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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补绢 心素凭专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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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月之后,日子变得很慢,又很快。
慢的是等待。等那本日记,等两年后的答案,等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秘密自己浮出水面。
快的是相处。他来,她煮面。他走,她工作。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像一首循环播放的轻音乐,不激烈,不张扬,但一直在那里。
心素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
她一个人太久了。久到忘记了两个人是什么感觉。现在忽然有一个人,每天出现在她面前,坐在沙发上看她工作,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煮面,握着她的手看夜景。她需要时间适应。
陆之衡好像明白这一点。
他不急。从来不催。她工作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坐着,看书,看手机,或者只是看着她。她想说话的时候,他就听。她不想说话的时候,他也不勉强。他像一堵墙,结实,可靠,不会倒,也不会动,只是在那里,让她可以靠着。
许安怡来过几次,每次都啧啧称奇。
“心素,”她说,“你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见他。”
心素没说话,但她知道,许安怡说得对。
二
补绢的工作,进行到一半。
最难的部分,是那个人衣服上的褶皱。那些褶皱不是随意画的,是有讲究的。衣纹的走向,疏密的分布,每一笔都有道理。补的时候,新绢的纹理必须和原绢完全一致,才能让那些褶皱恢复原来的样子。
心素每天花十个小时在这上面。
她用最细的针,把新绢的丝一根一根地拆开。新绢是从苏州定制的,按照明代工艺织出来的,和原绢的质地一模一样。但再像,也是新的。要把新的织进旧的里,让它们融为一体,需要极大的耐心。
陆之衡看着她工作,有时候会问问题。
“为什么要用这么细的针?”
“因为绢丝太细。粗了会伤到。”
“为什么要一根一根地织?”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新绢和旧绢长在一起。”
“长在一起?”
“嗯。”心素说,“就像伤口愈合。新肉长出来,和旧肉长在一起,就分不清了。”
陆之衡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更深了一点。
三
那天下午,心素正在工作,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心素。”电话那头的声音,让她愣了一下。
陈致和。
心素放下手里的针,站起来,走到窗前。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心素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该打这个电话。”陈致和说,“但我最近总想起你。想起我们以前的事。想起你说过的话。”
心素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把树影投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陈致和,”她说,“我们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陈致和说,“但有些话,我一直没告诉你。”
心素没有说话。
“当年分手,”陈致和说,“不是因为你冷。是因为我太差。我配不上你。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所以就找了一个借口,说是你的问题。其实是我的问题。”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五年了,”她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陈致和苦笑了一下。
“没用。我知道没用。但不说,我心里不舒服。”
心素没有说话。
“心素,”陈致和说,“你过得还好吗?”
心素想了想。
“好。”
“有男朋友了?”
心素没有回答。
陈致和又沉默了两秒。
“那就是有了。”他说,“恭喜你。”
“谢谢。”
“他……对你好吗?”
心素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很暖。
“好。”
陈致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心素,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挂了电话,心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她想起五年前的事。想起那些争吵,那些冷战,那些沉默。想起他说她冷,说她像一块冰,说他捂不热。想起她一个人回到工作室,继续工作,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真的冷。
但现在她知道,不是她冷。是他不对。
真正对的人,不会嫌你冷。他会等,等你慢慢暖起来。
就像陆之衡。
四
晚上,陆之衡来的时候,心素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找你干什么?”
“道歉。”心素说,“说当年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
陆之衡看着她。
“你信吗?”
心素想了想。
“信。但不在乎了。”
陆之衡点点头。
“那就好。”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心素,”他说,“我不是他。我不会让你觉得自己冷。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很暖。
“我知道。”她说。
五
那天晚上,他们又站在窗前看夜景。
山下的灯火,还是那样明明灭灭的,像在呼吸。远处的海,还是那样黑黑的,静静的。但心素觉得,今天的夜景,比平时好看一点。
“心素,”陆之衡忽然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怕不怕?”
心素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两年后。”他说,“怕那本日记里,有一些我们不想看见的东西。”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更怕不知道。”
陆之衡看着她。
“我也是。”他说,“怕知道,但更怕不知道。”
心素点点头。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之衡开口了。
“心素,”他说,“不管那本日记里有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心素转过头,看着他。
“好。”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想,不管那本日记里有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这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意义。
六
七月来了。
香港的七月,热得像蒸笼。街上没有人,只有太阳,白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心素的工作室里,空调二十四小时开着,恒温恒湿,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补绢的工作,完成了三分之二。
那个人的衣服,已经基本恢复了。长衫的褶皱,衣摆的弧度,袖口的纹理,都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他看着水面的样子,专注,安静,好像世界上只有那一片水,只有那一个等。
心素看着那个人,有时候会想,他等的人,是谁?
