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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旧香 陆之衡频繁 ...

  •   一
      四月来了。
      香港的四月是最好的季节。不那么湿了,不那么闷了,风是暖的,带着一点点海的味道。半山的树都绿透了,从窗口望出去,满眼深深浅浅的绿,像一幅刚完工的青绿山水。
      心素的工作进行到第四周。
      那层化学浆糊已经清除了一大半。最难的部分是画幅中央的那片瀑布——浆糊渗得最深,和绢丝几乎融为一体,她必须用最细的针,在放大镜下一点一点地剥离,每天只能处理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片。
      她不急。
      急也没有用。
      这天下午,她正在工作,门铃响了。
      她没有看时间。不用看她也知道,四点二十三分。
      那个人又来了。
      二
      陆之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这已经是第四周了。每周两次,有时候三次,他都会在下午这个时间来。有时带着点心,有时带着水果,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只是来坐一坐,看看她工作,说几句话,然后在天黑之前离开。
      心素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来。
      他也没有解释过。
      就像某种默契,不问,不说,但都在。
      今天他带了一盒蛋挞,刚出炉的,还是温的。
      “路过中环,看到这家店排长队,”他说,“想着应该不错,就买了。”
      心素接过纸袋,看了一眼。
      “泰昌。”她说,“你排了多久?”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就为了买蛋挞?”
      陆之衡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二十分钟,换一个下午看人修复古画,”他说,“我觉得值。”
      心素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让他进来。
      三
      陆之衡坐在沙发上,吃蛋挞,喝清水,看心素工作。
      她今天在处理瀑布旁边的一块山石。那块山石的墨色有些脱落,需要用很细的毛笔蘸着特制的胶矾水,一点一点地加固。她的手极稳,笔尖落下去,在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纹上轻轻一点,胶矾水渗进去,裂纹就不见了。
      陆之衡看着那只手。
      很白,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那只手握着笔,在画上游走,像在弹琴,又像在绣花。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轻,那么准,那么不慌不忙。
      “朱小姐,”他忽然开口,“你做这一行,最怕什么?”
      心素没有停笔。
      “最怕什么?”
      “嗯。有没有什么事,会让你害怕?”
      心素想了想。
      “火。”她说,“还有水。还有虫。还有光。还有时间。”
      “这么多?”
      “都是画的敌人。”她说,“画怕火,一烧就没了。画怕水,一泡就烂了。画怕虫,一蛀就空了。画怕光,一晒就褪了。画怕时间,时间久了,什么都会坏。”
      她顿了顿。
      “我能做的,就是让它们慢一点。慢一点坏,慢一点老,慢一点死。”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他问。
      心素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你怕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画怕的那些,你也怕吗?”
      心素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工作。
      四
      那天下午,陆之衡待得比平时久。
      六点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七点了,他还在沙发上坐着。八点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夜景,又走回来坐下。
      心素终于放下笔,摘下放大镜,转过身来。
      “你今天不打算走?”她问。
      陆之衡看着她。
      “你赶我?”
      心素没说话。
      “我请你吃饭。”他说,“这四周来,你煮了四次面给我吃。今天我请你出去吃,好不好?”
      心素愣了一下。
      “出去?”
      “嗯。外面。有餐厅的那种外面。”他说,“我知道一家私房菜,在太平山上面,风景很好,菜也很好。去不去?”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里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不确定。好像他不确定她会答应,好像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她忽然有点不忍心。
      “去。”她说。
      五
      那家餐厅在太平山顶,很小,只有六张桌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穿着素净的旗袍,话不多,笑容淡淡的。看见陆之衡,她点点头,什么也没问,就把他们带到靠窗的那张桌子。
      窗外的风景很好。整个维多利亚港都在脚下,那些高楼大厦像小小的积木,那些灯火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天是深蓝的,海是墨黑的,中间是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那是岸边的灯。
      “来过这里吗?”陆之衡问。
      心素摇摇头。
      “我不太出门。”她说,“工作忙。”
      陆之衡点点头,没有多问。
      菜上来了。都是些家常菜,但做得极精致。清炒豆苗,蒜蓉蒸虾,糖醋小排,还有一盅炖汤。每一道都不多,刚好够两个人吃。
      心素吃得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嚼。陆之衡看着她吃,自己也吃,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就只是安静地坐着。
      吃到一半,心素忽然抬起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
      陆之衡愣了一下。
      “什么?”
