没回来。周砚书找了一辈子,没找到。”
      心素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陆之衡的父亲。陆山。他也找了一辈子,找他的哥哥。
      两个哥哥。
      都不见了。
      二十八
      从无锡回来,心素一直在想那封信。
      “那个答案,就在这幅画里。在你们心里。”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多遍。
      画里有什么?
      那个坐着的人。那两棵树。那块玉佩。那条河。
      还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要找到它。
      为了母亲。
      为了外公。
      为了那个等了四百年的人。
      二十九
      七月的时候,那幅画全部完成了。
      心素退后几步,看着它。
      四百年的山水,四百年的等待,四百年的孤独。现在,都在她眼前。
      那个人,坐在水边,手里握着玉佩,看着远方。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深水。他的嘴唇,抿着,有一点倔强,有一点悲伤。他的眉毛,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心事。
      他看着远方。
      看着那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看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心素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等的人,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
      是那个走了的、再也没回来的哥哥。
      他想让哥哥看见他。看见他还在等。看见他没有放弃。看见他一直在这里。
      等了四百年。
      三十
      她把这件事告诉陆之衡。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心素,”他说,“也许,那个哥哥,也一直在等。”
      心素看着他。
      “什么?”
      “也许,”他说,“那个哥哥,也在某个地方,等着弟弟来找他。只是,他们走散了。走得太远,找不到彼此了。”
      心素没有说话。
      她想起陆之衡的父亲。陆山。他找了一辈子,找他的哥哥。
      她的外公。周砚书。他也找了一辈子,找他的哥哥。
      两个哥哥。
      两个弟弟。
      都走散了。
      都找了一辈子。
      都没找到。
      三十一
      那天晚上,心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站在那个院子里。石桌,石凳,那幅画放在桌上。
      但这一次,画上没有人。
      只有那条河,那两棵树。
      橡树和山毛榉。
      它们长在一起,分不开。
      她走近那幅画,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棵橡树。
      橡树动了。
      它慢慢变成一个人。
      一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长衫。他的脸,和那个坐着的人很像,但更成熟一些,更沧桑一些。
      他看着心素,笑了笑。
      “你来了。”他说。
      心素愣住了。
      “你是……”
      “我是周砚堂。”他说,“那个走了的人。”
      心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等了很久。”他说,“等我弟弟来找我。但他没来。后来我知道,他也在等我。我们都等了,都等不到。”
      心素的眼泪流下来。
      “后来呢?”
      他笑了笑。
      “后来,我们遇见了。在这里。”他指了指那两棵树,“长在一起了。”
      心素看着那两棵树。
      橡树和山毛榉。
      枝叶交缠,分不开。
      “你弟弟,”她问,“他知道吗?”
      周砚堂点点头。
      “他知道。”他说,“他画了那幅画。把自己画进去。把我画进去。我们一直在那里。等有人看见。”
      他看着心素。
      “你看见了。”
      心素点点头。
      “我看见了。”
      他笑了。
      “谢谢你。”
      然后他慢慢变淡,变淡,变回那棵橡树。
      橡树和山毛榉,还长在一起。
      枝叶交缠。
      分不开。
      三十二
      心素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周砚堂。
      那个走了的人。
      他等到了吗?
      也许等到了。
      在那两棵树里。
      在那幅画里。
      在看见他的人心里。
      三十三
      她起来,走到工作室,站在那幅画前。
      画上的那个人,还是坐在水边,还是看着远方。但这一次,心素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等了。
      是等到了。
      也许,在她看见他的那一刻,他就等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你等到了。”
      那个人没有说话。
      但她好像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像在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