是他的哥哥吗?
那个比他大两岁、画得一手好画的哥哥?
他等了多久?
等到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人还在等。
在那幅画里,等了四百多年。
七
那天下午,陆之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信封。
“什么东西?”心素问。
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黑白的,有些年头了,边角都泛黄了。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站在一扇门前。男人穿着长衫,女人穿着旗袍,都笑着,看起来很年轻。
“这是我父母。”陆之衡说,“结婚那年拍的。”
心素接过照片,仔细看。
男人很英俊,眉眼和陆之衡很像,但更温和一些。女人很清秀,淡淡的,笑起来有一点羞涩。他们站在一扇木门前,门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
心素看着那块匾,忽然愣了一下。
“这扇门,”她说,“我见过。”
陆之衡看着她。
“什么?”
心素指着照片上的那扇门。
“这块匾,”她说,“上面的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翻出一本旧相册。那是母亲留下的,里面只有几张照片,都是她小时候拍的。她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
也是一张黑白照片。也是两个人。也是站在一扇门前。
只是那两个人,是她父母。
她父亲穿着西装,母亲穿着旗袍,都笑着,看起来很年轻。他们身后,是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匾。
她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
两扇门,一模一样。
两块匾,一模一样。
八
心素和陆之衡看着那两张照片,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之衡开口了。
“这是同一个地方。”他说。
心素点点头。
“你父母,和我父母,”她说,“在同一扇门前拍过照。”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心素,”他说,“你说,他们会不会认识?”
心素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但一定有关系。”
他们又看那两张照片。两个年轻的女人,一个叫陆素心,一个叫朱素筠。她们都穿着旗袍,都笑着,都站在那扇门前。
素心。素筠。
名字里都有一个“素”字。
“素”是什么?
是本色,是本心,是未经染色的丝绢。
就像她们两个人。
就像她们站的那扇门。
就像那扇门后面,被时间掩埋的秘密。
九
那天晚上,心素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想着那两张照片,想着那两个女人,想着那扇一模一样的门。
门后面是什么?
是她们相遇的地方吗?
是她们共同生活过的地方吗?
是那个秘密开始的地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地方,一定存在。
那个地方,一定在无锡。
那个地方,一定和那幅画有关。
和那个坐在水边的人有关。
和那两个刻着山毛榉和兰花的玉佩有关。
和那两个木盒子有关。
和那本两年后才能看的日记有关。
十
第二天一早,心素给陆之衡打电话。
“陆之衡,”她说,“我想去一趟无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现在?”
“嗯。”心素说,“我想去找那扇门。”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陪你去。”
“你的工作……”
“可以请假。”他说,“陪你更重要。”
心素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很暖。
十一
三天后,他们飞去了无锡。
飞机上,心素一直看着窗外。云海茫茫,白得像棉花,无边无际。她想,四百年前,那个人也是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吗?他去了哪里?他等的那个人,在哪里?
陆之衡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不需要问。
下飞机的时候,无锡在下雨。
细细的,密密的,像三月里的香港。他们叫了车,直接去老城区。
司机是个本地人,很热情,一路介绍。说无锡有什么好吃的,有什么好玩的,有什么值得看的。心素听着,偶尔问一句。
“老城区有没有那种很老的门?”她问,“木头的,上面有匾的?”