      “你每周来两三次,带点心,带水果,今天还请我吃饭。”她说,“我们认识才一个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就是想来。就是想见你。就是想看你工作,看你煮面,看你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样子。没有理由。”
      心素没有说话。
      “朱小姐,”陆之衡说,“你有没有对一个人,没有理由地想做点什么?”
      心素想了想。
      “没有。”她说。
      陆之衡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涩。
      “那你是幸运的。”他说,“有理由的事,都好办。没有理由的事,才难。”
      六
      吃完饭,陆之衡开车送心素回去。
      山路弯弯曲曲的,两边的树影在车灯里忽明忽暗。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低的轰鸣声。心素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开到半山的时候,陆之衡忽然把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心素问。
      陆之衡没有说话,只是熄了火,摇下车窗。
      外面是一片空地,可以看见半个香港的夜景。那些灯火在远处闪烁,明明灭灭的,像在呼吸。
      “这里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他说,“我父亲偶尔会带我来,就停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看夜景。”
      心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他话很少。”陆之衡说,“开车的时候不说话,停车的时候也不说话。但他会在这里坐很久,很久,久到我睡着了,醒来,他还在那里坐着。”
      “他看什么?”
      “不知道。”陆之衡说,“我从来没问过。小时候不问,长大了想问,他已经不在了。”
      心素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只有轮廓,被远处的一点灯光勾勒出来。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灯火,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想他吗?”心素问。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想。”他说,“不是经常。但有时候,看见什么东西,想起什么话,就会想一下。想一下,然后就算了。”
      心素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磨墨的样子,想起她铺纸的样子,想起她一笔一笔画那些山水的样子。想起她说,画山水的最高境界,是画出山的心。
      她也想起母亲烧画的那天。
      那些画,一幅一幅地,扔进火里。火苗蹿起来,把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树,都吞进去,变成灰,变成烟,变成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哭。
      母亲说,心素,你不要怪妈妈。这些画是我的孩子,我不能把她们留在这个世界上,没人照顾。
      她说,好。
      母亲说,你以后,替别人照顾他们的孩子吧。
      她说,好。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母亲。
      七
      他们在那个地方坐了很久。
      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看夜景。
      后来陆之衡重新发动车子,把她送回工作室。
      下车的时候,心素站在门口,看着他。
      “谢谢你。”她说。
      陆之衡点点头。
      “下周我还来。”他说。
      然后他开车走了。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山路尽头。夜风很轻,带着草木的气息。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工作室。
      那幅画还在等她。
      八
      第二天,许安怡又来了。
      她这次没带早茶,带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高高瘦瘦的,穿着件宽松的棉麻衬衫,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额头。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像在看一件艺术品。
      “心素,”许安怡一进门就喊,“给你带了个朋友!”
      心素从工作台前抬起头,看着那两个人。
      “什么朋友?”
      “一个艺术家。”许安怡得意洋洋地说,“画画的,叫江晚舟。我画廊新签的,很有才华。带他来给你认识认识,说不定以后可以合作。”
      那个叫江晚舟的男人站在许安怡身后,看着心素,眼睛亮亮的。
      “朱老师好。”他说,“久仰大名。”
      心素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别介意,”许安怡说,“她就这样,不爱说话。但人特别好,手艺特别好。你的画要是坏了,找她准没错。”
      江晚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的画还没坏,”他说,“不过可以先认识一下,等坏了再来。”
      心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她,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看,而是像在研究什么。好像她也是一幅画,一幅需要仔细品味的画。
      “你的画是什么风格?”她问。
      江晚舟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有人说像古人,有人说像疯子。我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只画我想画的。”
      心素看着他,没说话。
      “朱老师,”江晚舟忽然说,“我能看看你在修的那幅画吗?”
      心素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能。”
      “为什么?”
      “客户的东西,不能随便给人看。”她说,“这是规矩。”
      江晚舟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我能看看你的工作室吗?”他问。
      心素看了许安怡一眼。许安怡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像在看一出好戏。
      “可以。”心素说。
      九
      江晚舟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看得很仔细。
      他看那些工具,那些颜料,那些书,那些挂在墙上的修复前后对比图。他看得很慢,每一件东西都要看很久,有时候还伸出手,想摸一摸,但每次都在碰到之前缩回去。
      “这些东西,都是你的武器?”他问。
      心素愣了一下。
      “武器?”