司机想了想。
“有啊。南长街那边,好多老房子,都有那种门。不过,大部分都修过了,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心素点点头。
“就去那里。”
十二
南长街是一条很老的街。
青石板路,两边是老房子,白墙黛瓦,雕花窗棂。雨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细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弹琴。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撑着伞的,匆匆走过。
心素和陆之衡撑着伞,慢慢地走。
她手里拿着那两张照片,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门。
很多门,但都不是。
有的太新,明显修过。有的太旧,快要倒了。有的门上的匾已经没了,只剩下两个钉子的痕迹。有的门紧闭着,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走了很久,走到街的尽头,还是没有找到。
心素站住了,看着手里的照片,有点失望。
“会不会不在这里?”陆之衡问。
心素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照片上的街,就是这样的。青石板,老房子,白墙黛瓦。应该是这里。”
陆之衡看着四周。
“也许,”他说,“那扇门已经不在了。”
心素没有说话。
她知道,有这个可能。
四十年了。很多事情都会变。房子会拆,门会换,人会走。
也许那扇门,真的已经不在了。
十三
他们在一家小店里吃了午饭。
店很小,只有几张桌子,但很干净。老板娘很热情,给他们推荐菜。清炒虾仁,响油鳝糊,无锡排骨,都是本地特色。
心素没什么胃口,吃得很少。
陆之衡看着她,有点担心。
“心素,”他说,“找不到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别的线索。”
心素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只是……有点不甘心。”
陆之衡握住她的手。
“我们慢慢找。”他说,“不急。”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安静和温暖。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有一个人,愿意陪她来这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愿意陪她找一扇可能已经不存在的门。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说“不急”。
她点点头。
“好。”
十四
吃完饭,他们继续找。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纱。街上的人多了一些,有老人坐在门口聊天,有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心素走到一个老人面前,把照片给他看。
“老伯伯,”她说,“您见过这扇门吗?”
老人接过照片,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这扇门啊,”他说,“好像是……对,是周家的。”
心素的心跳了一下。
“周家?”
“嗯。”老人说,“周家是老街上的大户,房子很大,门就是这样的。不过,很多年前,周家就没人了。房子也拆了。”
心素愣住了。
“拆了?”
“拆了。”老人说,“大概三十年前吧,拆了盖新楼。那扇门,不知道还在不在。”
心素看着老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之衡问:“老伯伯,您知道周家的人去哪里了吗?”
老人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听说,有的去了香港,有的去了国外。反正,都不在了。”
香港。
心素和陆之衡对视了一眼。
香港。
他们就是从香港来的。
十五
从南长街回来,心素一直没说话。
坐在酒店房间里,她看着窗外,看着无锡的夜景。和香港不一样,这里的夜很静,没有那么多灯火,只有零星的几点,像撒在黑布上的碎米。
陆之衡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心素,”他说,“周家。”
心素点点头。
“周家。”
“你母亲姓朱。”陆之衡说,“不姓周。”
心素看着他。
“也许,”她说,“周家,是她的婆家。”
陆之衡愣了一下。
“你是说……”
“我不知道。”心素说,“但那个老人说,周家的人,有的去了香港。我母亲,就是从无锡去的香港。”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那幅画,”他说,“会不会是周家的?”
心素看着他。
“你是说,那个坐在水边的人,是周家的人?”
陆之衡点点头。
“有可能。”他说,“你母亲从周家来,带着那幅画。或者,她知道那幅画的事。所以后来,那幅画才会到我父亲手里。”
心素想了想。
“那,”她说,“你父亲,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
陆之衡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
但他们都知道,答案,就在那本日记里。
还有两年。
十六
那天晚上,心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扇门前。木头的,很旧,上面有一块匾,字迹模糊。她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院子。很大,很静,有花有树。院子中间,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幅画。
她走过去,拿起那幅画。
是那幅山水。瀑布,深潭,水边坐着一个人。
但这一次,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着她。
是母亲的脸。
“心素。”母亲说,“你来了。”
心素愣住了。
“妈妈?”
母亲笑了笑。
“我等你很久了。”
心素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心素,”她说,“那幅画,是我们家的。你把它修好,带回来。”
“带回来?带回哪里?”
母亲指了指身后。
“这里。”
心素看过去。那里有一扇门,和进来时的那扇一模一样。
“这是哪里?”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扇门。
心素想追上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妈妈!”
母亲没有回头。
门开了,她走进去,消失了。
心素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那个梦。
母亲说,把那幅画修好,带回来。
带回哪里?
带回无锡?
带回周家?
带回那个她已经不在了的地方?
十七
第二天一早,心素把这个梦告诉陆之衡。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心素,”他说,“你信梦吗?”
心素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这个梦,太清楚了。”
陆之衡点点头。
“那我们继续找。”他说,“把那幅画修好。然后,带它回来。”
心素看着他。
“你信我?”