      “嗯。修复画的武器。”他说,“就像画家有画笔,你有这些。针,刷子,镊子,放大镜。你的武器比画家的多。”
      心素想了想。
      “算是吧。”她说。
      江晚舟点点头,继续看。走到工作台旁边的时候,他停住了,隔着玻璃看那幅画。
      那幅画用防尘罩盖着,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但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许安怡都开始不耐烦了。
      “看什么呢?”许安怡问。
      江晚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幅画。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心素。
      “朱老师,”他说,“这幅画里,有一个人。”
      心素心里一动。
      “什么?”
      “有一个人。”他说,“坐在这片水边。你看不出来,因为墨色褪了,轮廓模糊了。但他在那里。”
      他指着画上那片瀑布下面的深潭。
      “就在这儿。坐着,背对着外面,看着水。他在等人。”
      心素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江晚舟,看着这个第一次见到这幅画的年轻人。
      他也看见了。
      那个她看了无数遍才看见的人,那个陆之衡也感觉到的人,这个年轻人,第一次看见,就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
      江晚舟笑了笑。
      “因为我也是画画的。”他说,“画里的人,和画外的人,有一种联系。你画的时候,把一部分自己放进去。看的人,如果看得懂,就能看见那一部分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心素。
      “朱老师,你看见他了,对不对?”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对。”她说。
      十
      江晚舟和许安怡走了以后,心素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
      她看着那片水边,看着那个江晚舟说有人在的地方。她看了那么多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看见他。但此刻,她忽然觉得,他真的在那里。
      坐着,背对着外面,看着水。
      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忽然想起陆之衡说过的话。
      “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喊了一声,但喊不出来。”
      她想,也许那个人,喊的就是她。
      也许那幅画,等的就是她。
      也许她这一生,做修复师,替别人照顾那些画,就是为了有一天,遇见这幅画,遇见这个人,听见那一声喊。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再也不能只是修复了。
      她还要听。
      听那幅画想说的话。
      十一
      那天晚上,心素没有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幅画。那个坐在水边的人,那片永远看不厌的风景,那方带着血迹的收藏印。还有陆之衡,还有江晚舟,还有许安怡说的那些话。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静。冷静得像一潭死水。”
      “画里的人,和画外的人,有一种联系。”
      “你有没有对一个人,没有理由地想做点什么?”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她只是活着,工作着,修复着一幅又一幅的画。那些人来了又走,那些画来了又走,只有她,一直在这里,在这个半山的工作室里,在这张工作台前,在这盏灯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但现在,有人往她的死水里扔石头了。
      一块,两块,三块。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再也收不回来。
      十二
      第二天一早,心素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那个坐在水边的人,修复出来。
      不是修复画,是修复那个人。让他重新出现在画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那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应该被看见。
      她开始查资料。
      明中期的山水画,吴门画派,文徵明一脉。那个时期的画家,喜欢在山水中加入人物,但通常很小,很淡,只是点缀。但画中这个人的位置,太显眼了,太刻意了——他坐在水边,占据画面的中心,虽然很小,但谁都不能忽视他。
      这不是点缀。
      这是主题。
      这幅画的主题,就是这个人。
      心素用放大镜仔细看那片区域。墨色确实褪得很厉害,但仔细看,还能看出一些轮廓——肩膀的弧度,后背的线条,头微微低着,像是看着水面。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她看不清楚是什么。
      但她一定要看清楚。
      十三
      那天下午,陆之衡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心素伏在工作台上,戴着放大镜,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幅画的某个角落。她的姿势很怪,半个身子悬在画上方,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
      “怎么了?”他问。
      心素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就不说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幅画。他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只是那片水边,那块石头,那片阴影。但心素看得那么专注,好像那里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过了很久,心素才直起身,摘下放大镜。
      “这里,”她指着那片水边,“有一个人。”
      陆之衡愣住了。
      “什么?”
      “一个人。”心素说,“坐在这里,看着水。墨色褪得太厉害,一般人看不出来。但他在。”
      陆之衡凑近了看。他看了很久,还是看不出什么。
      “我怎么看不见?”
      “因为你不会看。”心素说,“要看画,不能只看画的是什么,要看画的人想让你看见什么。这幅画里,这个人就是画家想让你看见的。所有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树,都是为他而存在的。”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谁?”
      “不知道。”心素说,“但我知道,他一定很重要。重要到画家把他藏在画里,重要到他坐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陆之衡看着那幅画,看着那片水边。
      “等谁?”
      心素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那方印上的血,可能和他有关。”
      陆之衡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十四
      那天下午,陆之衡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沙发上看她工作。
      他站在工作台旁边,看她一点一点地清理那片区域。她先用最细的软毛刷,轻轻刷掉表面的浮尘。然后用棉签蘸着特制的溶液,一点一点地擦拭那些发黑的霉斑。每擦一下,就停下来看看,然后再擦一下。
      很慢。
      很慢很慢。
      但陆之衡不着急。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偶尔递个工具,偶尔问一句话。心素回答得很简短,有时只是一个字,有时只是一个点头或摇头。但他不介意。
      六点的时候,心素停下来。
      “今天到这里。”她说。
      陆之衡看了看那片区域。和刚才相比,好像没什么变化。但他知道,一定有变化,只是他看不出来。
      “有进展吗?”他问。
      心素点点头。
      “有一点。”她说,“轮廓更清楚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看不出来。”心素说,“但应该不大。可能是书,可能是扇子,可能是一块玉佩。”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朱小姐,”他说,“你说,这个人,会不会是我家的某个人?”
      心素看着他。
      “有可能。”她说,“等我把那片区域清理出来,也许能看出更多。”
      陆之衡点点头。
      “那就拜托你了。”
      十五
      那天晚上,陆之衡没有留下来吃面。
      他说公司有事,要先走。心素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回到工作室,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
      她想起他站在工作台旁边的样子。那么专注,那么安静,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这幅画最重要。她想起他递工具给她的时候,手指偶尔碰到她的手,很轻,很暖,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这些年来,她一个人惯了。没有人来,没有人走,没有人站在她旁边看她工作。她以为她不需要。她以为她喜欢这样。
      但现在,有人来了。
      他站在那里,她竟然不觉得烦。
      他想留下来吃面,她竟然愿意煮。
      他走了,她竟然有一点……空。
      这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道。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很久很久。
      十六
      第二天,许安怡又来了。
      一个人来的,没有带江晚舟。
      “怎么样?”她一进门就问,“那个小江,你觉得怎么样?”
      心素正在工作,头也没抬。
      “什么怎么样?”
      “别装了。”许安怡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人家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
      心素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江晚舟,对你有意思。”许安怡说,“他昨天回去之后,一直念叨你。说你特别,说你和别人不一样,说你那双眼睛里有东西。问我你有没有男朋友,问我你平时喜欢什么,问我你什么时候有空。”
      心素放下笔,转过身来。
      “安怡,”她说,“你别乱点鸳鸯谱。”
      “我没乱点。”许安怡说,“我只是实话实说。小江是个好孩子,有才华,长得也不错,性格也好。你要是想谈恋爱,他是个不错的选择。”
      心素看着她。
      “我不想谈恋爱。”
      “你怎么知道?”许安怡说,“你试过吗?你上一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五年前?六年前?那个姓陈的,对不对?后来呢?后来你就一个人了。”
      心素没有说话。
      “心素,”许安怡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受过伤。但你不能因为受过伤,就把自己关起来。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男人都会伤害你。有些人,是来爱你的。”
      心素看着她,看了很久。
      “安怡,”她说,“我不是把自己关起来。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了。”
      许安怡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心素想了想。
      “就像一幅画,”她说,“如果受过太重的伤,就算修好了,也不是原来那幅了。它还在,但它和原来不一样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许安怡沉默了一会儿。
      “心素,”她说,“你不是画。你是人。人可以受伤,也可以痊愈。痊愈了,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但那是更好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心素面前,握住她的手。
      “你让我很心疼,你知道吗?”她说,“你这么好,这么美,这么有才华,却一个人待在这里,对着一堆不会动的画。你值得被爱,心素。你值得有人在你身边。”
      心素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许安怡,看着这个唯一敢对她说这些话的朋友。
      然后她轻轻地说:“谢谢你,安怡。”
      十七
      许安怡走了以后,心素继续工作。
      但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你值得被爱。”
      她值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年来,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活着,工作着,修复着一幅又一幅的画。爱,不爱,对她来说,都是太遥远的事情。
      但现在,有人站在她旁边,看她工作。
      有人每周来两三次,带点心,带水果。
      有人请她吃饭,带她去看夜景,和她说他父亲的事。
      有人看她的眼神,很安静,很暖。
      那个人,叫陆之衡。
      还有一个人,第一次见面,就说她特别。
      说她的眼睛里有东西。
      那个人,叫江晚舟。
      两个人都来了。
      两个人都往她的死水里扔了石头。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再也收不回来。
      十八
      那天晚上,心素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梦。她在修复一幅画,很大的画,铺在地上。她跪在画中间,手里拿着刷子,一点一点地刷。
      但这一次,画上的图案很清楚。
      是那幅山水。瀑布,深潭,水边坐着一个人。
      她走到那个人身后,想看看他的脸。
      他慢慢转过头来。
      是一张模糊的脸,看不清五官。但他的眼睛,很亮,很安静,像琥珀。
      “你来了。”他说。
      心素愣住了。
      “你等我?”