他笑了笑。
“信。”
心素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很暖。
她忽然觉得,有他在,什么都不怕。
十八
从无锡回来,心素继续工作。
补绢的部分,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三。那个人的衣服,已经完全恢复了。现在要做的,是他身边的那块石头,还有他脚下的那片草地。
那些都是背景,但同样重要。
一幅画,没有一个地方是多余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草,每一块石头,都有它的道理。补的时候,要连那些道理一起补进去。
心素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
她不觉得累。她只想快点把那幅画修好,快点知道那些秘密,快点完成母亲的梦。
陆之衡还是每天来。带点心,带水果,坐在沙发上看她工作。有时候,他会问一些问题。有时候,他就只是坐着,安静地陪着她。
心素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看他。
他坐在那里,低头看手机,或者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看着看着,心里会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很满。
很暖。
像心里有一个地方,本来是空的,现在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十九
八月初的时候,江晚舟又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许安怡陪着。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花,有点紧张的样子。
心素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江晚舟?”
他点点头,把花递过来。
“朱老师,送给你的。”
心素看着那束花。白色的百合,淡粉的玫瑰,还有几枝不知名的绿叶,扎在一起,很素净,很好看。
她没有接。
“为什么送我花?”
江晚舟的脸红了一下。
“因为……我喜欢你。”
心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了。”江晚舟说,“许姐告诉我了。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江晚舟,”她说,“谢谢你。但是……”
“我知道。”他打断她,“你有喜欢的人了。我不打扰你。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把花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快步走下山路,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
百合。玫瑰。
都是很干净的花。
就像他这个人。
二十
晚上,陆之衡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的花。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心素看着他。
“你不问是谁送的?”
他摇摇头。
“不问。”
“为什么?”
他看着她,笑了笑。
“因为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我。”
心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因为,”他说,“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会亮。”
心素看着他。
“会吗?”
他点点头。
“会。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不会。后来,会了。现在,很亮。”
心素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会亮。
因为喜欢。
因为很喜欢。
二十一
那天晚上,他们又站在窗前看夜景。
山下的灯火,还是那样明明灭灭的。远处的海,还是那样黑黑的。但心素觉得,今天的夜景,比平时更美。
“心素,”陆之衡忽然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愿意,和我一起住吗?”
心素愣住了。
“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是说,”他说,“你愿不愿意,让我搬来和你一起住?”
心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一个人。”他说,“我知道你需要空间。我不会打扰你工作。我只是……想每天早上醒来,能看见你。”
心素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好。”
陆之衡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真的?”
她点点头。
“真的。”
他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很紧,很暖。
心素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想,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二十二
陆之衡搬来的那天,是八月十五号。
他带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笔记本电脑,还有那个雕着山毛榉的木盒子。
心素看着那个盒子,问:“可以看看吗?”
他摇摇头。
“两年后。”他说,“一起看。”
心素点点头。
她把那个盒子放在书架上,和母亲留下的那个雕着兰花的盒子放在一起。
两个盒子,并排站着。
一个兰花,一个山毛榉。
一个女人,一个男人。
一个秘密。
等着被揭开。
二十三
从那天起,心素的生活变了。
早上醒来,身边有一个人。晚上睡觉,身边也有一个人。工作的时候,有人坐在沙发上看她。煮面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抱住她。看夜景的时候,有人握着她的手。
她需要时间适应。
但她在适应。
一点一点地。
像那幅画,新绢和旧绢,正在慢慢长在一起。
二十四
九月的时候,补绢的工作,终于完成了。
那个人,完全显现出来了。
他坐在水边,侧着身,微微低着头,看着面前的深潭。他的头发束着,穿着灰色的长衫,手里握着那块刻着山毛榉的玉佩。他的脸,半侧着,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薄薄的,抿着。
他像一个人。
像心素。
像陆之衡。
像他们两个的混合体。
心素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陆之衡。
“你看,”她说,“他像我们。”
陆之衡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幅画。
“像。”他说,“像你,也像我。”
心素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那个秘密,快出来了。
二十五
十月的时候,开始上色。
补好的绢,是新的,没有颜色。要用特制的颜料,一点一点地染上去,让新绢的颜色和旧绢完全一致。颜料是用矿石磨的,和明代用的是一样的材料。调的时候,要调得和旧绢一模一样,不能深一分,不能浅一分。
这是一项极难的工作。
心素每天花十几个小时在上面。
陆之衡还是每天陪着她。
有时候,他会帮忙。递个工具,倒杯水,在她累了的时候,帮她捏捏肩膀。他不会修复,但他会陪。
心素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他,她能不能完成这幅画?