      那个人点点头。
      “等了很久。”他说,“很久很久。”
      “等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是一枚印章。小小的,旧旧的,上面沾着暗红色的印泥。
      不,是血。
      “这是你的?”心素问。
      那个人摇摇头。
      “是你的。”他说。
      心素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血,鲜红的,温热的,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幅画上。
      但这次,血落在画上,没有变成树。
      血落在那个人身上,他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是陆之衡的脸。
      心素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那个梦。
      那个坐在水边的人,是陆之衡。
      她在梦里,把血滴在他身上,他就活过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再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十九
      第二天,心素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加快修复的进度。
      不是为了赶工期,是为了早一点看见那个人的脸。早一点知道他是谁,早一点知道他在等谁,早一点知道那方印上的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开始加班。
      每天工作到深夜,早上天不亮就起来。那片水边的区域,她清理得越来越快,轮廓越来越清晰。肩膀的弧度,后背的线条,低着的头,放在膝盖上的手。
      还有他手里的那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心素看清楚了。是一块圆形的玉佩,上面刻着花纹。花纹很模糊,看不清是什么,但玉佩的形状很清楚。
      她把这件事告诉陆之衡。
      “玉佩?”陆之衡皱起眉头。
      “对。”心素说,“圆形的,大概这么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我母亲有一块玉佩。”他说,“圆形的,上面刻着一朵兰花。她走的时候,把那块玉佩给了我父亲。父亲去世以后,我在他的遗物里见过。”
      心素愣住了。
      “那玉佩现在在哪里?”
      陆之衡看着她。
      “在我这里。”他说。
      二十
      第二天,陆之衡把玉佩带来了。
      很小的一块,白玉,温润的,上面刻着一朵兰花。兰花的叶子细细的,弯弯的,像在风里轻轻摆动。
      心素拿着那块玉佩,和画上那个人手里的玉佩对比。
      形状一样。大小一样。
      但花纹不一样。
      画上那块玉佩,刻的不是兰花。是什么,她还看不清。但她可以肯定,不是兰花。
      “不是同一块。”她说。
      陆之衡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但形状一样。这说明,画上那个人,手里拿的也是一块玉佩。玉佩对陆家,可能有特殊的意义。”
      心素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朱小姐,”他说,“我越来越觉得,这幅画,和我家的关系,比我想象的更深。”
      心素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个坐在水边的人。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和陆之衡母亲的玉佩,一模一样。
      他在等谁?
      他在等那个拿着同样玉佩的人吗?
      他等到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谜,越来越深了。
      二十一
      那天晚上,心素没有加班。
      她坐在窗前,看着山下的夜景,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那幅画。那方印。那个人。那块玉佩。陆之衡的母亲,叫陆素心。她自己的母亲,叫朱素筠。两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素”字。
      还有那个梦。
      那个坐在水边的人,转过头来,是陆之衡的脸。
      她把血滴在他身上,他就活过来了。
      她想,也许那个梦,说的是真的。
      也许她这一生,就是为了遇见他。
      也许她这潭死水,就是为了等他来扔石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再是一潭死水了。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再也收不回来。
      窗外,夜色很深。
      山下的灯火,明明灭灭的,像在呼吸。
      她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陆之衡说过的话。
      “这里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我父亲偶尔会带我来,就停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看夜景。”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和一个人一起,停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看夜景。
      那个人,会是谁呢?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是那个每周来两三次的人。
      是那个带蛋挞来的人。
      是那个请她吃饭、带她看夜景的人。
      是那个站在她旁边看她工作、偶尔递个工具的人。
      是那个眼神很安静、很暖的人。
      是陆之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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