能的。
但会很累。
很孤单的那种累。
现在有了他,累还是累,但不孤单了。
二十六
十一月的时候,许安怡来了一趟。
她看见陆之衡住在这里,笑得合不拢嘴。
“心素,”她说,“你终于开窍了。”
心素没理她。
许安怡四处转了一圈,看看那幅画,看看那两个并排放着的盒子,看看阳台上晾着的陆之衡的衣服。
“真好。”她说,“真替你们高兴。”
心素看着她。
“安怡,”她说,“谢谢你。”
许安怡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心素说,“谢谢你骂我,推我,拉我。谢谢你让我遇见他。”
许安怡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心素,”她说,“你这个人,从来不说这种话的。”
心素笑了笑。
“人总会变的。”
许安怡也笑了。
“是啊,”她说,“人总会变的。你变得会说话了。我变得会哭了。”
她们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十一月了,天有点凉。山上的树,有些叶子开始变黄,稀稀落落的,像在提醒人们,一年快过去了。
“心素,”许安怡说,“你要幸福。”
心素点点头。
“我会的。”
二十七
十二月的时候,上色工作完成了三分之二。
那幅画,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山水、树木、瀑布、深潭,都清清楚楚的。那个人,坐在水边,手里握着玉佩,看着远方。
他等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但心素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出现的。
在某个地方。
在某个时间。
在那本日记里。
二十八
圣诞节那天,香港很热闹。
街上到处都是灯,红的绿的金的,闪闪烁烁的。商场里放着圣诞歌,一遍一遍地,吵得很。人们穿着厚厚的衣服,走来走去,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心素和陆之衡没有出门。
他们在工作室里,煮了面,开了瓶红酒,坐在窗前看夜景。
山下的灯火,比平时更多更亮。那些大厦上,都装了圣诞灯饰,一闪一闪的,像在跳舞。远处的海,倒映着那些光,波光粼粼的,很好看。
“心素,”陆之衡举起酒杯,“圣诞快乐。”
心素也举起酒杯。
“圣诞快乐。”
他们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
红酒有点甜,有点涩,流进胃里,暖暖的。
“心素,”陆之衡说,“明年这个时候,那本日记,就可以看了。”
心素点点头。
“嗯。”
“你怕吗?”
心素想了想。
“怕。”她说,“但更想。”
陆之衡看着她。
“我也是。”
他们就这样坐着,喝着酒,看着夜景,等着那个日子慢慢靠近。
二十九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维港有烟花。每年都有。很多人去看,挤在一起,倒数,欢呼,拍照。心素从来没去过。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今年也不去。
他们还是在工作室里,站在窗前,远远地看着那些烟花。
很远,很小,一朵一朵的,在夜空中绽开,然后落下。红的,绿的,金的,银的,把海面照得五颜六色。
“新年快乐。”陆之衡说。
心素转过头,看着他。
“新年快乐。”
他低下头,吻了她。
轻轻的,柔柔的,像一片雪花落在嘴唇上。
心素闭上眼睛。
她想,这一年,过得真快。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她遇见了他。
她喜欢上了他。
她和他住在了一起。
那幅画,快要修好了。
那个秘密,快要揭开了。
新的一年,会有更多的事。
她不怕。
因为有他在。
三十
一月的时候,上色工作全部完成了。
那幅画,完全恢复了。
心素退后几步,看着它。
四百年前的山水,四百年前的人,四百年前的那个等。现在,都清清楚楚地在她眼前。
那个人,坐在水边,手里握着玉佩,看着远方。
他的眼神,很淡,很远。好像在看那片水,又好像在看水的那一边,看着那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他等了四百年。
等到了吗?
心素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等到了。
她等到了他。
等到了那幅画。
等到了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秘密。
它们快出来了。
快了。
三十一
一月底的时候,陆之衡收到一封信。
是从无锡寄来的。信封很旧,上面贴着老式的邮票,盖着模糊的邮戳。寄信人的名字,看不清楚。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边角都发黄了。照片上,是一个院子。院子中间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幅画。
那幅画,就是他家的那幅。
和现在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墨迹已经褪了色:
“素心、素筠,和那幅画。1985年春。”
心素和陆之衡看着那张照片,谁也没说话。
素心。素筠。
两个女人,站在那幅画旁边,笑着。
她们身后,是一扇门。
那扇门,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那扇他们找了很久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